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士兵还不算傻,饿都要饿死了还替别人打什么江山!”白锦玉说完,咬了一大口包子,身侧手捧一卷的凤辰抬起头,眼角微微弯了弯。
书桌上,整齐摆着的书籍笔架全都可怜地被推到一边,几个盛着馒头烧饼和豆浆的盘子大碗霸道地在上面鸠占鹊巢。
咽了包子,白锦玉又喝了几口豆浆,漫不经心地问:“这几天都不开战了吗?”
凤辰目不释卷道:“昨日一战,凤砺麾下陨兵三万,但宁王楚王所折戟的将士也并不比他少多少。千里跋涉未得喘息就上阵苦战,人也需要休息。如今城南无粮又现大规模逃兵,我们已无须再开战,以逸待劳即可。”
他回答了得详实,然而半天后都没听到白锦玉说话,遂放下书籍,发现白锦玉正咬了半口包子怔愣地看着他。
“怎么了?”凤辰道。
白锦玉讶叹道:“哗,殿下,你刚才说话的样子好冷漠啊!”
凤辰淡淡道:“是吗?”
他已经跟她说过好几遍可以称呼她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这么乐于叫他尊称。
白锦玉点点头:“你刚才一点都不像你了,有一种”她一指戳头想了一想,灵光一闪道:“对了,有一种位高权重者视人命为草芥的样子。”
凤辰没有回答,看了她一会儿,继而道:“这你都看出来了,为何有些事情就是看不出来呢?”
白锦玉奇道:“是么?什么事,你说出来听听!”
凤辰停了一瞬,回身端坐转移话题道:“你吃好了吗?”
白锦玉用一旁的帕子揩了揩手:“吃好了吃好了,这个以逸待劳后的伙房就是不一样,今天都得空做好几个花样了!”
凤辰又道:“好吃吗?”
白锦玉被问得懵了:“好吃不好吃的殿下你不是也吃了吗?”
她见凤辰目光没有停止追问,莫名觉得有点古怪,懵懵懂懂回答道:“很好吃啊,只要殿下没觉得我吃太多就行”
“那就好,”凤辰道,他在白锦玉疑问的注视中站起身来,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了一红一白两个药瓶站在了床榻边:“过来吧!”
白锦玉不禁浑身哆嗦一下,一点不夸张,她现在一看到这两个瓶子身体都有反应。
白锦玉木木地站起,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一动也动不了。
凤辰看出她的畏惧,将两个药瓶放在一边,道:“既然这么害怕,就不要用了。我可以明白告诉你,我不在乎你的臂上留疤。”
一提留疤,白锦玉当即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床边,否认道:“谁说我怕了,我吃饱喝足的时候什么都不怕!”
凤辰看着她,忍不住嗤地一笑。
白锦玉以为他不信,昂首道:“我是说真的,来!”她低头摸上腰带,蓦地手停住
她真的保持这个宽衣解带的动作保持了好久,她在干嘛,要对着自己的妹夫敞襟露怀吗?
白锦玉头皮整个发麻,比较尴尬地抬起头来。
二人对视一阵,白锦玉进退两难,凤辰道:“不能再撕衣服了,这里没有准备很多。”
白锦玉点点头,入情入理,她除了点头还能怎么样?!
为什么她是在军营?清一色的全是男子,连个妇女丫鬟也没有但凡再有个女的,她也不会面对这种尴尬!
“丽华。”头上有温润的声音响起。
白锦玉抬起头:“啊?”
凤辰看着白锦玉,眼睛温柔得像春日化开的暖阳:“你胡思乱想,作茧自缚,瞻前顾后,”说着,他修长的手指攀上她的腰带,在白锦玉倒抽一口凉气中一面拎着绢缎的带子往外抽,一面道:“不如抛却杂念,发乎自然。”
白锦玉目瞪口呆,这回不只是腿了,浑身都跟灌了铅一样伫着不能动了。她还没反应过来,右半边衣服已经褪下了肩头,白皙的肌肤晃得她自己眼晕。
“坐下。”凤辰轻轻一拉,她就跟个木偶一样坐了下来。
其实上次钰贺在时她也对着凤辰半敞过肩头,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回就是迥然不同的气氛。
忽然臂上一痛,白锦玉不禁“哎哟”出声,她从忡忡中回神,发现凤辰已经神情专注地给他擦起了药。
她这一声呼,凤辰询问道:“痛吗?”
白锦玉眼睛里都噙了泪:“这什么鬼药水,为什么越擦越疼呢!你给我吹吹吧!”
凤辰捏住白锦玉的那只手紧了一下。
这一下,白锦玉也发觉了不妥,赶忙道:“哎呀我糊涂了,居然使唤起晋王殿下起来了,没事没事我自己也能吹!”说着就呼着气对着自己的伤处一顿猛吹。
凤辰也不阻止她,行若无事地继续给她上药。
“殿下!”营帐外突然响起谢遥的声音,他通报道:“工部侍郎苏大人已经到了,正在帐外等候。”
苏策?!
白锦玉吃了一惊,他来这里干什么?!
“你昨夜不是说想爹爹吗?侍郎大人这几日就在营中,我便差了人请他过来与你一叙。”
凤辰与白锦玉说完这些,对着帐外道:“请侍郎大人稍候。”
白锦玉心中一阵惨呼,她昨晚梦里梦的、心里想念的哪是这个“爹”啊!但是凤辰一番好心,她总不能不领情,遂也只得佯作欢欣感动道:“真的啊,太谢谢殿下了”
凤辰手上带快,加紧为白锦玉上完了药,待白锦玉穿带整齐后,便请了苏策进来。为了让她父女二人好好一聚,凤辰还很贴心地回避了出去。
白锦玉暗地叫苦不迭,想必苏策也是如此,二人大眼望小眼,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找到话头开场。
“千玺还好吗?”终是心有牵挂的白锦玉开了头。
苏策道:“这几日家丁来报,府中一切安好。”
白锦玉点点头:“等太平一些,你们会送他会庐州吧?”
苏策道:“这个自然。”
之后二人又是无话。
“你这次出了好大的风头。”突然苏策道,听不出是赞誉还是讽刺。
白锦玉完全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苏策又道:“听闻你受伤了?”
白锦玉看了下手臂,敏锐地探知到他说此话的用意,解释道:“你放心,太医给我开了两瓶很霸道的药水,不会留疤的。”说着她抚上了受伤之处,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就是这药水擦的时候要了老命了!”
苏策的眉头皱了一皱,提醒道:“请娘娘注意言辞!”
第二百六十七章 逆转 19
白锦玉哑然,看见苏策的目光又落向了凤辰的书案,好好一张书案,上面残羹冷炙铺得非常随性。
白锦玉赶紧一步上前用身子挡住了书案。
苏策怒其不争地一哼,喊了声:“娘娘!”
他双目横瞪,眼中的警告意味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看来得适时让你娘来,教教你如何做一个得体的王妃了!“
白锦玉吓了一跳,她本没觉得自己言行有什么的问题,但是苏策这会儿说要出动若兰来校正她,她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太不符合他们对“女儿”的要求了。
“还还是不要惊动母亲了吧”
苏策一脸愠怒,正欲张口,忽然听见帐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立刻闭上了嘴巴,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脸孔。
不一会儿凤辰掀帘走了进来。
“丽华!”凤辰一进来先唤了白锦玉的名字,虽然只有两个字,但语声语调白锦玉一听就知道有事情!
身为人精的苏策自然也听出了这个意思,识趣地躬身告辞:“微臣先请告退!”
凤辰有礼地允了他,唤了张猛送他出去。
“殿下何事?”
“钰贺被凤砺掳走了!”
白锦玉整个人一震,想说不可能吧,但是一看凤辰肃穆的神色,便知他不可能是开玩笑。
白锦玉道:“什么时候的事?”
凤辰道:“昨夜。”
白锦玉不可思议道:“他们居然入侵了晋王府,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凤辰慨叹道:“如今之际,各府的把手的确都很薄弱。”
白锦玉忍不住揪心后悔:“哎!都怪我,如果我昨天选了她给我上药,她就不会回府了!”
凤辰也默默点了点头。
白锦玉急道:“这个凤砺死到临头了还想干嘛?!他要扳回一成也该去绑架皇后啊!绑架钰贺有什么用?他不会天真地以为皇帝会为了一个西赵公主妥协臣服吧!”
理智虽然这么清晰,但她的情感仍然控制不住地使她发问。
“凤辰,”她一把抓住凤辰的袖子焦灼道:“陛下知道这件事情了吧?他怎么说?”
凤辰默了一默,道:“陛下同意去救钰贺。”
“太好了!”白锦玉一颗心先落到了肚子里,继续追问道:“那你们下面打算如何行动?现在凤砺拿了钰贺,一定会派人来谈条件的吧?”
凤辰双腮收紧了一下,回看向白锦玉:“凤砺的使者已经到了。”
“到了?”白锦玉眼底闪闪亮亮:“他们开的什么条件?”
凤辰反手握住了白锦玉,温热的力度从他的掌心传来。
“凤砺让陛下把你交出来。”
凤辰尽量说得温和平淡,仿佛以免白锦玉受惊。
白锦玉果然蒙了一下,之后她兀自思考了一阵,最终口中念念有词道:“也可以理解,凤砺大势已去,失败只是时间问题。此败皆由粮仓火药被毁而起,所以他对我这个始作俑者必定是恨之入骨。所以就算一败涂地,也要将我收拾一下!”
凤辰看了白锦玉一眼,有时候真的不喜欢她这样的通透,让他编个借口的余地都没有。
“我陪你去。”凤辰道。
“好,”白锦玉道,她知道此情此景作为一个深明大义的女子她应该说“不必了,不能让殿下陪我冒险之类的话”。但是前一刻,凤辰教导过她,“抛却杂念,发乎自然”,她的直觉告诉她,如果有凤辰的陪同,就再好不过。
白锦玉看着凤辰,飒爽地笑了一下,故意轻松道:“殿下,这样也好,不用操劳别人,就我们自己就能把钰贺救回来!凤砺这个账给咱们算得不错,一个侧妃换一个正妃,不亏!”
凤辰与她四目相对,于无声中她的开明爽朗再一次震撼了他,他将包在掌心的小手更用力的握了一握,认真地看着她道:“别怕,我一定不会让你出事的。我也正好在找一个机会,凤砺既然自己送上门,我就不放过他了。”
白锦玉眨了下眼睛,之前一刻自己预备送死的悲壮一下烟消云散,凤辰话中所透露出的讯息好像在说如今该害怕的人不是她,而应该是凤砺。
凤辰转而抚上白锦玉的肩头,二人就像出征上阵前的袍泽,从彼此的眼神中汲取了信任和勇气。
凤辰道:“凤砺的来使此刻就在帐外,我让他们进来。”
白锦玉点点头。
凤辰道:“你,上床。”
白锦玉懵怔。
凤辰又说了一遍。
白锦玉不明所以,不过凤辰在旁她可以不带脑子,于是二话不说轱辘爬上床榻,拉了被子躺下。
不一会儿,从营帐外走进来两个儒装的男人,其中一人身材高大,颇有官相。
凤辰对着二人道:“尔等可回去复命了,一个时辰后本王将亲自将王妃送到他手上。”
一人应允作揖,那身材高大者却出言不逊道:“晋王殿下,恕微臣直言,郑王殿下只是让交出晋王侧妃,并未说可由其他人陪同。”
凤辰胸口起伏了一下,下一刻,他直驱兵器架,抓了一根鞭子转身就甩在了那人的身上,斥责道:“那凤砺他可曾说不能由本王陪同?!”
结结实实的一鞭!那高大之人顿时被打得一膝跪地,肩胛至胸前衣衫尽裂,血流如注!在场之人全都瞠目结舌,这明月皎皎,人间春风似乎也有灼着人的时候
凤辰道:“你们也看到了,我的王妃深受重伤,无法独自成行,自然要送她一程!你们只管如实去报,让凤砺他放心,本王绝不带闲杂人等。”
“是是是”那高大之人吓得在地上连连顿首,捂着伤口跪着退了出去。
待人全出去了,白锦玉才从震惊中醒来,当即对凤辰道:“殿下打得好!那人是谁?如此猖狂?”
凤辰道:“中书舍人,秦坚。”
这名字好熟,白锦玉想了一想,疑惑道:“秦坚?难道就是我们成亲之夜殿下佯劝皇帝退位时,被凤砺抓来写退位诏书,后来变节追随凤砺的那个中书舍人秦坚?”
凤辰将鞭子放回兵器架,回到白锦玉的床榻边掀袍坐下,不吝夸奖道:“你的记性真是特别好。”
第二百六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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