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朱寿为何笑得如此淡定?
无羡低头再去看那棋局,心里不觉一惊,这才发现,那些散落在棋盘各处的零星黑子,不知何时竟然连在了一起,算上他断了她三子的那一枚,正正好好是五子!
“你又赢了”
天也暗了
小公公都开始点灯了
无羡将手中的棋子,放回了棋盒,“我该走了”
再不走,钟鼓司就该敲响了暮鼓,落下宫门了。
朱寿抓起她的手,万般的舍不得,终究还是放开了,对张永道,“你送小无羡出宫,亲自送她出去。”
张永暗暗叹了口气,应了声“是”,领着无羡走了。
一步步远离了乾清宫,无羡没有感到半分轻松,反而觉得心口闷得慌,每迈出的一步都是无比的沉重。
不觉之间,她已来到了月华门前。
她忍不住回眸忘了一眼,朱寿就站在殿门前,在偌大的建筑前,他的身影显得那么的孤单与寂寥。
待到下一步,那一抹明艳的红色,便被巍峨的宫墙给挡住了,怕是再也见不到他了吧
“既然舍不得,为何要执意走呢?”张永闹不明白,她究竟在固执些什么,“咱家是看着万岁爷长大的,小时候体质弱得很,隔三差五就宣太医。后来终于好了,可没想,才几年胃又开始犯病了。
“你也别怪咱家,没早些提点你万岁爷的身份。万岁爷身边多的是谄媚的、畏惧的,唯独少了一个真心待他好的。”
无羡讪讪地一笑,“不是有公公您吗?”
张永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咱家老了,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陪着万岁爷啊!”
“不是还有皇后吗?”
说起那位皇后,张永就来气。四下瞟了一眼,空旷的宫道上,不见半个人影,方才大着胆子,继续说道,“刚开始,万岁爷也是想同她好好过的,可是她倒好,胳膊肘总是往外拐。
“万岁爷在廷议上受了气,她也不问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帮着那帮子酸丁一起数落咱万岁爷。
“万岁爷要处置惹起民愤的国舅,太后还没发话呢,她就开始职责万岁爷的不孝来。那一回,气得万岁爷都胃疼了,她也没一句体己的话。
“还有一回啊”
无羡一路上默默地跟着张永身后,一边走,一边听,他就像个多舌的老太太似的,絮絮叨叨地述说着朱寿的事儿。
蓦地,一个故作娇柔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张永的叙述。
“哟!这不是张公公吗?您不是陪着圣上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御花园呀?”
张永直道一声晦气,早知道,就不贪图走近路,绕到午门,将无羡送出去得了,省得遇上这些麻烦的人。
第178章 贤妃太闲
张永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带着无羡躬身行礼道,“见过贤妃娘娘。”
贤妃早就过了花信年华,为了遮掩眼角流下的岁月痕迹,涂了厚厚的一层脂粉,一身绿色的缎纹夹衣,将她的肤色衬托得更为惨白。
她用染成艳色的指甲,在花茎上划了一道深深地口子,掐断了一朵菊中精品瑶台玉凤,拈在手中,一片一片扯着花瓣玩,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本宫宫里正缺个可心的人儿,你身后的宫女瞧着挺机灵的。”
贤妃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直白了,就差直接开口,问张永要人了。
张永可是连皇后都敢编派的,何况还是一个未得过宠的妃子,真把自个儿当盆菜了。
不过,表面上的功夫,他还得做足了,“是老奴疏忽了,哪能让娘娘宫里缺人呢?立刻给您送个机灵的来。”
大家都心知肚明,张永要送来的,自然不是无羡。
贤妃可没那么好忽悠,“本宫见你身后那个小宫女就不错,让她来伺候本宫吧!”
这一回,她直接点了无羡,没给张永任何打哈哈的余地。
张永是宫里的老人了,这点问题怎么能难得倒他,四两拨千斤,就将皮球给踢了出去。
“宫女可不归咱家管,这个您得问皇后。再不济,也得是宫令女官发话。老奴还领了圣上的令,不敢耽搁,先行告退了。”
说完,不等贤妃再度开口,他便带着无羡退下了,气得贤妃将手中的残菊扔到了地上,用脚碾了个粉碎。
无羡待走远了,方才低声问道,“公公,您觉得贤妃拦下我,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啊?”
张永冷笑一声,“无意如何?有意又能如何?就是个没脑子的,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翻不起什么浪来。”
“之前在乾清宫伺候的毕真是谁呀?”无羡问道。
“他是尚膳监太监,负责皇上的日常饮食。”
“他掌管尚膳监有几年了?”
“有七八年了吧!”
那么久了
所谓病从口入,饮食与健康的关联最为密切。胃柿石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患上的,朱寿会得病,与那个毕真脱不开关系。
无羡斟酌了下用词,提醒张永道,“尚膳监负责皇上的日常饮食,得找个信得过的才行。”
张永瞟了她一眼,眼角噙着的暧昧的笑,“可不是嘛,要是有人擅长厨艺的陪在皇上身边就好了。”
这不明摆着,说的是无羡吗?
无羡被揶揄了一番,垂下眼眸,没有接腔。
眼看着玄武口就在眼前了,张永停下了脚步,“董忠之前给你弄来的东厂档头的腰牌还在吗?”
“还在。”
此刻张永提起那腰牌,是要收回吗?可惜进宫带着不便,不然倒是能还给他了。
不想张永却道,“还在就好。你此番出宫,说不定还会有人对你下手。若是遇上了歹人,尽管先下手为强。若是有人找你麻烦,就把腰牌亮出来。”
是她小人之心了。
无羡有些感动,又有些担忧,“不会给公公惹麻烦吧?”
“怕什么?咱家还没怕过事呢!只要咱家管着东厂一日,这腰牌你尽管用!”
“谢公公。”
无羡道了声谢,在张永的目送下,渐行渐远。
低沉的暮鼓声咚咚地响起,沉重的宫门缓缓地阖上,将她的身影完全阻隔在外。
张永回了乾清宫,就见朱寿仍站在殿门外,目光遥望着北方,那是无羡离去的方向。
“圣上既然舍不得,为何不将人留下?”
朱寿没有回答,而是问道,“那个陷害小无羡的宫女,审得怎么样了?”
“老奴有罪。”张永跪了下来,“老奴看管不利,让宫女夏莲服毒自尽了,与李姑娘同寝的刘三姐也畏罪自杀了”
朱寿问道,“董忠呢?”
“老奴查过了,董忠派去照顾李姑娘的,并非宫女夏莲,而是尚仪女官。”
张永见朱寿一脸愕然,解释道,“尚仪女官刚进宫时,颇受由一名何女官的提携,那何女官是董忠的对食。”
根据朱寿之前获得的汇报,“尚仪女官没少处罚小无羡吧?”
张永尬笑道,“李姑娘不拘小节,仪态上难免出错,明面上也不好太包庇了,遭人嫉妒反而不好。”
那个时候,董忠说不准存了让无羡出宫的心思,所以故意让尚仪女官刁难她,给她评定为末等。
“那夜回宫之后,李姑娘的衣包里被人搜出了玉佩,也是尚仪女官帮着说了话,才有了自辩的机会。”
禁卫、夏莲、刘三姐全死了,岂不是说,线索都断了?
呵呵,能在皇宫里,将这个局布置得如此滴水不漏,手都伸到禁卫军中来了,看来他得提前将禁军的权利收回来,好好对此整顿一番了。
只是
为什么目标是小无羡?
难道是为了阻止她,被选为秀女吗?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幕后之人的真正目标,并非是无羡本人,而是她爹李霸。
因为一旦她被选中后,她爹便能借此恢复原爵。
朱寿的目光冷了下来,“继续查,从小无羡身边查起,看看她结过哪些仇家,还有她爹李霸的对头,一个都不能放过。
“另外,派一支暗卫悄悄保护小无羡,一定得是最可靠的,绝对不能再让歹人混进去,害了她。”
另一边,无羡出了玄武门,远远瞧见一辆马车,边上站着个胖子,眼睛笑成了一条缝,都快看不见了。
无羡展露了笑靥,大喊了一声“爹”,便向那人跑了过去。
“诶!”李霸应了一声,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蹙眉道,“怎么瘦了?”
无羡不好意思说,她故意在训练时守愚,被罚饿肚子,便让御厨背了锅,“宫里东西太难吃了,爹,有没有给我准备好吃的呀,可把我给馋死了。”
“早就让你汤叔备下了。”李霸瞧见她一只攥着拳头,摊开了她的手掌,见着红肿未褪的手心,心疼道,“姐儿的手又是怎么回事?”
第179章 杨慎拦车
无羡吐了吐舌头,“这是苦肉计,我不表现得差劲些,怎么被人赶出来啊?”
怎么说,都是李霸捧在手心疼了十多年的宝贝女儿,他都没舍得打一下呢,倒是被些个宫里的下人给打了。
这么个遭罪的地方,总算是离开了。
李霸红了眼,小心地避开她受伤的地方,将她扶上了马车,“走,咱们回家!”
由于无羡入了宫,什刹海的宅子暂时没有被收回。不过,李霸早就利索地将东西给打包好了,就等她吃饱喝足,休息了一夜,翌日一早就举家搬离。
待出了德胜门,无羡都没见到沈钰出现,“沈钰还在南海子吗?”
何关不咸不淡道,“他已被调入了神机营,成了枪炮厂和机器局的翼长,忙得很,哪里有工夫来送我们。”
“升官是好事,看你这话酸的。”无羡笑着取出了早上刚做的鸡蛋布丁,上面覆着一层薄脆的焦糖,用冰镇着,冰凉凉的,“特意给你留的,还堵不上你的嘴!”
何关笑眯着眼,拿起银勺,挖了一大块,甜而不腻,入口即化。那么好的滋味,别处可是没有的。
无羡又取出一碗,递给了胡勒根。
何关含着勺子,目光落在了无羡的头上,“主子,您头上戴的簪子,做工也太粗糙了些。您要是腻歪了木的,想换成玉的,小的给您寻一根雕工好些的。”
无羡摸了摸头上的玉簪,有些棱角还没磨光滑,做工确实是粗糙得很。正因为粗糙,所以一眼就能猜到,是朱寿亲手做的。
这块白玉上,包了乌鸦皮子,还是之前在大同,她陪他逛马市时,他选中的呢!
也是难得他那么跳脱的性子,居然能静得下心来,费了那么多工夫,去打磨一根簪子。
“我挺喜欢的,就留着吧!”
何关看着她眉眼间笑意盈盈,又挖了一大勺布丁,将还没说出来的话,一同咽了回去。
他们这是举家搬迁,东西自然是少不了的,狗蛋还带着十来只狗,行进的速度慢得很,用了两日,方才到了居庸关。
何关递交了官凭路引,正打算通过关隘,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身后传来。
“且慢!”
何关循声望去,眉角不觉一跳,那个杨慎怎么追来了?
无羡挑开了帷幕,纵身一跃,下了马车,脸上笑意敷衍,不达眼底,“小杨大人,这是专程给我来送行的?”
“不,本官是带你回去的。”
无羡的心里咯噔一下,将他拉到了一边,轻声道,“咱俩可是有交易的,我骂你一顿,我爹被夺爵,放我们平安离开京师。你不会是反悔了吧?”
原来,当日他们在茶庄闹起来,是事先串通好了的。
无羡怕建昌侯盯上她家的宅子,给她爹下绊子。正巧,杨阁老也不愿她爹获得显爵。
她与杨慎一拍即合,做了一场交易,以一场闹剧,给他一个合理的借口,剥夺她爹的爵位,以此换取平安。
“君子一诺千金,这回不是我让你回去的。”杨慎也是无奈。
无羡不解了,连朱寿都放她出宫了,还能是谁要逮她回去?
况且,被使唤来跑腿的,居然还是杨阁老的儿子。
杨慎开口道,“万寿节在即,各国使臣即将入京朝觐,其中不但有吐鲁番和日本的使者,还有鞑靼的。”
无羡挑了挑眉,“被打怕了,来求和的?”
杨慎点点头。
“好事情啊!不过,和我有什么关系?不会是想起了我爹的功劳,觉得亏待了他,打算给他点补偿吧?”
美得你!
“鞑靼使者提出了一个条件,说是想要见你。”
她又不是动物园的猴子,随便供人参观的。
“打个商量呗,你能当作没看见我,将我放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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