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不了解朱寿,但对无羡还是很熟悉的,她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火,必定是朱寿先惹恼了她,而且还不是小事,不然也不会动此大怒。
此刻见了朱寿,便气不打一处来,“将我家主子气成这样,你们居然还敢来?”信不信他对他们下巴豆,拉死他们。
文宜只能赔着笑脸,道,“医者父母心,我家公子都咯血了,你对他的病情最了解,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小傅军医的内心经过一番天人交战,还是来到了昏睡的朱寿边上,刚近身,一股浓重的酒味扑鼻而来,如同刚从酒缸里捞出来一般。
小傅军医不免埋怨道,“你是怎么照顾你家主子的?他的病情才刚有些起色,你怎么能让他喝那么多的酒?”
文宜尴尬地笑道,“这不是同无羡公子闹别扭,心情不好嘛”
小傅军医叹了口气,抓起了朱寿的手腕,所得脉微细弱,又观他面色苍白,口流清涎,问道,“他究竟喝了多少酒?”
“十来壶总有的”
小傅军医忙招来药童,吩咐道,“去取一斤萝卜,洗净捣碎,绞成汁端来。”
萝卜不是吃的吗?廉价得很。
文宜有些嫌弃,“傅大夫,就只有萝卜吗?不用加点丹参?”
小傅军医瞪了他一眼,“不是大夫就不要乱用药,丹参可是活血的,你还嫌他吐血吐得不够多,想让他再多吐些啊?”
文宜吓得连声音都发颤了,“吐血的时候,不能服丹参吗?”
“废话!”小傅军医瞪了他一眼,将朱寿的手腕放下道,“他之所以咯血,全是因为酒喝多了,伤了胃。别小看了萝卜,现在正是吃萝卜的时候,俗称十月萝卜小人参,不但能解酒毒,止消渴,还能利五脏,轻身益气,正适合他的病情,不用萝卜用什么?”
文宜被他怼得哑口无言,提着一颗心,在焦急的等待中,终于盼到了药童回来,将他手中的萝卜汁接了过来,递到了他家公子的嘴边。
朱寿只尝了一口,就嫌弃地吐了出来,皱着眉,将头给扭了过去。
“生萝卜味道辛辣,他必然是不喜欢的。”
那声音清亮悦耳,文宜循声望去,开口的竟然是无羡,只见她脸上的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来。
“把萝卜汁给我吧。”
文宜乖乖地递了过去。
无羡接过碗,并没有急着喂朱寿,而是加了两勺蜂蜜。
小傅军医一眼就认出了她手中的蜜罐,“这可是荆条花蜜,你就剩下这最后小半罐了。”
无羡淡淡答道,“荆条花蜜益气补中,开胃健脾,更适合他。”
她将蜂蜜和匀了,尝了一口味道,萝卜汁的辛辣感已经淡去,方才舀了一勺放在了朱寿的唇边。
蜂蜜的甘甜与萝卜的清香相得益彰,不觉令朱寿舒展了双眉,微微张开口来,嘴里喃喃低语着。
那口型她很是熟悉,平日里他总是这么唤她来着,循环往复只有三个字
小无羡!
无羡没有回应,只是趁他张口的瞬间,给他喂了一勺萝卜汁,见他咽下后没有拒绝,又接着喂了起来。
待一碗全喂完后,她用帕子给他印干了唇角的汤迹,对文宜道,“我那宅子的厨房,有一罐磨好的猴头菌,你给他备膳的时候,记得撒上些。”
文宜见她要走,忙挽留道,“无羡公子,您既然还在意我家公子,为什么不留下呢?”
无羡看了眼沉睡中的朱寿,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我与他总是要分开的。即便不是今日,也会是明日。他醒来后,你也别告诉他我来过了,省得再添离别的愁思。”说完,她便转身离去了。
文宜不明白,她明明是在意他家公子的,又为何要如此绝情呢?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了帷幕之后,他轻声叹了口气,取了药童抓的药,让人背起他家公子离开了。
第114章 堂前问佛
待他们返回宅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微明,朱寿沉沉地睡到了日上三竿方才醒来,人还有些迷糊,脑仁也有些发疼。
“朕是何时回来的?”
自秦皇开始,“朕”便作为帝皇的自称。如果无羡在这里,她一定会对此大跌眼镜,万万想不到她所认识的这个玩世不恭,甚至有些小孩子气的家伙,居然是高高在上的正德帝!
文宜也不是一个普通的门客,而是正德帝跟前的第一红人江彬,被赐了国姓,而文宜正是他的字。
此时的文宜,赶忙取了薄荷油,学着那日无羡的手法,给他按揉起太阳穴来。
他刻意隐去了去无羡那儿就诊的一段,只道,“昨日圣上听了一晚的平话,天快亮时醉倒了,臣便将您送回来了。”
“昨晚,朕像是听到小无羡的声音了”
“圣上许是太思念了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文宜答道。
朱寿想想也是,小无羡还怨着他,怎么会如此温柔地同他说话呢?一定是做梦了吧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慌乱地掀开了被子,到处翻找着。
“圣上,入秋了,别着凉了。您想要什么,臣替您寻来便是了。”
“小无羡的袖子呢?朕放哪儿去了?”朱寿紧张地问道。
“在呢!在呢!”文宜走到妆奁边,暗暗叹了口气,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截衣袖,双手捧到他的跟前。
朱寿忙取过那截衣袖,放在鼻端嗅了嗅,还带着她身上的淡淡的红景天的味道。
“圣上,再过几日便是药师琉璃光如来的圣诞。您不是想去玄空阁瞧瞧吗?此刻出行,更好能赶上。”
文宜见朱寿没什么兴致,又道,“无羡公子的气没那么快消,您去那儿散散心,说不准,分开几日,他反而会念起圣上的好来。”
朱寿觉得有些道理,“你将这几日积压的奏疏都带上,朕要在路上批示。”
“是!”文宜领命而去。
待朱寿坐上马车的时候,一半的位置都让奏疏给占据了。
他随手拿起了一卷,一目十行地扫了两眼,奏疏上字如蝇头,洋洋洒洒上万字,看得他头晕眼花,完全可以浓缩成五个字:“请圣上回京。”
朱寿瞥了一眼奏疏的裱褙,用的还是上好的蜀锦,“真是白白糟蹋了好东西。”
他随手将这奏疏丢到了一边,又重新取了一道来看,内容皆是换汤不换药的,不觉让他昏昏欲睡起来。
“小无羡的薄荷油呢?”朱寿对着车外的文宜问道。
文宜忙取出怀里的瓷瓶,挑了帷幕,递了进去,方才长吁一口气。
他见那薄荷油好用,偷偷揣在了怀里,本想私自吞没了的,想不到圣上竟然问了起来,反而让他错有错着。
朱寿见瓶中的薄荷油所剩不多了,不舍得多用,仅仅在指腹倒了一滴,在太阳穴上轻轻地按揉着,精神瞬间好了不少,继续看起奏疏来。
看了大半日,终于让他看到了一道简洁干练的来,寥寥十八字,说的全是干货:“小王子率五万骑兵,扎营于玉林卫,意图不轨。”
他的目光落到了最后的署名,是太监张永奏禀的,立刻以朱砂批示:
大同总兵王勋、副总兵张輗、游击孙镇,驻军大同城;
辽东参将萧滓,宣府游击时春,驻军聚落堡、天城;
延绥参将杭雄,副总兵朱峦、游击周政,驻军阳和、平虏、威武。
以上诸将,须于十日内调兵完毕,随时听候调遣!
写完之后,他立刻掀开帷幕,将批复交给了文宜,“急诏,火牌晓谕,毋得迁延。”
文宜迅速扫了一眼,玉林可就在大同的边上,“小王子这是打算进攻大同?”
朱寿翘起了唇角,自信之余,流露出几分成竹在胸的笃定来,“朕等的就是他们!”
谕旨以最快的速度发了出去,马车的前行速度却依旧是不急不慢的,直至一日后方才笃悠悠地到达了玄空阁。
朱寿抬头仰望,寺院离地二三十丈,面朝恒山,背倚翠屏,上载危岩,下临深谷,宛若一幅玲珑剔透的浮雕,凌空而构,镶嵌于万仞峭壁之间。
朱寿拾级而上,攀悬梯,跨飞栈,穿石窟,钻天窗,走屋脊,步曲廊,更觉曲折出奇,虚实相生。
仰视一线青天,俯首峡水长流,有如置身于九天宫阙,上延霄客,下绝嚣浮,当真妙不可言。
“这位施主命逢印绶福非轻,年少从容享现成,旺相印多偏福厚,受恩承荫立功名。”
朱寿循声望去,是个和尚,不觉笑道,“你会看相?”
论身形,他可比华严寺的消瘦多了,可见此处偏僻,香火终究要比城内的差上许多。他怎么不给自己看一个,算算能得多少香油钱?
和尚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境随心转,相由心生。”
“那你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朱寿又问。
“一个人,一件事,一缕优思。”
和尚的回答正中朱寿的心事,但是转念一想,所有的烦心事,难道不都是因一个人、一件事而起吗?
“妙音观世音,梵音海潮音。于苦恼死厄,能为作依怙。施主为何不亲自问问菩萨?”说着,那瘦和尚给他递来一个签筒。
朱寿挑了挑眉,想想,反正来都来了,就抽个签呗,为小王子的事卜个吉凶吧。
他拿着签筒随意地晃着,过了好半晌,一支竹签方才掉落出来。
文宜躬身去捡,却是身子一顿。
“怎么啦?”朱寿问道。
文宜将竹签捡了起来,递到朱寿的面前,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公子,还是廿号签。”
那么巧?
朱寿呆了一下,之前与小无羡去华严寺,求的也是廿号签,问的也是前程。
和尚早瞧见了签文上的数字,殷勤地捧着册子,高声念了起来,“虎斗龙争势方张”
呵呵,竟然连签文都是一模一样的,听了还有什么意思?
朱寿索性打断道,“大师且慢,我想换个别的算算。”
第115章 夹道伏击
“不知公子想算什么?”瘦和尚问道。
问签的无非是那几样,前程、姻缘、子嗣、寿元。他还年轻,对寿元没什么兴趣,子嗣也可暂时搁置,唯有姻缘
不知他与小无羡这般,算不算得姻缘?
“就算姻缘吧!”若是算下来不济,也算是佛祖之意,长痛不如短痛,该断的,不如就断了吧
和尚的目光往下掠去,开口道,“才子佳人两相宜,如何心下苦忧疑。鹣鲽缔好皆天定,夙世姻缘自是奇。”
才子佳人?夙世姻缘?
朱寿苦笑了一下,“大师没有念错吧?”
和尚仔细查对了一下,“没错啊!”
“如何心下苦忧疑”朱寿在心中默默地念了几遍,看着眼前抱着童子的观音,那清秀的眉目,那温婉的笑意,越看越像他的小无羡,可不就是放不下吗?
既然放不下,索性便不放了,他要将他的小无羡紧紧拽在手里。
他心下豁然开朗,对文宜道,“向菩萨献些香油钱,我们即刻回去。”
回哪儿?大同吗?
得!本来他家主子,都快将无羡给放下了,被那个签文一撩,灭了的希望,又重新燃了起来。
早知道来什么观音殿啊,就该拉着他去关帝庙了!
文宜从怀里取出两锭银子,一脸哀怨地交给了那瘦和尚,赶忙追上朱寿的脚步,“公子,眼下天色不早了,夜路难行,不如留宿一夜,明日一早再启程?”
“我一刻都等不及了,我要去找小无羡!”
朱寿说风就是雨,文宜只得苦着脸,跟在他的身后,备马启程。
行了六七里,天色渐渐暗沉下来,乌云中夹杂了夕阳的余晖,黑红乱绞。
两旁的树影婆娑,阴影有如鬼魅一般张牙舞爪。
文宜时不时地扫视着四周的一草一木,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呼呼!
已过十五,月象由盈转亏,泛着森冷的白光,刚刚从地平线升起,风势便陡然增强。
适才点起的灯笼,被高高地吹飞起来,火苗闪了两下,顷刻之间全都灭了。
云层如浪涛般翻涌着,迅速向四周扩张了,弥漫于整个天际。
浓重如墨的夜幕,顿时笼罩下来,如同来自幽冥的邪兽,渐渐吞噬了前行的道路。
一股难以言喻的不详预感袭来,文宜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紧紧地握着。
忽然,一道劲风迎面向他袭来,久经沙场的经验,让他捕捉到了夹杂在其中的一丝杀意。
他立刻拔出了刀,旋转一扫,竟是击落了一支射来的冷箭。
“有敌袭!快护驾!”他立刻召集了护卫,将朱寿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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