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一千年前的战争,让他的眼幕也挂着红色的滤镜。
最混乱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谁是敌人。印象中,当时的情况没有眼前这么轰烈而凶残。
他们趟着深至脚踝的河水过了河,上岸时才遇到了抵抗。
与其说那是抵抗,不如说只是摆摆花架子。他连一个像样的对手都没有遇上,就被那些倒戈的妖兽或者人类领着向王宫跑去。
已经没有人为木阿勒而战了。
大街上挤满了人,群情激涌,奴隶们用石头互相砸碎铁镣,高呼推翻狼王。
他记得他化为狼身,直奔入宫。宫里平静得压根不像发生了叛乱。
他跑到寝宫外头,恢复人身,看到了从房间里出来的班特。
班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走了上来,拉起了他的手:“少爷,族王伤得太重了……”
“伤……”他机械地重复着。
他的记忆肯定发生了紊乱。父亲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为什么受的伤?明明前一天晚上,他还好好的,他只是入了魔,班特说……
班特?班特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浑身一颤。他想起来了,带他攻入城的不是班特,那是谁?是谁?
疑惑之际,耳边响起“砰”的一声,短促、响亮,带着尖锐的疾风直奔他的心脏。
第107章 我会给你
林默扭动手腕,用刀身挡住了飞来的子弹,奈何子弹速度太快,带着火花将他往后推了一步。他旋出一朵刀花,顺着弹道滑动刀身,缓冲了子弹的力度,再一甩刀将子弹甩入了泥土中。
整个过程不过是眨眼之间。
大意了。他心想,一千年前,庚元王朝可还没有火药弹,这个帮穿得太没有诚意。
可是厉苍的攻击还没有停下。第二枪、第三枪,紧跟着发射。林默稍稍有点恼火了,他一边避开子弹的射击,一般向厉苍迈近。
“住手!”林默伸手向厉苍的手腕抓去,厉苍充耳不闻,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眼中似有无限景象,又像什么都看不清。
他们没有被控制,他们只是被利用了。
身陷迷阵,布阵者会利用人们的恐惧与弱小,加以放大,让人们看到内心的懦弱。他们会竭尽全力地去毁灭他们所恐惧。
在迷阵中,真正的敌人只有自己的心魔。
记忆回来了——实际上从没被忘记。
一千年了,这是他心底最不光彩的一幕,除了他和班特,没有人知道他和妖王达成的交易。
最后他还是撕毁了与妖王之间的协议,可是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父亲死了,父亲临死前还倾尽最后一口气,以种族之核引导他突破了四级玄力。
父亲知道是他引了妖王及反叛的妖兽入城的吗?林默直觉父亲其实是知道的,这让他内心饱受煎熬。
他用父亲的死换了往后一千年的和平。多少次,他想如果历史重来,他会不会做一样的选择。
有时,他觉得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有时,他又会想,他没必要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他不欠谁。
然而,他现在又在这里了。又在一千年前那场关键的战役上,在那染血的河滩上。
他想起这一切的时候,狼血刃自他手中消失了。那把刀不在这里,它在它该在的地方。
林默屈指成爪,俯身躲过厉苍发来的一记子弹。
这是他最后一颗子弹了。他低声咒骂一句,将枪杆扔在了地上,然后跑到夏梓馨身边夺过了她手中的空气火枪,对准了那个高大的妖兽。
比起一般的妖兽,他的体型要大至少两倍,子弹打在他身上,仿佛打在了盾牌上,不痛不痒。
这就是妖王吗?若果是被妖兽控制的人类,这么打法早就血肉横飞了。
厉苍被激得满腔火气,通过扣动扳机来进行发泄。
“苍哥,打后颈!”夏梓馨提醒道。
“我知道!”厉苍的回应不太高兴,问题是怎么打?这家伙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灵活得像一阵风。
夏梓馨将空气火枪给了厉苍后,也掏出了自己的手枪迎战。这让她心理负担稍微小一点,空气火枪一枪崩过去,一条小腿就炸没了半条,人是动不了了,不会再对己方造成威胁,可是等他们恢复理智回到现实世界,这伤势就不好办了,还是用普通手枪好些。
感到己方已开始控制住局面以后,夏梓馨就开始将火力对准厉苍正对战的那个妖兽,她也看出了他与其他“伪妖兽”的不同。
林默没有法子,那两杆枪必须解决掉。饶是铜墙铁壁,也禁不住一连串的枪击。
他于是一咬牙,硬生生地挥爪接下了厉苍射出的一枚火炮。火焰自他指间漏出,舔向他的手臂,把他臂上洁白的毛发灼掉了,留下了辛辣的痛楚。
可他没有停下来,爪子继续往前挥,直至抓住了厉苍的枪口。
厉苍讶然,同时也燃起了一腔火焰,让他不考虑可行性,像个初学篮球的孩子般野蛮地抱住枪托往回抢。
意外的是,对方松开了手,只是,回到他手里的空气火枪已被捏成了一坨废铁。
“x!”厉苍简洁地骂了一句,举起那废铁狠命砸下。
“够了!”林默吼道。
林默不管厉苍是否听见,三两招之间,就夺下了那废铁,并踢中了他的腹部,把他逼后了十余步。
与此同时,林默也向正瞄准他射击的夏梓馨扔出了废铁,夏梓馨一声惊呼本能地退避。废铁不偏不倚扔中了夏梓馨的手枪,夏梓馨虎口一麻,枪就脱手掉在了地上。
该结束了。
林默终于摆脱了纠缠,本已开始慢慢消散的白雾却又重新浓重起来了,整片河滩仿佛泡在了牛奶当中。
林默眯起眼,将视线削尖,飞快地削过场上的每一张脸。
每个人都在快速地移动着,现在,所有人在林默眼中都恢复了本来的面目。
没有妖兽,全是人类。
他们疲倦却又不得不拖着挂满血痕的肢体互相扭打在一起,他们有的举着柴刀、锄头甚至是扫帚这种蹩脚的武器,如果不是身上的血迹会让人误以为他们其实是在过家家。
也有人手无寸铁,但也用尽身上所有尖锐的“武器”,比如退化的指甲和牙齿。
每个人的眼睛都是血红色的。
在混乱的动态中,林默很容易找到了唯一静立着的那个人。
两人目光相接那一刻,林默也自迷阵中消失了,阵中的人们不再攻击他,他走到了阵外。
他踏着满地的血污,穿过还在拼着命的人们,走向那个人。
“你不是班特。”林默说。
“我不是班特,又是谁?”班特微笑道。
“我不知道你是谁,你让所有人认为你是妖王,但你不是。”
对方不置可否,却以一种熟稔的语气说:“格安,别来无恙。”
“妖王会知道我有恙,而且还很严重。”每逢月圆之夜,他要遭受的痛苦,妖王应该非常清楚。
“那也是你咎由自取,本来,我们是要一同分享庚元大陆的王座的。”对方的笑脸越发像一块捏出来的橡皮了,似乎随时会在说话的时候掉下来。
“放了他们。”没有时间去揪出他的身份之谜了,人类的血肉之躯,撑不了多长时间。
“格安,是你放了他们,不是我。”人皮面具之下,传来了“桀桀”的干笑,“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你准备什么时候还给我?”
林默合上眼睛,他的心脏像被一双无形的手勒紧了,吸进肺里的空气好一会儿吐不出来。
他缓缓地说:“我会给你。”
第108章 那件东西
“我会给你,只要你有本事拿到。”话音落下,林默采取了主动进攻。
他一直都是被动的那一个。但现在不一样了。走出这个迷阵唯一的方法,就是直面内心的恐惧。
他内心的恐惧是什么?
是那与生俱来的责任,是对父亲与族群绕不开的愧疚。不管他变得如何强大,他的玄力如何逐级爬升,只有一想到被逼扛起的担子,他就不自觉地逃避。
他不想再逃了。
无他,他不迎战,会有更多人死去。
手中无刀,更胜有刀,他的每一根手指都化作杀伤力巨大的武器,破风斩出。对方的人皮面具被他的爪风刮得轻轻晃动,面具上得笑越发显得诡异。
班特似乎没有动,可是,林默的指甲却没有落到他身上。明明在即将碰到他的那一刻,他还在眼前,爪子挥下后,他又倏地挪到了左侧或右侧。
林默的爪风织成了一张密集的网,班特的位移就随之越来越快。
“格安,他们说你长进了不少,我不信,现在看来,这话不假。”在这样频繁的攻防之中,班特的话音听起来却相当悠闲。
林默只丢给对手一个凶狠的眼神。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伪装成班特的妖兽玄力不在他之下。
何况现在他身处对方布下的迷阵里,对方可以利用意念随意地改造空间,甚至于,很可能与他对战着的只是一个虚假的影子。
是什么妖兽会具有这样强大的玄力?
当他清醒过来的那一刻,他已排除了这是黑狐族所为的可能性。
扭曲空间布下迷阵制造幻象,这些远远超出了黑狐族的能力,黑狐族只够格当对方的狗腿,负责引诱他现身,让他一步步地踩入陷阱。
天地乾坤,万物有灵,一切生物都有凝聚玄力幻化成妖的可能性。
妖兽界中,以天狼、炎鼠、风马、猛虎、灵蛇、游鱼、黑狐与鹫鹰为大族,这些族群均有一脉传承,族人相对较多。可也有不少其他兽类幻化成的妖兽,被普遍认为是不成大器的小妖兽。
他活了一千年,只在成妖的厉崇和身上见过各大妖兽族的技能汇聚于一身,然而,当时刚刚复苏为妖的妖王与眼前这个妖兽的能力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
当然,妖王为集大成者,那是因为他的玄力并未完全苏醒,否则,当年的林默即使有种族之核加持也不可能击败妖王。
再者,厉崇和也不应该在这里。一千年前,林默亲自用狼血刃将他钉进了极寒之地,结束了妖兽对庚元大陆的统治,让没有任何玄力基础的人类得以休养生息,成为了这片土地的主人。
当妖王归来的消息反复在他耳边响起,他一度以为那真是厉崇和突破封锁回来了。
惶恐不安侵蚀着他,他差点就要去亲自确认一下。
“你到底是谁?”林默沉声问道。
对方的笑声是刺耳的:“格安,你不是很熟悉我吗?为什么要否认呢?我就是你认为的那个人。你唤醒了我,你替我害死了你的父亲……”
“不。”林默声音不大而坚定,“你不是妖王,如果你是他,你不会反复向我要那件东西。”
对方这次没有闪躲,也挥出一爪,与林默的爪子撞在了一起,发出了金属般清脆的响声。
“所以,你还是告诉我了。”对方的话音降低了,似在窃窃私语,“那件东西,与妖王一起封印在同一个地方。”
“我也告诉了你,只要你有本事拿到。”林默冷哼道。
是的,那东西,用狼血刃扎在了妖王的心脏上。而极寒之地的确切地点,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林默五指运力,对方的巨爪在自己掌中化为碎片,就像燃烧成灰烬的纸片,在风中飘散。
那灰烬逐步扩散至对方的手臂、肩膀、胸口、腹部……在他的脸消失之前,林默挥爪扯下了挂着班特五官的那张人皮面具。
他只看到了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如同无边无际的黑夜,深不见底。
那个神秘的妖兽走了?他给他布了一个几乎无解的迷阵,留下了连串的谜题,只要再稍加拖延,阵中的人类一个也逃不出去。在得手之际,他却放弃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他的目标,一直都不是人类。甚至不是林默这个天狼族的族王。
他只是想要那件东西罢了。
他会去找那件东西。
林默轻轻叹了口气,烦心的事情太多,他只能一件一件地解决。
当务之急就是带迷阵中剩下的人类离开。
他们还在厮杀着,已至强弩之末。但是布阵者的缺席,给了林默唤醒他们的机会。
他戴上面具,将全身力气凝聚于右爪,猛地一下击向地面。
“砰!”响声伴随着轻微的地动,人们像被施了定身术似的惊住了,血红的眼睛渐渐恢复正常。
短暂的安静后,河滩上的人们又马上陷入到另一种混乱中:有人被自己手里举着的刀吓到了,忙不迭地扔下;有人一抹自己黏糊糊的脸,摸到一手血后哇哇大哭……
“苍狼!”厉苍最先醒来,他举着拳头,朝林默跑了过来。
林默头一歪躲过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