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意思?”唐子风一愣。
“模具啊!”肖文珺说道,“我这些天一直都觉得我好像是忽略了什么事情,现在才明白过来。我们根本就没必要和外国人去拼精密铣削,咱们可以把木雕机床的思路用到模具机床上,以雕代铣,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那些模具厂要做的是精密加工,很少做重切削,所以现有的数控铣床用来制造模具,切削性能完全是浪费的。咱们采用木雕机床的设计,采用小刀具,大功率,高速主轴,就像雕花一样雕刻模具,肯定能满足他们的要求。
“走,咱们马上回去,我要马上把设计图画出来!”
肖文珺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唐子风便向外走。唐子风哭笑不得,只能紧紧跟上,只留下那个绕舌的导购站在原处,一副风中凌乱的表情。
第三百二十一章 不可能三角形
其实肖文珺算是典型的“灯下黑”,临一机的木雕机床就是她设计的,而且这个设计为她带来了好几百万的专利费收入,让她从一个苦哈哈去给人讲课攒钱买笔记本的穷大学生,一跃变成清华校园里数得上号的隐形富婆。据她自己猜测,她很可能是清华学生中的首富,除非还有其他像她一样低调的大款。
前些天在琢磨模具铣床新思路的时候,她就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一个什么想法,却又始终抓不住。她被传统加工中心的套路给限制住了,总想着在这个概念底下进行创新。而但凡她能够想到的点子,国外大公司的设计人员都已经想到了,而且已经注册了专利,让她抓耳挠腮,无从下手。
刚才站在家具展厅里,摸着衣柜柜门上的花纹,她突然悟出,自己这些天的思路完全是走偏了。模具制造其实就是在金属表面上雕花,直接套用木雕机床的思路就好了,为什么要把自己囿于加工中心的设计套路呢?
从原理上说,木雕机床也是一种铣床。她最早设计长缨木雕机床的时候,就是参考了仿形铣床的设计。但随着长缨木雕机床的一次次改进,其与传统铣床之间的差异逐渐显现出来,那就是偏重于使用小刀头的精细加工,强化了“雕刻”的概念。
传统的加工中心当然也可以用小刀头进行精细加工,但其主要功能却是较大尺度范围内的铣削加工。在模具加工中,如果模具的尺度较大,细节要求不高,则采用加工中心是比较合适的,其加工效率更高。但近年来消费品越来越倾向于精致化,对模具的精细化要求也就越来越高,传统加工方法就有些不适合了。
比如说,过去用树脂做一个杯子,从上到下都是光溜溜的,模具的设计和加工都非常简单。而这些年,市场上开始出现表面带有图案或者文字的树脂杯,这些图案或者文字当然不可能是后期雕刻上去的,只能是在模具制造时就雕好,生产时一次性注塑成型。
要制造这种带有图案或者文字的模具,就涉及到了精细加工。用传统的加工中心来进行这种精细加工,可以说是高射炮打蚊子,倒不是说打不下来,关键是效率太低了,许多能力完全是被浪费的。
肖文珺原来的设计思路,是提高加工中心的精细加工能力,这就意味着同一台加工中心既要能够进行大开大合的铣削作业,又要满足头发丝上雕花的精细加工要求,其结果自然就是增加了机床的设计难度,而且极大地提高了机床的生产成本,最终失去价格优势。
国外的加工中心走的就是这条路径。它们不在乎成本,自然能够做到二者兼顾。反正用户爱买不买,如果你不买它们的设备,你就无法制造出精密模具,就会失去高端模具市场。普通模具和高端模具之间有着几倍的差价,能够制造高端模具,就能赚到超额利润,机床厂家从这些高额利润中分走一杯羹,也是合情合理的。
消费品的升级换代,就是一个收取奢侈税的过程。就比如茶杯是用来喝水的,只要能够装水就是一个合格的茶杯。如果厂商满足于制造一个装水的容器,那么他们是赚不到钱的,要想赚大钱,就必须在茶杯上做各种文章,比如改个什么艺术造型,在茶杯上刻一部红楼梦啥的。
要制造出一个刻着字的茶杯,需要更高级的材料,需要专用机床,还需要有专门的设计人员,能够养活一大批人,而最终得到的产品,依然不过是一个装水的杯子而已,其实并没有给消费者带来什么新的福利。
西方国家的人均gdp一度是中国的几十倍,并不意味着西方百姓就是每天吃大鱼大肉,大量的gdp都是体现在这些奢侈税上的。一枚国际顶级奢侈品牌的回形针就要卖几十美元,说到底就是钱太多,不这样折腾不行。
中国对外开放之初,主要是承接国外转移过来的劳动密集型产业,生产一些低端消费品,因此对于模具的要求也比较低。随着低端消费品的生产完全被中国企业包圆,自我竞争越来越激烈,利润越来越薄,一些完成了资本原始积累的企业开始进军中高端消费品市场,中国制造的档次和品质在不断提高,随之而来的,便是对高端模具的巨大需求。
叶永发的新塔模具公司,早些年做的都是低端模具,用傻大黑粗来描述十分恰当。这些年,新塔公司开始转向高端模具制造,遇到的最大障碍就是机床的不匹配。
要制造高端模具,就需要高档机床。高档机床市场基本上是被国外机床巨头垄断的,人家生产的机床性能好,加工精度高,但价格也同样高得离谱。叶永发计算过,如果完全使用进口机床来生产模具,自己在模具上赚到的利润,会一分钱都剩不下,全都白白送给外国机床厂商了。
正因为这样,叶永发找到了韩伟昌,希望国内机床企业能够向他提供适合于精细加工,同时价格低廉的机床。除了新塔公司之外,井南、明溪等几个沿海加工工业发达的省份里,还有许多类似的模具企业也有同样的需求。据粗略估计,这个市场一年至少能够提供五亿元以上的需求,而且这个数字还在迅速地增长。
市场很诱人,但也需要有过硬的产品才能赢得这个市场。唐子风把韩伟昌带回来的信息交给苍龙研究院,一干工程师殚精竭虑,发挥出螺丝壳里做道场的精神,努力试图在性能、质量与成本的这个“不可能三角形”中找出破解之道。
到目前为止,苍龙研究院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果。工程师们对滕机原有的数控铣床进行了多项改进,已经勉强能够达到性价比高于进口机床的程度。但性价比这个概念,其实是缺乏说服力的,对于叶永发这些人来说,为了更好的性能多花一两万块钱并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如果滕机的铣床性能上比进口铣床差得太多,仅仅是价格便宜,是很难打动这些人的。
肖文珺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对原来的设计思路一直都不满意。她觉得,应当存在另外一条思路,能够完美地避开目前的障碍,取得革命性的突破。
以雕刻替代铣削,就是肖文珺找到的新思路。彻底摘掉原有加工中心的大尺度铣削功能,专注于精细雕刻,就能够使机床的结构大为简化。而且由于机床只做一项工作,这一项工作的质量就能大幅度提高,这远比把各种功能都集成在同一台机床里要强得多。
至于说把铣削和雕刻分开会不会导致人工的浪费,谁在乎呢?中国最不缺的就是人工啊。
想明白了这一点,肖文珺哪还有心思去看什么家具。她催着唐子风开车回家,然后一头扎在电脑前,便开始画图了。木雕机床就是她设计的,现在要从雕刻木材转向雕刻金属,不外乎增加机床的刚性,提高主轴、伺服电机的功率等等,对肖文珺来说,实在是轻车熟路啊。
这其中,当然还有很多东西是需要进行考量的。比如进行雕刻作业需要提高工作台、滑板等移动部件的灵活性,这就要求这些部件的重量和体积都不能太大,而这又必然要影响到其刚性。在灵活性与刚性之间如何权衡,就体现出了一个学霸的水平。
“子风,这种机床要和传统的数控铣床区分开,你觉得叫什么名字好?”
肖文珺一边画图,一边忙里偷闲地与唐子风聊天。设计思路的问题解决了,余下的事情对于肖文珺来说就算不上什么难题了,所以她还能够一心两用。
当然了,她主要也是担心自己专注于搞设计,会冷落了唐子风,从而给男友的脆弱心灵造成创伤。这也是室友们对她的告诫,作为一名女博士,不注意这个问题,后果会是很严重的。自从知道这个理论之后,肖文珺就不断提醒自己要经常和唐子风搭讪搭讪,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一画起图来就心无旁骛。
“就叫雕床吧。”唐子风在另一台电脑前与来自于四个不同文明的敌人进行着激战,头也不回地答道。
其实女博士们想多了,稳住男友的最好办法是给他一台能够玩游戏的电脑,并且在他玩游戏的时候保持沉默。对于一个正在玩游戏的男人来说,再没有比女友的话痨更让人崩溃的事情了。
“可是我现在这个设计,还要保留一定的铣削功能,不是纯粹的雕刻。”
“那就叫雕铣床。”
“我觉得这个名字会让人误以为这就是一种铣床,那个雕字容易被人忽略。”
“那就叫数控雕铣一体复合型多功能高性价比质量可靠实行三包模具加工专用精密机床。”
“有本事你重新说一遍,看看会不会说串了。”
“多说几遍就不会串了,名字长点显得酷,比如波多呃,波多五十六。”
“这人是干嘛的?”
“一个日本海军大将。”
“我觉得还是叫雕铣机吧,你觉得呢?”
“这个名字好,媳妇你真是取名字的高手,以后咱们娃的名字就归你取了。”
“唐子风,你真给文科生丢人!”
第三百二十二章 居然是拼起来的
仅仅在20年前,井南省合岭市还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城市,当然,那时候它也不叫合岭市,而是叫做合岭地区。
可能是由于地处东南沿海,在备战备荒的年代里属于前线,国家不敢在这里布局太多的工业项目,整个合岭地区加起来只有不到100家工业企业,而且绝大多数都是仅有几十人甚至十几人的小厂子,做点副食加工或者农机修配的业务,在全国的工业体系中属于可以忽略不计的部分。
由于人多地少,合岭的农业其实也并不发达。当地的稻米出产不足以养活全地区的农民,农民们一年中有大半年要靠红薯度日,而且也仅够果腹而已。
在井南省有一个段子,说合岭人如果到省会渔源去办事,用不着做自我介绍,人家只要一看他们那副黄皮寡瘦的形象,便能猜出他们的原籍,基本是八九不离十的。
穷则思变,这是永恒的道理。即便在国家限制私营经济发展的年代里,合岭人也照样偷偷摸摸地做着各种小生意,例如走村串户,用一些自家做的麦芽糖换取别人家的鸡毛等废品,再转手卖给国营的废品收购站,赚取其中那一点微薄的差价。
因为做这种生意而被以“投机倒把”的罪名抓过的人,在合岭能凑出几个团,以至于在几十年后,合岭本地的私人老板们凑在一起喝酒,聊起往事来,一桌子上就找不出几个不曾去筛过沙子的。
80年代初,国家开始对民营经济松绑,合岭人在长期做小生意中锻炼出来的商业天才得到了一个施展的机会。短短几年时间,合岭就出现了数千家小型工业企业,这些企业一开始都披着“村办企业”、“社办企业”的外衣,慢慢就露出了原形,清一色都是农民自家或者合伙创办的私营企业。
到90年代末,合岭已经成为一个全国闻名的金属制品制造基地,有几百种产品的产量达到全球的一半以上。全市几乎每个村都有若干家企业,有的村甚至每家每户都是企业主。大片的农田被占用,建起了厂房。一些零星地块也只是用于种植蔬菜,没人再有兴趣种粮。
制造业的发展,带来了对机床的庞大需求。在合岭市区,随处可见各种机床销售点和维修点,有些门面只经营某个品牌的机床,有些则是经营某一类型的机床。正因为机床销售点和维修点数量众多,所以当有一家名叫“胖子机床”的维修店在合岭市区开张的时候,除了左邻右舍的店家凑过来看了看热闹,就没有其他人觉得有啥新奇了。
宁默和工友赖涛涛合开的这家机床维修店,使用“胖子机床”这个名字,主要是为了增加识别度。别家店用的都是什么“鑫”、什么“隆”之类的招牌,孤立地听起来觉得颇为吉利,但当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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