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上前,发出凄厉的长嘶。
赵胤厉喝一声:“住手!”
他身长悍勇、冷峻逼人,可是,那群“青山百姓”根本就听不进任何的话,也不怕朝廷的军队,他们如同疯了般,飞蛾扑火般往前涌,在堆积的乌云下,如黑压压的兽群,朝乌家班扑过去。
赵胤宝剑出鞘,高举过头。
“谁再动手,以流匪论处,格杀勿论。”
他手上长剑闪烁着森冷的光,乌家班的班众在喊声里靠近箱笼,伺机而动,而青山镇那些人,仍不肯罢休,如同蝗虫一般继续往前拱动。
这形势,压根就收不住。
他们不怕将军,不怕军队,眼里没有惧意。
兵荒马乱间,麻木的人群里有一个人突然抬起了头。
正是那个青山镇的老亭长。
他回头看着赵胤,突然喊了一声,“他们只听县太爷的。”
赵胤抿紧嘴唇,眼神环视着涌动的人群,取下背上的弓箭,搭箭挽弓,一箭嗖地飞出去,射中檐下一个人的肩头。
那人是钱名贵的护院,就站在钱名贵旁观。
突然的惨叫和迸出的血光,把钱名贵吓得哆嗦一下。
“钱名堂,你是要造反吗?”
钱名贵看着赵胤,往后退两步,退入人群中这才阴阴一笑。
“将军息怒。乌家班不讲信诺,七天堂会没唱完就急着要走。青山镇的百姓容不得这样的事情,自发阻止他们,引发殴斗,下官也是没有法子。”
赵胤冷眸微眯,“煽动百姓作乱,你这个罪魁祸首,看来是饶不得了。”
钱名贵一声冷笑,沉声说道:“我乃是青山镇百姓的父母官,我不纵容百姓,难不成纵容这些低贱的戏匪不成?倒是裴将军你,带兵前来助匪,是想屠戮百姓,与朝廷为敌吗?”
振振有词。
颠倒黑白。
钱名贵很懂得这一套。
赵胤平静地看着他,声音沉凉,“钱县令,当真不肯住手?”
钱名贵道:“裴将军不分皂白维护戏匪,围剿我青山百姓,还想威胁本县?哼,本县是不会屈服于将军淫威,置青山百姓安危于不顾的,我已决意与青山镇共存亡。”
赵胤看着疯狂的人群,弓箭瞄准钱名贵。
“那本将成全你。”
钱名贵躲在人群后方,一声冷笑:“我谅你不敢。”
赵胤唇角一勾,马步飞扬,往前跑动几步,挽弓瞄准,羽箭飞了出去。
“啊!”
钱名贵惊叫一声,抱头蹲下去。
而他的顶戴乌纱已然被利箭穿透飞了出去,连箭一起射丨入檐柱。
“钱名贵,本将再问你,还不肯叫人住手吗?”
“叫,叫叫不住的!”钱名贵躲在几个家丁背后,吓得屁滚尿流,声音还有颤意。
赵胤一看。
疯狂的人群并没有因为钱名贵而住手。
他们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众将士听令!”
赵胤沉声道:“卢龙县令钱名贵煽动百姓作乱,意图不轨,给本将拿下交由朝廷缉办。其余人等,若有违抗阻挠者,一律诛杀。”
“得令!”
身后将士早已准备多时,得到命令,如猛虎出笼一般冲了上去。他们不是普通将士,而是经过严格挑选的锦衣卫,他们战刀锋利,武艺高强,像赶鸭子一般朝人群围过去,与乌家班众人一个里一个外,配合默契,很快就占据了上风,控制住了局面。
钱名贵看着节节败退的人群,瞪着赵胤,发出一声冷笑:
“裴将军,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吗?”
赵胤面容冷肃,不言语。
钱名贵摸了摸没有戴帽子,凉飕飕的头顶,目光阴冷。
“哼!你就要大祸临头了,有这闲工夫救别人。”
赵胤马头一转。
嗖!又一箭从他手中飞出。
“啊!”惨叫声从钱名贵嘴里发出。
赵胤不仅武艺精湛,箭术更是出神入化。但是他显然还不想要钱名贵的命,这一箭只是射穿了钱名贵的肩膀,让他身子歪倒着滚下台阶,痛得大声高呼。
“师爷!邹赛……你狗娘养的还在等什么?还不赶快搬家伙出来。”
在钱宅库房内存放着一批“天雷之罚”,是邪君用来惩罚悖逆之徒的,钱名贵曾亲眼见过它的威力,引线一拉,砰地一声炸开,如若天雷临世,再厉害的人、再厉害的功夫在“天雷之罚”面前,都不是个玩意儿。
那是一种燃烧性的火器。
是人肉之躯不可抵抗的“神物”。
是钱名贵和邪君麾下信徒们都相信,邪君不可战胜的天降邪物。
“快去取天雷!”
受了伤的钱名贵变得暴躁无比。
混乱的人群,一听说“天雷”,一个个都兴奋地大声喊叫起来。
“天雷之火,烧尽世间悖逆。”
“天雷之罚,炙烤他们,毁灭他们,还我朗朗青山……”
哐哐哐哐哐哐哐哐!
钱宅大门打开,一排排铁轮车将红布覆盖的“天雷之罚”推了出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轮子压过满是鲜血的地面,对准了赵胤和乌家班。
“天雷之火,烧尽他们。”
“天雷之火,烧尽世间悖逆。”
“天雷之罚,炙烤他们,毁灭他们,还我朗朗青山……”
红布一揭,一群丧失理智的凶徒疯狂地喊叫起来。
鲜血和死亡不能吓退他们,似乎也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唤醒他们。
“将军!”谢放和朱九对视一眼,“这是什么火器?”
大晏军中也有火铳、火枪、火蒺藜,甚至威力极大的火炮。但没有人见过眼前的“天雷之罚”,长得像个炸药桶,一个有三尺来长,看上去比大晏军中配备的火器更为骇人。
“哈哈哈哈,怕了吗?”
钱名贵大喊着,“说了你要大祸临头了,还不肯悔改。如今你还有一个机会,跪下来向邪君忏悔,效忠邪君,或可饶你一命。”
“是吗?”赵胤声音不高,面色冷然无波,听完钱名贵的话,他坚冰般的脸上,没有半点动容:“私藏火器,罪加一等。给本将把钱名贵拿下,生死勿论!”
在他的命令声里,将士们清醒过来。
“杀!”
“杀啊!”
肉身在强大的火器面前没有抵抗之力,但上官的命令不可违抗。将士们再次整合队形,朝这群疯狂的“青山百姓”冲了过去。他们是训练有素的帝王亲卫,是大晏最厉害的精锐将士,手上刀剑翻飞,毫不留情,很快杀出一条血路。
“还不点火!”钱名贵浑身浴血地站在檐下,挥舞着双手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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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殉镇(一)
“天雷之罚,开火呀!”
长街的厉风轻轻的吹着,家丁手执的火把发出幽幽的光,在钱名贵声嘶力竭的吼声里,全镇的人瞪大的双眼,惊恐又兴奋,好像天神布下的恩泽就快降临了一下,没有畏惧,不知躲闪。
“不要!”
电光石火间,一个人群突然扑过去,紧紧抱住铁轮车上的“天雷之罚”大声喊叫。
“你们逃命去吧,别再来送死了。”
那人披头散发,身上沾满了鲜血,正是刚才告诉他们“青山镇没有百姓”的那个老亭长。
家丁拉扯着他的胳膊,他一动不动,胡子被冷风吹得颤抖着,随即整个身子都颤抖了起来,沙哑的声音如同敲打的破锅,在人群中炸响。
“快逃呀!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双眼赤烈,回望着赵胤,一声高过一声,字字都像在喘息。
“我早就告诉过你,没有人可以为青山镇做主,没有人。你为什么还要来送死?”
“青山镇没有了。早就没有了。”
“我,青山镇的亭长,除了我,这里没有人,没有人。”
“这里的人,全变成了那些舌头,那些舌头才是他们。”
老亭长的话高昂激烈却又语无伦次,趴在铁轮车上,看着黑压压的人群,他像一个大梦初醒的垂暮老者,颓然的眼睛里迸发出悲凉的光点。
“你们都疯了。没有新的世界,这只是一个疯子的骗术,没有天神,没有邪君,没有上古灵物,那些死去的人,不会飞升,灵魂也不会得到救赎。他们都死了,他们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死去的人,他们是我们的亲人……而你们,有一天也会像他们一样,死去,只有舌头被储存在那个山洞里……”
“点火!”钱名贵大喊,“这个胡说八道的家伙,让他受天雷的惩罚吧。”
两个家丁把他拉开,老亭长还在呐喊。
“我是青山镇的亭长,要罚就罚我一个吧。”
他高喊着,扑过去抱住火把。
扑!
一柄钢刀从他的后背贯入。
老亭长睁大双目,看着那把刀从胸前穿过。
他拧着头,大张的嘴怎么也合不拢,看着那个杀他的人。
人群突然安静,所有的嘈杂与呐喊同时停止,画面仿佛被定格,老亭长眼里巨大的悲伤,变成了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那人手执钢刀,目光坚定而冷漠,“叔父,你疯了,你的灵魂已经背逆了邪君,你的肉身也不再纯净,你必须被毁灭……”
老亭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他目光涣散,用尽全部地力气扭过头,看着赵胤,眼窝的泪空洞、绝望,就像这漫长秋夜里的小镇,凄风苦雨,满目疮痍,好似天永远不会亮,永远没有白天。
“我可以为你做主。”赵胤勒住马,目光扫过眼前这群疯狂的人,也看着以死阻止天雷试图唤醒他们的老亭长——他的泪和鲜血,正蜿蜒而下。
“那年在你家饭馆门前,你的小孙子爬树摘樱桃掉下来,是我接住了他。”
赵胤淡淡的声音随冷风传入老亭长的耳朵。
“你看。生死可以改变,这青山镇自然也有人能做得了主。”
长风自黑暗穿街而过,老亭长的眼亮了一下,仿佛升起了希翼的光,手终是慢慢垂了下去。
“以死殉镇,是为忠烈!”
赵胤剑身染血,高高举起,“杀!”
将士们怒气升腾,嘶吼着冲了上去。
“点火!快,快点火炸死他们,让天雷之罚惩罚他们!”
钱名贵的呼声被掩埋在了长风里。
火把点燃了引线,火花冒一下,熄灭了。
一个天雷没有用,再一个天雷还是不管用。
钱名贵疯了,爬过去从家丁手上接过火把,亲自去点。
“完了!”
几个用铁轮车推出来的天雷都像是哑了似的,冒一下火花就熄灭了。
朱九高声道:“看见了吗?天神不会眷顾恶魔,什么天神之罚,就是个骗局。”
“不,不可能的。绝无可能。”钱名贵爬上铁轮车,打开天雷的盖子,轻轻一拉,那引线松松掉了出来。
哪里还能点燃?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他拿着引线大声喊叫,眼睛被恐惧占据,身子瑟瑟发抖着,几乎忘记了疼痛。
天雷不燃,邪君的惩罚会比现在的疼,难受一千倍,一万倍。
“是谁,是谁破坏了天雷……”
他想找个背锅的羊,眼神落在了师爷邹赛身上。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邹赛一把扳住他的肩膀,将他推开,又亲自查看一眼,再转头,双眼赤红而癫狂。
“钱名贵,你坏了邪君大计!你死定了。”
“不,不是我,不可能是我。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钱名贵嘴里喃喃,翻来覆去只这几句话。
邹赛脑子里闪过一条狗的影子,从天雷搬进来,只有那条狗溜入过库房……
可是,他很快否认了这个想法。
一是他不信这世上有这么聪慧的狗,懂得破坏天雷。
二是他不敢把一切责任推到一条狗的身上,毕竟狗不可能背锅,但是钱名贵可以。
“一定是你。”邹赛揪住钱名贵的衣领,“邪君早就怀疑你背叛了他。通风报信的是你,破坏天雷的也是你。”
“放你娘的狗屁。”
生死面前,斯文扫地,钱名贵面如死灰地看着邹赛,“是你在邪君面前告我的状,是你想接替我的位置,是你陷害我!我跟你拼啦!”
两个人扭打起来。
钱名贵肩膀中了一箭,可肥硕的身子极是灵活,邹赛被他揪住,竟挣扎不得。
白执一脚过去,踹翻两人,然后同丁煜一起将他们拎了起来,拖到赵胤的面前。
“爷。这两人怎么处置?”
赵胤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