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吗,不可能吧?
这个时候老赵神情就有些不沉稳了,不过也很快的就平静下来,他叹着气,“陈天良,你是咱们这里的知青,你应该知道三里洼是哪里吧?”
在这一瞬间,陈天良的一颗心咚咚咚的狂跳起来,他在这里当知青,他怎么不知道三里洼是哪里呢?
那里是坟茔地。
而这一刻陈天良的脑子都有些空白,他愣愣的看着老赵,嘴里喃喃的说道,“赵大爷,你在和我开什么玩笑,我去那里看什么杏花……杏花,她不是嫁人了吗?”
果然,他是不知道的。
但老赵有一些奇怪的看着陈天良,“你真的不知道?”
陈天良脸色苍白,声音有些颤抖,“赵大爷,我……我应该知道什么?”
老赵脸色沉了下来,屋子里突然陷入了一种难言的沉寂之中。
他竟不知道这事该不该跟陈天良说。
这眼看着陈天良并不是大家嘴里说的那样,看来,他显然是不知情的,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人都已经没了。
第406章 斜日杏花飞
老赵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倒也没有遮遮掩掩,索性说了,“……你走后两个月,杏花接到一封信,说你已经没了,让她别等你了……然后杏花一时想不开就自杀了……
她就埋在三里洼,考察团的路程正好路过那里,到时候停车下去看看她吧,终归她是为你死的,可你却好好的活着。
你说这老钱能不恨你吗,他恨你恨了好多年。
我都不知道你既然没死还回来干什么,而且你明明没有死,为什么连一个电话都不打过来,就算不打电话你写一封信也是好的呀。
杏花啊,那么好的女子,真是太可惜了……”
说道最后,老赵的声音也是哽咽的。
而这时候,陈天良已经僵立在原地,他的心脏甚至都仿佛停止了跳动,浑身冰冷,耳朵里不停的回响着老赵的话。
老赵看他这个样子,摇摇头,背着手离开了。
只有陈天良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这一颗心也被冰给冻住了,半晌之后,他颓然的坐在椅子上,瞬间泪水盈满了猩红的眼眶。
……
贺修煜开车带着乔青玉行驶在黄沙路上,却恰巧和这些人遇到了一起。
包括考察团和团长在内,然后下溪公社这边也派出了几个人,西川派的是陆晔,榆树县城还有三个负责人,他们都是开的县里的吉普车,一共有十多辆。
县里自然很重视。
要知道,这是千古难逢的大事啊。
他们这里多少年了都是荒芜的贫穷的,从来没有人来他们这里考察,都是他们去看人家,羡慕人家,这如今,反过来了,考察团参观团的来了好几拨了。
这是宣传自己的好机会。
所以,从上到下,都是十分重视的。
吉普车一共有十多辆。
然后第一辆车的副社长就看到了坐在驾驶室里的乔青玉还有贺修煜,关键是他认识这车牌号啊,连忙按喇叭,然后示意后边跟着的都将车停下。
这边的车队还有贺修煜的车都缓缓地停了下来,而坐在车里的陈天良打开车门,再往前走几百米就是三里洼了。
他站在黄沙路上,一双脚像被钉子定在原地一样。
他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啊。
他多么希望自己没有一时心血来潮陪着团长到这里来考察啊。
因为按照道理他本不该来的,可他这么多年始终耿耿于怀,放不下的事太多了,放不下的人也有那么一个,所以说,是信息出了错误。
而导致信息出错误的人……那个人是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拿来了照片,拿了一封信,说杏花家里不同意,杏花和他恩断义绝,说杏花已经嫁人了。
那照片是彩色的,杏花蒙着红盖头,旁边是一个笑的一脸憨厚的年轻人,他只是看了一眼之后就悲痛万分的将那张照片撕的粉碎。
那封信也是杏花的笔迹,信里的话绝情又狠毒。
他信了,将信也撕得粉碎。
因为自始至终,还是大队长的老钱就不同意他和杏花在一起。
他的母亲在这件事里面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如今已经不言而喻了。
他刚才觉得有太多的话想问她,可是如今却觉得没什么意义了。
陈天良最终还是缓缓的朝前走着。
眼睛里似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而考察团的团长也大约知道了这件事儿,心里唏嘘的同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所以说这臭小子到这里来也是有目的的,他是想让杏花看看当年没有嫁给他是多么不明智的行为,可哪里想到,他现在要去看的是一抔黄土。
自然的,也没人去阻拦陈天良。
然后正在和副社长徐书记还有其他些人寒暄的乔青玉就看到了陈天良一个人朝着前面走,她有些诧异的转过头看过去,那个人走的方向是一片坟茔地,如今还没有实行火化,人没了,都是一口棺材埋在这一片的。
那里很荒凉,一个个的黄土坡高低不平,有的时间长了已经分不清是坟茔还是黄土坡了。
不过附近也种了不少大麦草,这边的绿化做的还是不错的,乔青玉将视线收回来。
陆晔正在和贺修煜说着关于机械的事。
乔青玉转了一圈,问副社长,“钱社长没来呢?”
一般这样的场合,钱社长是该出面的啊。
副社长说道,“老钱在卫生院呢?”
乔青玉愣了一下,和老钱共事这么长时间了,第一次听到他去医院,忙关心的询问道,“钱社长生病了,怎么样啊?”
老赵忙说道,“就是血压有些高,情绪不怎么稳定,问题不大……”
乔青玉稍微放下心,却也纳闷,好好的怎么情绪不稳定了呢,这也是导致血压升高的原因吧,可这些人明显的知道点什么,但是碍于场合不对,不好对她讲吧。
副社长给团长他们介绍乔青玉和贺修煜。
注意,顺序是先介绍乔青玉,贺修煜是放在后面介绍的。
陆晔的脸上就带着笑容,贺修煜神色始终淡然沉稳,可心里也是美滋滋的,甚至暗搓搓的想,这算不算是妻贵夫荣呢?
当然了,他的心里想什么,别人是不知道的。
介绍完了之后,大家都很热情,尤其是考察团的团长,他们也想去腾海的农业基地实验室和种子繁育中心去参观参观。
但是因为手续太复杂,而他们的时间也不是很充裕就放弃了。
等到时候,看看种的农作物和治沙的效果吧。
尤其是沙棘和苜蓿。
据说经济价值很高,也适合他们种植和未来的发展。
却没想到,半路上竟然遇到了。
所以,团长就邀请乔青玉一起,顺便给考察团做下介绍,副社长也正有此意。
乔青玉欣然同意。
毕竟,参观的种植区可有大部分都是她承包的土地。
她本来就想和公社的人好好谈谈的。
于是,调转车头朝着来的方向缓缓的驶去。
后面的一辆吉普车到了三里洼的时候,就停了下来,其他车辆继续前行。
明显的,这车是等陈天良的。
这个名字也是乔青玉刚刚知道,不过除了知道他是邻省徐书记的秘书,再就是他在下溪公社曾经插过队,其他的也不了解……
第407章 有些事终究会过去的
这一路考察,邻省考察团的人真的是受益匪浅,他们自然是第一次来。
看报纸看上头的件甚至于听领导说,都不如亲眼目睹来的震撼。
他们其中有的人没来过,有的人在三年前或者五年前来过这里,可是如今再看,却似乎已经想不起来曾经是什么样子了。
没有想到短短的两年时间,这里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且一路走来,这里的社员面貌状态也非常好。
毕竟生活居住和劳动的环境越来越好了,谁的心里都会感到希望满满的。
尤其是邻省,自然环境虽然比西川好一些,可是却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们和西川接壤的地方也有一片荒沙带。
这片荒沙带有一部分是自然形成的,有一大部分是因为前些年过度的开发采伐放牧导致的。
这就是人为的。
所以猛烈的风沙以及沙尘暴逼的这些人不得不朝后退去。
尤其是住在附近的一个公社,已经准备集体搬迁了。
目前搬迁工作正在进行中,只是难度非常大,对于这里的老人来讲,那就是背井离乡,离开了自己的祖居地,谁都不愿意,甚至是各种反弹和不满。
工作组的工作进行的非常艰难,但是耕作面积几乎没有了,这些人靠什么生活呢?
而且他们也不理解政府的一番苦心,要知道将他们集体搬移出去,那也是很大的工作量,而且要付出很多人力物力财力,尤其是他们要去的地方,那里可耕作的面积并不多,他们去了自然会占用一部分资源。
可如果荒沙带变得和西川一样,哪怕没有可以种植农作物的地方,这丰茂的水草苜蓿以及沙棘是不是也可以养活当地的百姓?
不种粮食可以放牧啊,就像草原人民一样,甚至可以养猪养鸡养牛养羊,这也是给他们一条活路,而且改善环境之后,谁知道十年二十年之后那里会什么样呢?
想到这里,徐书记心头一团火热,他转头看着后边的队伍,陈天良的那辆车还没有跟上来,叹了一口气,但是他却也要理解,遇到这样的事情谁都不想,总要给他个时间去消化。
如果陈天良不是和钱社长有这样的纠葛,在这里建立办事处,天良是最好的人选,因为他在这里插队了好几年,熟悉这里的环境还有人。
他遗憾的跟旁边的负责农业的老李说道,“我是准备在这里成立一个办事处的,如果天良和钱社长没有那样的纠葛,他是最好的人选。”
老李点点头,“成立办事处。天良确实很合适啊。”
徐书记,“回头你选几个工作认真的,专业对口的人,让他们负责这边的办事处。”
这个办事处是技术性的办事处,他准备主要面对腾海农业基地,现在徐书记是盯上了乔青玉了,而且也有她的联系方式,甚至也准备就种子问题继续探讨下去。
他们那里如果想要发展,想要防风治沙,想要将荒漠变成良田,首先就需要腾海农业基地的优良种子,以后才会慢慢发展自己的。
但是先期的基础,必须打好。
所以这个办事处的工作人员都要干实事的,可不是喝茶看报纸聊天之流可以胜任,而且要专业对口,要让懂行的人办懂行的事,别人不能乱掺合。
老李脑子里一转就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他郑重的点点头,“放心吧,徐书记,我会选好人的。”
徐书记再次朝着后面看去,发现陈天良坐着的车已经跟了上来,稍微放下一点心。
回来就好,有些事终究会过去的。
而此时陈天良坐在吉普车上,刚才停了一会儿,这些人围在路边甚至去了地里,然后又都回了车上,这些在他眼前就好像一个个图片一样过去了,却似乎没留下什么印象。
他脸色苍白神情都是悲凉,如果说在此之前他有一丝侥幸,但是坐在吉普车里的他已经彻底的绝望了。
陈天良想,在整件事情里最可恨的就是他了。
他是罪魁祸首,他就是个刽子手,是他害了花朵一般的姑娘,是他害了他最心爱的人。
他以为他们还有时间,他以为很多事情都可以一点点来。
可当看到那封信和照片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去想这可能是假的,甚至都没有去想母亲可能是骗他的,更没有去求证就选择全然的相信。
所以钱社长说的没错,他就是个畜生,他应该赔命。这是他欠杏花的,如果没有他,现在的杏花还是好好活着的。
身子缓缓朝后靠去,此时此刻的陈天良觉得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似乎是僵直的,好像身体已经不属于他自己。
整个人的意识都朝着空中飘去,周围一切都已经一点点如潮水般的褪去,他看不到人,也不知道吉普车已经启动了,窗外的景色朝后退去,这些都已经不在他的视线里。
他只觉得眼前越来越黑,陈天良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是不是杏花要带他走呢,如果是她,那真的太好了。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他一动不动的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上,眼睛已经闭上,似乎已经陷入了沉睡中。
坐在旁边的同事同情的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去叫醒他,也知道从早晨到现在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了,那么这是徐书记给他放了一天假。
所以同事继续安安静静的坐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