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是无羡很久之前拿来安慰姜蔺的,久到她都已经忘记了。
无羡微讶,“是谁告诉你的?”
马哲目光含笑,“主子说过的话,大家都记在心里。”
过去安慰别人的话,现在反过来被人安慰了,可见世事无常。
无羡接过马哲手中的水铺蛋,冰凉的指尖贴在温热的碗壁上,瞬间就回暖了。
拿起勺子,舀起水中的鸡蛋,轻轻咬了一口,糖心破口而出,溢满舌间。
马哲默默地站在她身旁,静静地看着她吃完,“地上凉,奴婢陪您走走吧!”
“不用了。”
空了的碗,须臾间就被刺骨的北风,带走了最后一分暖意。无羡从地上爬了起来,抖落了肩上的雪花。
被高高的宫墙禁锢着的她,又能走到哪儿去呢?
收回了视线,对马哲淡淡道,“回去吧!”
……
此刻的豹房,安静又热闹。
因为皇后来了。
这一回,她没带着另外二妃,身后依旧浩浩荡荡地跟着一队人,除了被贬的宫令和尚仪女官,其余的全都到齐了,安静地随她跪了一地,有如简化版的奉天门。
从跨入殿门的那一刻,无羡就收到了来自皇后的目光,如冰锥一般森冷而锐利。
算不用猜也知道,皇后是为她而来的,而且来者不善,带着满满的恨意。
宛若于己无关一般,无羡从她身边漠然地走过,径直来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用来暖手。
“放肆!”尚寝女官指着无羡道,“皇后跪着,哪有你坐的资格?”
一个爱蹦跶的蚂蚱罢了,搭理她都嫌掉价。无羡把玩着手中的茶盏,任由袅袅茶香氤氲了思绪,将她无视了个彻底,但这并不意味着别人会放任她的无状。
朱寿的目光冷冷地落在尚寝女官的身上,将一声“放肆”还给了她,“在朕面前也敢大声喧哗!”
话音刚落,张简便行使了一个狗腿子的义务,立刻来到尚寝女官的面前,一掌打在了她的脸上。
这一回,他不仅将尚寝女官的牙给打落下来,就连面子也没留,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掌印。
没过多久,她的脸就高高地肿了起来。左右两边明显的不对称,让她显得尤为狼狈,没个三五天根本消退不了。
尚寝女官脸上火辣辣地疼,但是当着皇上的面,却连用手捂一下都不敢,心有不甘地咬着下唇,愤愤地剜了张简一眼。
这个仇,她记下了!
下一瞬,她迅速将眼中的恨意收敛起来,聚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微微侧过脸,将红肿的一边对准了皇后,一个字都没说,便道尽了她心中的委屈。
皇后将这笔账,记在了无羡的头上,“皇上!昔有末喜,美于色,薄于德,乱孽无道。女子行丈夫心,佩剑带冠。桀听用其言,昏乱失道,骄奢自恣,维乱骄扬。”
无羡被比作末喜,朱寿岂不成了夏桀?无论哪个做皇帝的,都不喜欢别人拿来与一个以暴虐著称的昏君等同起来。
而且,还是一个亡国之君!
朱寿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皇后抄了几日的《女戒》,竟然连《列女传》都会背了,看来成效不错啊,不如再多抄个几年,说不定就能成才女了!”
吵架时说的话,总是最伤人的。
哪儿痛,就往哪儿戳。
皇后的父亲也是饱读诗书的儒生,却因为她是个女儿身,只能艳羡地看着弟弟们一个接着一个,由父亲亲自指导开蒙,而她却连《三字经》都识不全,入宫之后闹了不少笑话,后来借着学习《女戒》之名,方才认了不少字。
所以,她此生有二恨:一恨别人讥讽她的学识,二恨有人拿《女戒》说事。
偏偏朱寿两样都占全了,每一个字都戳在了她的心窝上,让她极力忘却的不堪,又给重新翻了出来了。
皇后瞬间耳尖通红,脸色泛白,将自己的受辱再次算到了无羡的头上,“前车之鉴,不可不防。李氏魅主,不可不杀!”
朱寿不明白了,他只是找了一个喜欢的人,为什么全都容不得她,一个两个非要杀她不可?
一个额角青筋直跳,眼中冒着盛怒的火。
一个脊背挺得笔直,眼中含着倔强的泪。
谁都不愿退让一步。
剑拔弩张之间,张永匆匆而来,“圣上,礼部尚书石大人在奉天门外晕过去了。”
朱寿漠然,“晕就晕了。”又没人让他在冰天雪地跪着,晕了也是自找的。
张永劝道,“石尚书门生遍及朝野,圣上还是去看看吧,不然只会激化矛盾,让事态越发不可收拾。”
朱寿揉了揉发胀了太阳穴,被说服了,“罢了!就听你的!”
说罢,由着张简给他披上一件厚厚的披风,便跨出了殿门。
皇后忙不迭起身跟了上去,“臣妾同您一起去!”
朱寿嫌弃地瞥了她一眼,想将她撵走,张永凑近他得耳边,低声道,“帝后一同前往奉天门抚慰老臣,‘末喜配桀,维乱骄扬’的谣言便能不攻自破,李美人也能少受些诟病。”
朱寿抿了抿唇,没再阻止,任由皇后跟着。无羡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颇有几分夫唱妇随的意味。
将手中的茶盏举到唇边,因为拉近了距离,茶烟更盛,彻底氤氲了她的视线……
第337章 太后有请
无羡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刚将心思收敛回来,一声尖细的嗓音自门外而传来,“李美人在呐!”
开口的是太后身边的第一红人韦公公。不知宫里的内侍,是不是同一人调教出来的,凡是爬到了公公这个级别了,脸上全都带着职业性的笑容。
不同于张永的春风和煦,韦公公的笑意中流露出几分因年少而难以掩藏的得意,探头望向桌上的一盘糕点,赞道,“都说李美人这儿吃致,今日算是开了眼界。瞧瞧这颜色,粉嫩嫩的,味道闻着也香。不知叫什么?”
“叫桔红糕,加了糖渍的玫瑰花和桔饼末。公公若是喜欢,可多拿些去。”
“奴婢谢过美人了。”韦公公当真不客气,从怀里取出一张帕子,平铺在桌上,将食碟里的桔红糕都倒了上去,简单包了下,又塞回了怀中。
无羡情绪低落,没有心情与他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不知公公此来有何贵干?”
韦公公道,“太后有请。”
无羡指着自己的鼻尖,一脸诧异地确认道,“太后请我?”
不怪她会愕然,只是这个时间选得不怎么恰当。
“美人刚历大劫,受了不小的惊吓,又逢父丧,悲痛交加,身心俱疲。太后仁德为怀,必能体谅美人。”
言下之意:这一趟就不必去了吧!
马哲的话说得漂亮,给了太后一顶高高的帽子,韦公公也不是吃素的,笑着将这顶帽子接了下来,“太后自然是体恤美人的,所以才要把美人叫去慰问慰问,还给美人备了些养身体的补品呢!”
真是送补品的,像上次那般由韦公公带来即可,何必要无羡这个“病人”亲自去取?
一看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没安好心!
马哲一招不灵,将朱寿搬了出来,装出为难的样子,“圣上让美人在殿内等着……”
“从豹房到仁寿宫,又不是隔着千峰万岭,立马就能回来了。”
“可是……”
马哲想要再寻托辞,被韦公公瞪了一眼,语气透着不耐,“太后请美人,是美人的福分,怎么还推三阻四的?”
这不,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软的不行,来硬的了!
张永上前两步,附在无羡的耳边道,“如今奉天门外跪着一众大臣,礼部尚书石大人又晕了,圣上不能再多一个忤逆太后的罪名,望美人体谅。”
他的声音压得很轻,语气却是郑重得很。
无羡定定地望了他一眼,“那我便去一趟吧!”说完又对马哲道,“我许久没吃水铺蛋了,你给我烧一碗,记得加些红糖。”
那不是他才为无羡煮过的吗?
怎么说是“许久没吃”了呢?
马哲立刻心领神会,应了声“是”。
无羡身为“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她给自己披上素色绣金缎面披风,戴上一个珍珠毛昭君套,从头包到了脚,方才随韦公公出了豹房。
一到仁寿宫,无羡便给太后行了礼,姿势本就是在选秀时练过的,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似的,无可挑剔。
太后见她一身缟素,目露满意地赐了平身,“哀家听闻你爹的事了,真是个苦命的孩子哟,天可怜见的。”
说着话锋一转,“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你可知何意?”
无羡垂眸答道,“这段出自《论语》。孟武伯问:什么是孝。孔子答:做父母的一心为儿女的疾病担忧。看似答非所问,实则表述了,子女除了生病无法避免外,不要让父母担忧其它事情。”
“说得好!可是如今,满朝文武跪在奉天门外请命,让哀家不得不对皇帝深感担忧。你可懂?”
这话让无羡怎么接?
君臣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她只是一个导火索。即便没有她的出现,也会因为一个张美人、王美人闹起来。
对长辈而言,解释就是顶嘴,无羡只能保持默然了。
“哀家知道你是个好耗子,可是为了皇帝,有些牺牲不得不做,有些委屈不得不受,你不要怨哀家。”
言毕,太后将韦公公递来的果盘,狠狠地摔向了地面,果盘裂成了好几瓣,装着的点心也滚落了一地。
随即,就有一队孔武有力的甲兵冲入了殿内,一个个手握钢刀,气势汹汹,将无羡围困起来。
来得如此之迅速,看来早有准备,那一声摔碗就是他们定下的信号。
韦公公一改惯常的笑容,肃着脸,厉声喊道,“李美人心怀不轨,在献给太后的糕点中下了毒,快快将她拿下!”
无羡望向地上那盘打翻的糕点,一粒粒造型小巧,颜色粉嫩,正是韦公公从她那儿得来的桔红糕!
呵呵,看来自从他进入豹房找她,就一步步为她设好的陷阱了。
这种构陷的手段,简单粗暴,看着不怎么高明,实则挺管用的,这不,就她百口莫辩,乖乖地束手就擒了。
你问她为何不反抗?
你先看看四周的那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对方就等着她反抗,然后顺理成章地纵下死手。到时候等着她的,说不定就是当场斩杀,连屈打成招都省了,直接给她盖棺定论了。
太后转着手中的念珠,垂眸道,“将她关入宗人府。”
“谁敢?!”
那声音是如此的熟悉,如山巅落下的清泉,清亮之余,带着一抹傲然。
不用回眸也知道,是朱寿!
他一见到马哲出现在奉天门,身上还挂了彩,就知道无羡出事了,立刻撇了刚对他的慰问生出些小感动的大臣,跑向了仁寿宫,步伐之匆忙,愣是在这数九寒日,跑出了一头的汗。
他直接冲入了无羡的面前,一脚踹向了押着她的禁军,一对眸子像是含着冰渣,望向了转着念珠的太后,“不知朕的美人犯了何事,需要关入宗人府?”
韦公公将滚落一地的糕点捡了起来,跪到了朱寿的跟前,“这是李美人呈给太后的,外面裹了毒粉,幸好太后没用,方留得性命,请圣上明断。”
第338章 殿内密谈
马哲没有理会朱澄,径直来到朱寿的面前,跪了下来,“李美人有难,如今在仁寿宫。”
无羡有什么难?
为什么会去了仁寿宫?
这些话说得不清不楚,正因如此,才更叫人着急。
朱寿听了拔腿就跑,让刚对他的慰问生出些小感动的大臣顿时心生不满:
“就这样……将我等给丢下了?”
“谁让美色当前呢?”
“色令智昏到此地步,难怪上天要降下警示,烧了乾清宫了!”
“圣上听闻乾清宫走水,还拍着手说,好大一棚烟火!”
“圣上真这么说的?”
“可不是嘛,我那三子的好友,在御前做侍卫,是他亲耳听到的。”
“祸妃误国,大明危矣!”
“谁说不是呢!”
……
皇后见朱寿为了李美人跑了,面色本是气得铁青,听着大臣对她的不满与非议,下垂的唇角又翘了起来。
皇上被她劝来了,老臣也慰问过了,她该做的都做了,抬起了手臂,在尚寝女官的搀扶下,心情愉悦地回了她的坤宁宫。
……
另一边,朱寿迈着匆忙的步伐,愣是在这数九寒日,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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