《锦衣玉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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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玉令- 第6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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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川瞄一眼赵胤的表情,不见父王发怒,稍稍松了口气,转过身来,双手起礼,朝赵胤深深一揖。

    “容儿子先请罪,再说话。”

    赵胤抬手,“你说,家宅私事,何来罪也?”

    临川起了身子,站直了说话。

    “入京这些日子,放叔带着儿子四处走动,见了许多人,但儿子与太子哥哥极是投缘,便听来一些闲话……”

    闲话?赵胤沉下眉,看来这个赵云圳就没对临川说什么好话。

    要不然,临川何来告罪一说?

    赵胤眯起眼,“他说什么了?”

    临川避开赵胤的目光,并没有出卖赵云圳,淡淡地道:“太子哥哥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讲了一些父王和母妃当年逸事,是儿心下好奇,多方走访查问,渐渐得知……”

    说到此,他截住话,不轻不重地扫了苌言一眼,再次向赵胤行礼,“儿不当打听父母旧事,可儿知晓了,却不能装着不知。”

    赵胤哼一声,情绪平静下来。

    “说说看,你都知晓什么?”

    临川沉吟片刻,一字一字慢吞吞地道:“儿的母亲是对岸这座废园的旧主人。她叫时雍。”

    赵胤似惊似喜,怔怔看着临川,好片刻,突然张开双臂,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寂静无声地抱了许久,才从喉间挤出三个沙哑的字眼。

    “好孩子。”

    临川闷闷地问:“父王可会责怪?”

    “不怪。”

    “那父王带我们来此,原本是想说些什么?”

    听着儿子老气横秋的话,赵胤那一身的悲伤,莫名得了些治愈。若非阿拾那个古灵精怪的性子,大抵养不出临川和苌言这么好的孩子吧?

    其实,无须任何人告诉真相,赵胤只看一眼现在的宋阿拾,就知道她不是自己喜爱的那个女子,临川又何尝不是一样?

    神态、目光、性子、行为处理,无一处相似。这让他深深明白,女子是因内在而美,而非因皮囊而美。不是那个魂,便不是那个人。

    “父王,儿子还有一事不解。”

    “阿爹,你把苌言勒得快喘不过气了。”

    两个孩子的声音,拉回了赵胤游走的神思。他略略松开双臂,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然后捏了捏苌言软乎乎的脸蛋儿,转而问临川。

    “问吧。”

    临川退后两步,整理一下衣裳,这才正色问:“母亲不是母亲,母亲又是母亲。神魂不在,肉身仍存。儿子不解,若神魂与肉身并非同一个人,那哪一个才是儿子的亲娘?”

    苌言讶然地看着哥哥,似懂非懂。

    赵胤蹲下身子,与临川平视。

    “你娘说过一句话。叫自由心证。为父以为,此处倒也适用。无悖理数、合乎常情,自当由你内心来判定。”

    临川对父王的回答,似乎有些不解。

    他沉默了片刻,弱弱地问:“那儿子若不认眼前的这个母亲,是否违礼?是否不孝?”

    赵胤勾了勾唇,轻抚儿子的肩膀,“十月怀胎之苦,诞下麟儿之痛,熬更思教之愁,六年养育之恩,皆是她。旁人,不曾生养你。”

    临川长长一揖,“儿子明白了。”

    苌言愕然,也跟着点点小脑袋,“苌言也明白了。”

    赵胤摸了摸她的头,对临川道:“走吧,去雍人园里,阿爹带你们去见见阿娘。”

    声音未落,赵胤返回马车,在两个孩子的注视下,从马车柜体的下层抽出一个包袱,里面放了香烛纸钱,赵胤看了一眼,又顺便将车上的一壶酒拿上。

    “走吧。”

    ------题外话------

    不出所料,大结局最后那一哆嗦,我仍然还没有弄好。哈哈哈~~今天的更新是一万六千字,也不少,姐妹们先填填胃~~等大结局啦~

 第974章 大结局(五)

    从廊桥去到雍人园,需得经过一条荒草凄凄的小路。

    苌言有些害怕,拖住赵胤衣襟的小手越来越紧,赵胤低头看一眼,将包袱挎在腕间,弯腰将小丫头抱了起来,又问临川。

    “能不能自己走?”

    临川不答反问:“儿若不能走,父王要抱吗?”

    赵胤低头看着他的脑袋,停顿一下。

    “抱。”

    临川小脸儿散发出某种光芒,“那儿自己走。”

    小孩子心思。

    临川是赵胤自己教出来的孩子,正如先帝当年教导他一样,从无骄贯,可再是懂事明理的孩子,也是一个孩子,父亲恰如其分的关怀,让他比吃了糖还要高兴。

    小径不长,一大两小三个人,走得很慢。

    一直待走到门前,方才站立。

    残破的“雍人园”扁额下,官府当年贴的封条早已腐烂掉落,只留些许残痕,门环和锁头也锈迹斑斑,油漆脱落,赵胤稍稍用力一拧,便推开了。

    一股潮湿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

    同时扑上来的,还有一条狗。

    “大黑。”赵胤弯腰拍拍它,“前头带路。”

    ……

    雍人园多年无人踏足,破败的府中林木芳草十分茂盛,郁郁葱葱的园子里,有一座孤坟。

    坟前的石碑用的是最昂贵的石材,可碑上没有一个字。

    苌言坐在赵胤肩头,是最先看到的,她犹豫地小脆声相问:“阿爹,这是什么?”

    “坟冢。”赵胤将孩子放下来,示意她在坟前的一块条石上坐好,然后弯下腰慢慢取出包袱里的香烛和纸钱。

    六岁孩儿已明白些事情。

    临川默默不语,苌言抿着小嘴,此时也沉默了下来,而大黑则是端坐在石碑前,一动也不动。

    坟前早已长满了野草,不过可以看出,以前是有人来祭拜过的,有一些香烛和纸钱的残留。但一看便知已经是久远的痕迹。

    自从赵胤明确了阿拾的身边,便再没有来过。

    这一晃,已是七年了。赵胤再次来到雍人园的废墟中,看望埋葬在此的故人。

    当年时雍案发,雍人园死的死,伤的伤,最后被付之一炬。后来时雍命丧诏狱,尸身被抬出去丢弃,燕穆等人就多方寻找过,却丝毫消息都查不到。

    谁会想到,偷偷将时雍的尸体掩埋的人是赵胤?

    “阿爹……”

    苌言什么时候走到身边的,赵胤没有注意到,他看过去,“怎么?”

    苌言看着父亲一张张分开手里的纸钱,投入坟前的火盆,突然皱起小眉头,问道:“阿娘在里面吗?”

    赵胤沉默一下,点点头。

    苌言小嘴巴往下一撇,看着孤零零的坟冢,突然掉下泪来,也不怕厉鬼,不怕邪祟了,松开赵胤便朝坟冢扑过去,张开双臂,抱在坟冢上,吸着鼻子委屈地道:

    “阿娘,苌言好想你呀。你出来好不好?你出来陪苌言……还有哥哥,哥哥也想你。”

    赵胤垂目,“你娘出不来。”

    他又将一叠纸钱递给临川,示意他拆开烧给母亲。

    临川接过,蹲下身来,声音沉闷,“儿在书上看到过,烧纸钱给先人时,须得唤着先人的名字。”

    苌言扭头,“为何?”

    临川道:“唤了名字,鬼差方会将纸钱记名,如此先人方可享用。不然,说不得就会被别的厉鬼抢走……”

    苌言愕然一下,着急地看着化成黑蝴蝶般的纸钱,大声道:“阿娘,你快来拿纸钱。”

    “阿娘,你快来拿纸钱呀。莫要叫人抢了。”

    “阿娘……”

    苌言连续喊三声,突然趴在坟冢上哭了,小脑袋埋在草中,肩膀微微颤抖,哭得泣不成声。

    赵胤走过去,弯腰抱起小姑娘,大手慢慢替她抹泪。

    “怎么哭了?”

    苌言扁着嘴巴,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般啪啪往下落,“阿爹,阿娘一个人在里面,会不会冷呀?”

    赵胤垂下头,将额头抵在孩子的额上。

    “冷。”

    “那怎么办?”苌言哭哭唧唧,“我们给阿娘穿件衣裳好不好?”

    赵胤迟疑:“好。”

    他依着女儿的荒唐建议,默默脱下身上的大氅,披盖在孤零零的坟冢上,苌言则是小心翼翼地将氅子拉平,而临川蹲在坟前,一个人烧着纸钱,嘴里低低念着什么。

    仔细听,才是一声声低低的祷告。

    “母亲,来拿钱了。鬼差,母亲名唤时雍,你莫要记差了,让旁人拿了去……”

    孤坟冷冢前,赵胤摸了摸大黑的头,默默站起,长身而立。脱去大氅,他衣裳便单薄了些,可他仿佛不觉得冷,静静地站在那里,眉目疏朗,丰姿高华,宛如一块挺拔的铁石熔铸在此,半分没有动。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许是想到了第一次见到时雍的那个深夜,在覆盖着茫茫大雪的荼山寒潭边,那个女子轻盈地朝他走来,赤着一双脚,双眼晶亮,令他以为是见到了山中神女……

    又许是那年的七月十五,在诏狱昏黄的灯火下,那女子苍白着脸,走入潮湿的牢舍,轻轻抚摸蜷缩在杂草堆上那尸如花般凋零的尸体,一脸的怜悯与难过,却在他的面前敛去锋芒,状若老实地低下头。

    “阿拾不识得字。”

    “时雍不是处子。”

    初初相见,她便满口谎言。

    然而,他挣扎了那么久,却是爱上了另一个她。无论什么样子的她,只要是她,总是能让他迷失深陷……

    往事历历在目,不知何时赵胤眼底已盈满了泪光。

    “说来,我还欠你一个承诺。”

    “这些年,你可曾怪过我?”

    他闭上眼睛,想着时雍一生背负“女魔头”骂名的身心之痛,想到她离开前受焚情之苦的那些日子,是何等的煎熬……不由心如刀绞。

    只不知她如今魂魄去了何处?

    可有再遇良人?

    可有尝到悲欢?

    可有罗衾温存?

    可有轻诉离殇?

    应该是回到了她原先的世界吧?

    赵胤记得时雍曾描述过的那个世界,想来是比这个世界更好的,他记得时雍说起那个世界时的表情,满满的骄傲仿佛就要溢出眼帘。她怀念着那个时代,那个“流年韶韶温情在,人间处处是清欢”的世界。

    “若当真是好,便不要回来了吧。”

    喜欢就留下来,等过完了她那一生,再回到他身边。即便要让他在这世界上孤零零等许久,他也愿意。

    “我和孩子一起等你。”

    天空高远,冬阳见暖。

    一声凄厉的鹰嗥划过长空,苍凉如水。

    “关山故梦呀,奴也有个家,桂花竹影做篱笆。胖娃娃,胖娃娃,哭了叫声阿娘呀……”

    苌言突然低低地哭哼起来,惊醒了赵胤。他瞥过头去,“这是谁教你唱的?”

    苌言脸上挂着眼泪,撇着小嘴巴,“我听外祖母唱,学来的……阿爹……苌言不能唱吗?”

    不是不能唱,而是这别离之感凄凉入骨,恰又嵌合了此时心境罢了。

    “喜欢就唱吧,多唤几声阿娘。”

    兴许她听见,就舍得回来了。

    ……

    这一天,父子三个说了许多话,赵胤在心中犹豫了许久的真相,以及本来想要为了儿女而维持的虚假温情,都彻底撕开了。

    因为,不论他如何努力,宋阿拾都不会是时雍。所谓的佯装和睦,只会害了儿女。无乩馆中从上到下、丫头侍卫、两个孩子,就连狗都知道她们不一样。

    那又何苦再欺骗?

    约摸一个时辰后,等他们从雍人园出来,再过廊校,寻到马车,便看到了坐在车辕上等候的谢放。

    “爷……”

    赵胤沉声,问道:“何事?”

    “罗公公来传旨了。”谢放的声音略带一丝喜色,“想来是陛下允了王爷所求?”

    赵胤脸上不见意外,回望一眼雍人园,温柔地捞起两个孩子,一手环住一个,大步流星地上了马车。

    “走,回府接旨。”

    ……

    前往天寿山祭陵的日子很快就定下来了。在此之前,光启帝奇怪的发现,赵胤对他态度又有了缓和。

    隔天,赵胤就派人到宫中传信,邀他下棋。无事献殷勤,赵炔隐隐觉得不好,可是备不住赵云圳想出宫。

    这阵子光启帝撂挑子,差点没把儿子累坏,出于弥补心情,加上好奇赵胤到底为什么对自己示好,是日,光启帝又换上了便服,带着太监罗椿和同样微服的赵云圳偷偷出宫,前往无乩馆。

    赵胤待他一如往常。

    好吃好喝,好茶好酒,一张棋盘摆上,端坐以待。

    期间,赵胤一字未提兄弟俩前头的别扭,让赵炔以为他只是为了皇陵的事情来谢恩,顺便找个台阶下,于是他便大人大量,给了赵胤这个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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