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出众这个词用些不当,夏幽幽是后天失明,已经过了高速发育的时期,她的听力就功能而言与普通人一样,但是她在听力这个营地上驻扎的注意力比普通人多。
视觉、听觉和触觉是最常用的感官,夏幽幽没了视觉,三支注意力大军只投入到两份感官营地里,自然比一般人敏锐。
关门声细小,虽然她清楚的听到了,但不能分辨出那是什么声音,又是从哪里传来的。
是电视里?或者是门外面?
自从她的世界成了一片黑雾,未知的声音就多了起来,她没有过多在意,只是将电视的声音调小了一些。
电视里叽叽喳喳,不知道在播放什么,她根本没有用心去听,沙发传来熟悉的触感,将她包裹。
眼睛看不见后,她开始害怕安静的坏境,眼前已经是一片虚无,若是再什么也听不到,她就要怀疑自己的存在。
唯有早上她希望安静一点儿,楼下大妈的声音实在太吵。
她的眼睛是在三年开始盲的,没有任何原因,没有撞到头,也没有把什么脏东西弄进眼睛里。不过若是洗发水也算脏东西的话,那还是有的。
最开始的时候,她只是感觉世界暗了许多,她以为是天气不好。夏日的大晴天在她看来,和没有太阳的阴雨天一般。
直到有一天,她和爸爸妈妈在公园散步,两个小孩比谁直视太阳的时间长。那两个小孩只是抬头看了两秒,就统统留下泪来,而她抬头直视了好一阵子,也没有任何感觉。
天上的太阳在她看来,只是一盏稍亮的路灯罢了。
在小孩们夸她厉害的声音中,她惊慌的留下泪水。
爸妈立即带她去了医院,穿着白大褂的青年医生看了会儿材料,出去请来了一个老年医生。当时她就知道了情况不妙,但没有想到会不妙到现在这种地步。
回去后,爸妈瞒着她商量了好一阵,带她去了好几个城市的医院。医生说会进一步恶化,事实的确如此。
从上海回来,爸爸给她买了盲杖,教她开启视力障碍功能用手机,奔波给她申请导盲犬。
因为眼睛的事情,她已经很害怕,爸爸的举动让她更加惊慌。为什么要教她这些?她还能看得见,还能走路,还能用手机,她只是看得不那么清楚了而已。
导盲犬没有申请得到,爸爸和妈妈又开始搜集各种机构的资料,不是医院,而是盲人学校。
她大哭了一场,爸爸和妈妈才打消了送她去那种学校的念头。
爸爸和妈妈亲自教她盲人的生活。拄着盲杖走路,闭着眼睛用手机,蒙着眼睛在家里走动,依靠感觉做家务……
她意识到,她的眼睛治不好了,盲目的恐惧袭来的同时,爸爸妈妈的举动也让她惊恐。
为什么要拄盲杖?她可以挽着妈妈的胳膊走。为什么要自己用手机?想听什么,只要让爸爸调一下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冒着磕到手脚,割破手指的危险做家务?为什么要以一个盲人独自生活为前提训练她?
她的视力越来越差,很快看不清父母的身形,她感觉自己被独自丢下了,丢在了雾蒙蒙的旷野里,四周无人,雾里传来令人恐惧的声响。
某天晚上,她做了落入深井的梦,井水冰凉,井内漆黑,她睁开眼睛,见到的是比井内更可怕的黑,她跌倒在地上,手指钻心的疼,她挥动手脚,踢在墙壁上,一如触碰到井壁。
她忘了这是家里,放声大哭,妈妈冲进房间,抱住了她。
她折到了小拇指,休息了一周后,继续在父母的看护下练习独自生活。
现在想来,父母的决定是正确的,但当时她丝毫没有考虑未来,只想着自己的事情。
就是因为这样,后面才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的眼眶蓄出泪水。她捂住眼睛,不要哭,哭已经没有用了。
好一阵子,她终于止住了泪水,她应该去洗衣服了。当她垂下脚,地砖冰凉的触感传来,她想到消失的拖鞋,想到消失的木铲,泪水决堤。
没有安慰,没有帮助,一切正如她最开始所感觉到的,她被丢在了黑雾笼罩的旷野。雾里没有可怕的野兽,也没有甘甜的野果,只有她自己。
哭完,她擦擦眼泪,将浴室里的换洗衣物丢进洗衣机里。
洗衣机的按键位置是父母帮她背下来的,每次按哪个键,按多少下都有定律。
嗡嗡嗡的声音盖过了电视音,她把电视关掉,从电视下面的床头柜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这是一本日历,是她曾经最喜欢的东西,日历上的数字凸起着,她用手指触摸就可以知道哪一格是几号。
她没有学盲文,爸爸学会了要教她,夹子、笔和纸都买好了,但遭遇了她的抗拒,爸爸驳回了她对拄盲杖和做家务的抗拒,但没有驳回她不学盲文的决定。有读屏软件,盲文不是必要的生活技能。
她把日历翻到六月,摆在床头。
第六章、透明人一动不动
秋晟打开窗户,见到楼下的大妈正在大声唠嗑,放下心来。
之前他虽说没有怨恨,但对吵闹的大妈们不可避免的抱有一些意见,希望她们早日离开这里,或者将唠嗑的时间往后移一移。
而现在,秋晟希望大妈们每天如此,如果可以的话,再发展几个大妈。万一原先的三个大妈出了什么事情,也不至于影响到每天早上的吵闹。
六楼的少女,此刻一定戴着耳罩在睡觉吧。
他关上窗,走到门外,一个室友正巧开了门,他冲着对方点点头,对方也冲着他点点头,算打过招呼。
他们虽然碰见过很多次,虽然距离只有一面墙壁,但从未交流过,也不想交流。最初两人还互相问声早,不知道谁先用了点头示意的方法,于是省了言语。
走到楼道里,秋晟假装忘了东西,匆忙往回。等那个室友下楼没了踪迹,他在楼道里听一会儿,快步上楼。
他刚刚在听楼上有没有动静。
他在三楼,少女在六楼,一楼两户人家,除了少女家对面的那户没有人,其他屋子都有人居住,一共四户人家。
如果这四户人家发现他上了楼,虽然不会想到他闯入了少女的家中,但终究会留下怀疑的种子,要是少女某天发现了他,报了警,警察就会锁定他。
踏上六楼的地面,秋晟松了口气,他轻轻敲了门,等十秒再敲一次,又等半分钟,才掏出钥匙开门。
少女正如秋晟所想的那样,戴着耳罩睡在床上。
今天她的姿势不是躺,也不是趴,而是抱着被子,蜷缩着。
隔音耳罩的厚度不小,侧着睡会压着脑袋,少女没枕枕头,枕在柔软的被子上,减轻了这种感觉。
坐在自己的常用座位,秋晟观察少女,少女今天穿的是一套藏青色的短袖短裤,衣服宽松,应该是睡衣款。
她面朝阳台,弓着的背显出曲线。
秋晟突然想走上前,顺着那曲线滑动手指。这不是出于情欲,只是单纯的,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就像见到弧度完美的雕塑,不自禁的伸手摸一摸一样。
他移开视线,瞧屋内别的东西。床上没有枕头,枕头在地上躺着,不知道是少女睡姿太狂乱,把枕头踢到了地上,还是昨晚她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拿枕头出气。
除了枕头,还有一个地方有所不同。秋晟身边的床头柜上,多了一个台历。
台历一页有一整个月份的日期,每个日期占一个小格,小格里还有农历,表格能看出周几。
八号日期前的小格子里都画了一个叉,秋晟根据经验猜测,肇事者就是台历旁边的黑色水笔。
是少女画的吗?她怎么画得那么准?听可听不出小格子的位置。
秋晟仔细打量,原来每个小格子里的日期是凸出来的,可以通过手指感觉出数字。
六月八日是今天的日期吗?所以前面的都画了一个叉。
从六月一日起,秋晟的注意力几乎都放在了盲女观察上。他盯着八号的小格子。
8,初六,周六。
周六放假,他可以在这观察少女一整个上午。
少女躺着不动,从经验来看,她会在九点到十点醒来,现在是七点五十五,还有一个多小时。
在这段时间里,秋晟通常会回想一些小时候的事情。
在少女的房间外,秋晟从没想过回忆过去,如果无聊,他会干些无聊的事情,比如刷短视频,比如看些小说。
短视频和小说都是会诱拐注意力的东西,不适合在作案的时候看,所以现在只能想些事情。
这是秋晟事后思考得出的结论,实际上可能只是因为少女这里的氛围适合回想过去,就像椅子上适合放衣服一样,稍不注意,衬衫也好裤子也好,就跑到了椅子上,自顾自的摞成了堆。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秋晟的思考,他把声音和微信外的软件震动都关了,这是有人在微信上私聊他。
“老师准备点名了,我藏了花名册,大概能拖几分钟,你赶快过来!”
是秋晟的“好友”在催他上课。
盯着这条消息,秋晟心中疑惑,周五早上明明没有课。
他下滑屏幕,六月八日,周二。
台历上怎么是周六?
“人呢?你最近是怎么回事?”
好友急了,打来视频电话,秋晟关掉电话,打字回复:“让他点吧。”
现在往学校赶也来不及,他这么找借口。实际上他一点儿都没兴起去学校的想法。
“牛逼!”好友发来一个牛举着啤酒的表情包。
收起手机,秋晟拿起了台历。
为什么这台历上写着周六?
谜底很快揭晓,秋晟翻到台历起始页,这是两年前的台历。
两年前的东西,怎么现在放上来了。
可能是在收拾旧东西的时候翻到,就拿出来把玩把玩吧。
他瞧了眼少女,见少女没有动静,翻阅台历。在七月的那一页,他发现了一个小洞。
那个洞戳在十五日的格子里,大概普通铅笔粗细。
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是生日?
等到了那一天就知道了。秋晟放下台历,撑着下巴,凝望少女。
八点四十五分,少女由侧躺变成了正躺,她睁开了眼睛。
这个时间有些早,大概是侧躺不适。
少女坐起身,在四下里摸着,她摸到了手机,点击屏幕。
“八点四十六分。”合成人声播报了时间。
一周前,秋晟看少女操作手机时没听清的声音,就是报时声。声音的语速很快,换做秋晟也会调到这么快。就算用这么快的声音,少女操作手机还是比常人慢。寻常一眼就能扫过的文字,换做语音要读上好些时间。
下了床,少女摸着墙壁,走向门口。
在她前方不远处,是她丢下的枕头,秋晟盯着枕头想,少女说不定会踩上去。
就是明眼人贸然踩到什么东西,也有很大可能摔倒,更别说是盲眼人。
他没有动,摔一跤不算什么事,他是来作案的,不是来当志愿者的。
少女踩着枕头的边角,平安踏了出去,秋晟跟在她身后。
第七章、透明人冷眼旁观
厨房里,少女立在厨台,脸上没有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秋晟猜,她是在想念她的小木铲和煎蛋。
过了半分钟,少女下定了决心,她从冰箱里取出鸡蛋,打开炉子,将鸡蛋打在平底锅里。
没了小木铲,她还有一把长长的铁铲。
秋晟心想,铁铲也可以的吗?
铲子的材质不是重点,当然可能也有些影响,最重要的是铲子的长度。
铁铲有少女的上臂长,而木铲只比巴掌稍微长一点。
就像匕首和长剑的手感截然不同一样,铁铲和木铲的手感也截然不同,更何况少女看不见,全靠直觉来进行空间判断,短的木铲还好,长铁铲到她手上,没有专门的训练,她根本无法判断铲子的位置。
铲子戳在了厨台上,弄倒了酱油瓶,黑色的酱油顺着厨台滴落在地上。
少女吓了一跳,她不知道是酱油瓶倒了,只听到了清脆的声音。她关掉火,小心的伸手摸,酱油沾了她一手。
垃圾桶里又多了一个焦黑的煎蛋,还有沁着酱油的面巾纸。
拿下平底锅,少女放上了一口小锅,煮了面。
酱油洒了大部分,还余有小部分,暗色的酱油在白色的面汤里散开。
秋晟不喜欢面,但因为面最方便,面馆也多,所以吃了不少,从他的经验来看,这面并不好吃。
少女将面吃完,把碗放在水池里,走到了阳台。
秋晟慢慢跟着她,阳台不大,有一台缝纫机和一个柜子,柜子上放着香炉和佛像,旁边还有香。柜子在阳台的左面,对面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