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叙述事情的经过,这一回直接切入了主题,跳到了返回大同的路上,陈述简洁扼要多了。
他的叙述刻意回避了很多细节,夸大了打斗的场面,“小无羡,当时你没看到,我可厉害了,一刀下去就将一个贼寇的脖子给砍下来了!”
无羡觉得,要不是他比自个儿高了整整一个脑袋,她真想一个手刀劈上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懂不懂?要不是你连夜赶路,说不定就遇不上那么危险的事了。”
差点被贼寇给团灭了,居然还敢得意?
他的脑子是不是秀逗啦?!
文宜在旁听了,内心直为无羡拍手叫好,也只有她,能无惧圣上的威仪,说出了他想说而不敢说的话啊!
“我就是想早些回来看你嘛再说了,你若是与我同去,有你的火铳队护卫,还用得着怕那些贼寇?”
无羡想想也是,若是那日她未与他断得如此决然,他是不是就不会去玄空阁散心了?说不定也不会遇上鞑子了。
她的心不觉软了下来,看他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愧疚与怜惜。
药童蹬蹬蹬地跑了回来,向无羡恭敬地作了个揖,“师父和柴师叔已经准备好了,让东家带着病人过去呢!”
他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了红晕,他早就听闻师父的包扎之术别具特色,今日终于有幸得以观摩了。
病情耽误不得,无羡立刻带着文宜等人穿过了穿堂,来到了准备妥当的手术室。
刚跨过门槛,文宜就被七八面铜镜反射而出的烛光给晃花了眼。
待他的双眼,适应了屋内的强光,便见两人头戴儒巾,口鼻裹着素色的纱布,脸上只透出一双黑黝黝的眼睛。
幸好,他对小傅军医和柴胡都算熟稔,一眼就认出了他俩,不然真要以为遇上了蒙面贼寇。
“为何要蒙面?”朱寿问道。
无羡觉得,他这个好奇宝宝,一定还会有许多问题要问,为了避免飞沫传播病菌,索性取了一个口罩给他戴上,又给自己戴了一个,方才答道,“说话时,唾沫带着病毒,飞溅到伤口上,容易让伤口化脓溃烂。”
“佛经有曰:佛观一滴水,八万四千命。又说:身有八万四千毛孔,复有八万四千户虫。与小无羡所指的,是不是相同的意思?”
无羡点了点头,“唾沫中的虫子,自伤口中进入身体,便会引发伤寒。”
朱寿皱了皱鼻子,又问,“这屋子里为什么有股怪味儿?”
“刚用石灰水消毒过,味道还没散去。”无羡答道。
朱寿心中了然,本想应一声的,又想到唾沫中带着病毒,还是尽量少开口比较好,于是改成了点头。
小傅军医扫了几人一眼,将伤口看似最严重的文宜按在了座位上。
朱寿睁大了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着小傅军医从一个扁平的酒盅中,取出了一把剪子。
别问他是怎么知道那是酒的,那股冲人的味道直接告诉他了。
小傅军医拿着剪子,将文宜伤口四周的衣料剪去,又用纱布蘸了烧酒,简单地清理了一下他的伤口,可把他给疼得哟!
他也是久经沙场的,咬紧了牙关,硬生生地将这些疼痛给忍住了,让他目瞪口呆的是,小傅军医居然从一个陶罐中取出了一条蚂蟥,柔软纤长的身躯,缠绕在了他的手指上,黏黏腻腻的,别提有多恶心了。
第118章 闻所未闻
文宜常伴正德帝左右,什么场面没见过,还是被小傅军医这种古怪的诊治手段给怔住了,让他不觉头皮发麻起来,声音都带了两分恐惧与慌乱,“你这是要做什么?”
小傅军医不满道,“这是我诊治的手段,如有疑虑的话,可以去对面的德善堂。”
朱寿好不容易借此机会,与无羡拉近了关系,怎肯愿意轻易离开?
再说了,他对于傅大夫的诊治手法还是相当好奇的,忙开口道,“没疑虑,请傅大夫继续诊治。”
说完,他给了文宜一个充满警告与威胁的眼神,让他乖乖地坐在椅子上,配合治疗。
文宜只得苦着一张脸,看着傅大夫将那扭动的蚂蟥,一一放在了他的伤口边上,又让药童分别用琉璃罩子罩着。
朱寿从没见过蚂蟥,好奇地问无羡,“这是什么虫子?”
“这是蚂蟥,水泽地区非常多见,以血液为食。”无羡答道。
“文宜本就受伤失血,被蚂蟥吸食后,岂不是伤上加伤?”
文宜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忧虑,心下甚是慰藉,想着,为了圣上能与无羡公子和好,他便是豁出去了,被蚂蟥叮了就叮了吧!
无羡一边举着铜镜,利用镜子的光线反射,给小傅军医照明,一边答道,“蚂蟥吸食的血量有限,相比之下,利大于弊。”
朱寿不解了,本是一条吸血的害虫,“有何利呀?”
“蚂蟥吸血之时,人是没有痛觉的,所以,在治疗外伤时使用蚂蟥,可替代麻药止疼。”
“真有如此神奇?”
不说还不觉得,被无羡这么一说,文宜方才注意到了,“公子,真的,被虫子咬了之后,我似乎不怎么疼了。”
“用琉璃瓶将虫子固定的位置,是不是也有讲究?”朱寿又问。
无羡对他的观察力很是欣赏,点头道,“这是根据人体穴位定的位置,可以加强止疼的效果。”
之后,朱寿见那小傅军医,又从酒盅之中,取出了一根月牙形的钢针。
朱寿又问,“这针是用来做什么的?”
无羡卖了个关子,“你看下去便知道了。”
朱寿哀怨地瞥了无羡一眼,忙瞪大了双眼,仔细地盯着小傅军医的动作。
只见他将一条不知什么材质做成的线穿过了针孔,一针扎入了文宜的手臂,将他裂开的伤口当成了破衣一般,一针接着一针缝合着。
他看着都觉得疼,可是文宜却像是个没事人似的,双眉舒展着,大有一副关公刮骨疗伤的神勇气概,可见蚂蟥止疼的效果还是相当不错的。
小傅军医收拢了最后一针,打了个死结,然后将线剪断。将文宜的伤口边的蚂蟥一一取下,替他撒上金疮药,用纱布一层层缠上。
如此,一个患者算是治疗好了,小傅军医净了手,又叫来下一个伤者。
朱寿饶有兴致地看完整个过程,又问无羡,“为何要用针线缝合伤口?”
“如此,方好让伤口更为紧密地贴合在一起,可以加速愈合。”
“缝合用的线有什么讲究?我从未见过如此材质的。”
说着,朱寿伸手从酒盅中取了一根细看,受到了小傅军医满满地嫌弃,“不要用未经消毒的人,乱碰手术用品!”
得!一盅羊肠线,就这么被他的脏手污染了。幸好他准备充分,又取出了一盅干净的来。
无羡见他被训得一脸讪然,解释道,“所有手术用的东西,都得经过严苛的消毒,不然带了病菌,让伤口恶化就不好了。傅大夫和柴胡在进行手术前,都是要用硫磺皂净手的。”
“硫磺皂是什么?”朱寿又问。
“就是用硫磺做的胰子,用来净手能够有效消除手上的病毒。”
朱寿双眼一亮,“每日都用硫磺皂来净手,不是就不得病了?”
“是药三分毒。对于病患和体弱的人来多,用硫磺净手,利远大于弊。但对于年富力强的,就没什么必要了。”
朱寿又亮了亮手中的线,“那这缝合线呢?是用什么做的?”他扯了下,还挺有韧性的,却又不像牛筋那般老。
“这是羊肠做的线,柔软而有韧性,不易勒伤皮肉。”无羡答道。
“伤口愈合之后呢?这线又该如何处理?”
“将线拆了便是。”
朱寿不觉咋舌道,“这种治疗手段真是匪夷所思,闻所未闻,小无羡是从何处学来的?”
“怎能说闻所未闻呢?昔日华佗给人开膛治病,不就得将人的伤口再缝合吗?”无羡反问道。
朱寿勾唇笑了笑,未再细问下去。他知道,这只是无羡用来忽悠人的。
史书上虽然记录了华佗开膛的事,却是简略得很,可谓是一笔带过,并没有详细说明后续是如何处理伤口的。
他想到,傅大夫曾无意提到过,无羡在医术上很有造诣,便故意设了个局,直接问无羡是从何处学来的。
无羡并没有否认,可见,这种缝合术多半是她教给傅大夫的。
至于她又是从何处学来的,她既然不想说,那他便不问了。
他觉得无羡就像是一本传奇,每翻开一页都有惊喜等着他,比起开口闭口都是礼数和规矩的皇后要有趣多了。
她的眼界、学识和想法,也不是皇后这种平常百姓出身,连字都认不得几个的,能够比得上的。
待所有人的诊治完成后,天已大亮,朱寿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傅大夫,受伤后的二三日易受风邪所侵,是不是在此住下,方便诊治呀?”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留意着无羡的神情,就怕她出言反对,再次将他赶走。
好在这一回,傅大夫倒是挺好说话的,立刻就点头应下了,“院中有安置病人的病房,你们暂且在此住下吧!”
朱寿没先急着高兴,而是看向了无羡,见她没有反对,方才松了口气。
“记得给双倍诊费。”小傅军医留下这么一句,就去净手了。
朱寿立刻应好,只要能让他留下来,别说是双倍了,就是十倍、百倍也没有问题。
第119章 违抗军令
傅大夫给他们安排的病房位于西厢,共有三个三人间,安置八个伤员,正好多了个床位。
朱寿作为主子,就有些尴尬了,照理不该与他的手下挤在一起的。可若要分开住单住,又没多余的屋子了。
他可不想给无羡任何理由赶他走,不就是和手下一起住通铺吗?大丈夫能屈能伸。
“我就和文宜他们住一起,也方便照应他们。”朱寿大义凛然道。
无羡对他多了几分赞赏,“你对你的手下挺不错的。”
“那是,他们毕竟是为了我而受伤的。”
无羡故作可惜道,“原先我还想着,要给你腾一间屋子的,看来没必要了。”
啊?原来他有单间的呀?
早知道,就别死鸭子嘴硬了,现在可好,真是骑虎难下了。
朱寿一脸哀怨地跟着无羡去了膳堂,看着药童从砂锅中,舀出一碗碗红豆红枣红糖汤,给文宜等人分了,唯独没有他的份儿。
他也不计较。
俗话说得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没人给他盛汤,他难道不会自个儿动手吗?
他站起身来,取了一个空碗,刚要盛汤,便感到手背感到一疼,原来是无羡拍了他一掌,“那是给伤者补血的。”
朱寿一脸求疼爱的表情看向了无羡,可怜巴巴道,“我饿了”
“你的,药童去取了。”
原来他的早膳,早就特别准备了呀!
朱寿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看着药堂给他端上来的猴头菌长山药汤,嘴角更是翘得高高的。
看来,无羡还是很关心他的嘛!
淡而无味的猴头菌,也让他吃出了一股甜味来。
经过小傅军医的细心照料,文宜等人的伤势好得很快,两日后,伤口便不再渗血,至第三日表面的红肿逐渐消退,肉眼已然能看到生成的新肉了。
速度快得有些让朱寿不可思议,更有些不满,害得他整日里提心吊胆的,生怕无羡随时随地会开口撵人。
这不,就看到胡勒根偷偷对她嘀咕着什么,让她的脸色都变了。
朱寿从未见过她的脸色如此差过,惴惴不安地问道,“小无羡,怎么啦?”
“我爹出事了,我得去军营看看。”说着,她便带着胡勒根几人出了门,策马急行,飞速地赶到了营地,直接去了营署。
哗!
一排护卫向她亮出了刀子,厉声喝问道,“来者何人?”
无羡懒得理会那些虾兵蟹将,一双犀利的凤目微眯着,扫了议事厅一眼,在坐的不是大同高官,便是从宁夏征调过来的高级将领,就连仇钺这个退休大佬都给请来了。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主位上坐着的那人身上。只见他头上戴着乌纱帽,腰间束着青白玉带板,那身绯色的团领衫上,绣着一对仙鹤的补子。
他的身边站了年轻人,眼熟得很,正是居庸关见过的杨慎。
无羡的目光在两人的身上流转了一圈,竟有八分相似,多半是父子无疑了。
如此推算,厅上坐的岂不是杨廷和?他怎么跑来大同了?难道是要准备一场大战吗?那也不用牺牲她爹吧?!
无羡越想心里越气,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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