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域背手前行,看着前方隐约一行车队驶离此地,是赵大人的夫人吗?听说赵世文赵大人续取夫人年纪轻,看着衣着身量的确,好像有了身孕,面罩轻纱瞧不见容貌,也不知传闻真假。
城门主道三三两两出来透气休息的人家,有人还带着凉席铺地上,瞧望星空。城中璀璨的确已经看不清星星了。
他向东边小道走去,人少些,寂静。偶尔碰着几对含羞的有情男女,互赠信物,一看到他背身遮掩。瞧他不曾看他们一眼,才放下心。
他喝了不少,心中一口浊气,即使明明知道不该再去在意,可情绪不太受他掌控,特别上午公主府瞧见的那一幕,格外刺目。不知是他二人的衣衫,还是亲昵的举止,或许是眉眼中的情谊。都令他不顺眼,平静过来,又无奈又气恼,有什么可在意的。
袁州任职不过是人生道路一段小小路程,短暂几载,晃眼间的时日。离开后,他们再难相见,他是齐域,也只能是齐域。他再也不可能是顾三郎,即便有一日大仇已报或那几家凋零没落,他也做不回长乐公主的顾琰羲了。
他太了解祖父、父亲与三家叔伯的为人,也清楚廖氏一行子弟的作风,‘胥门之变’坊间百姓都不信,都能瞧出蹊跷,他又怎么会看不出。只是一切了无痕迹,被人擦洗干净,查起来分外艰难。
舅舅、齐老太爷不止一次提醒他,莫要再提及以往,能活下来便是万幸。他想报仇雪恨,可是仇哪能那么轻易的报了。若是再搭上他的性命,有何意义,烟萝与笙歌又将如何?不如换个身份活下去。他何尝不知,然释怀远没有想象的那样简单轻巧。他有他的计量,入朝堂,堂堂正正与他们较量。搜寻证据,惩奸除恶,拨乱反正。
若不是因霸道跋扈的四公主面圣求亲,他也不会主动调离长安。离开也好,免得在查出什么之前,先被他们有所察觉。
第二百四十三章 各自安好
本还担忧容貌会引起注意,他起先还刻意晒黑,吏部一名新官名杜元琛,是高他一届的殿试儒生,就因与他少时相像被查了个底朝天。坊间还有经商的青年男子亦是如此,二人同来自袁州。
从袁州来长安的游人和书生,在茶馆不屑的笑言:袁州多俊郎,以公主府云公子之最,与故去的顾三郎最像。消息不胫而走,长乐公主广召与他相像的少年入府的事传遍帝都,自然让那几家人慌了心神,去暗查这相差一般无二的云公子。
想查?想得简单。听说两名黑衣人被府中高手揪了出来,用刑逼问后,挂城墙上两日才一路敲锣打鼓运回长安廖府正门口。这巴掌打的颇为响亮,连天家都在退朝前说了个典故带出那句经典以此暗讽敲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廖大人老脸黑红的恨不得钻了大殿的地缝里,火烧火燎。
可饶是如此,他也是被人调查过,不过齐府治理严谨,又做的周全,并没有令宵小之徒起疑。
几年后辗转来到袁州,或是天意如此。他新官上任,自然要走动拜访,第一家去的便是城尽头——公主府。再强大的内心也无法毫无波澜,可他们那时并没遇见。
王府丞和善,面露为难,说公主常年住在明月山,不见外客。拜帖,书信会送去云云。他不在意,这样极好,四年转眼就过去了,就同雁渡寒潭不留影,船过湖水不留痕,各自安好。
他没糊涂到是非不分,将所有的事怪罪到一个不谙世事的豆蔻少女身上。当日引开追兵,迫不得已跳崖,是他的选择,他曾不后悔,毕竟不能预知。可倘若重来一次,也无法眼睁睁看心仪的小未婚妻命悬一刻不为所动,其实很多人也会如他一样做出这样的抉择。舍身相救需要勇气,逃跑亦是如此,此后愧疚笼罩心头,噩梦缠身,长年累月,不见得有多轻松。
至于三家灭门是否与那日有关,还待定。若真是,他也有责任,毕竟刀没架在脖颈上让他引开追兵。况且世人都知道她的努力,他又怎么能恍若不知。
这些年,她将笙歌与烟萝照顾的极好,不是她,安泰大长公主又怎么会让罪臣之女到府中避难。劫囚不是谁都有那份勇气和魄力,特别还是那样乖巧年幼的女孩。
他过得不好,她又能好到哪去?还是前太子的女儿,天家忌惮她父王的势力,就连她那个常年缠绵病榻的胞弟,听说都是指派专门的宫廷御医驻守王府那处日常问诊。怕谎称病重,怕暗中积攒势力,就如同陛下当年一般。多疑,大约是每个意外登基的君王通病。
他二人是有缘无份,成不了姻缘。
不久前,出公主府书房院门时见到了云公子,华丽的穿着想不引人注意都难。其实眉眼并没有那么像,只不过多年过去了,世人忘却他的模样,只记得影影绰绰大约的样子,而他成长后又是面容改变较多的那类人。
情爱之于他可有可无,已经并不重要了。刻意不看不管,不闻不问,可她那颗小脑袋不停的眼前晃悠,索性背身不理。可姑娘家的脾气你难以揣测,你退让躲着,人还闹开情绪了,也僵着脸跟他使性子。为政着大都人精,察言观色颇为老练。她也不怕传出点什么风言风语,长大了的脾气没小时候乖顺可爱了。
那夜,她言辞犀利质问陆铭远,将那群江湖杀手逼退惩治,不露一丝胆怯;冲在前面与地方豪绅、富家夫人理整是非对错,颇有气势。他果真不太了解她了,变了许多,记忆中还是躲在八皇子身后,穿着粉淡淡的宫装秀裙,比桃花瓣还娇嫩。羞涩又甜甜的喊他名讳,顾琰羲。想起虎口上方的齿痕,成了泛白的疤痕,去都去不掉。果真,时间改变了一切。
那云公子的暗示不知她听明白了没,估计是咂么出味道来了,要不能慌乱的打翻茶杯,还眼巴巴的凑上去。
齐域阴沉着脸色前行,刚刚思虑没在意,如今他越走越觉得身后有脚步跟随。期初没上心,以为也是出来透气的,脚步听着深浅不一,疑虑转首,这一看,倒的确看到身后跟着个——女酒鬼。还傻里傻气的顿在那里,歪着头直愣愣的看他。
桦绱定在那处,这边已经没旁人影子了,唯有天边皎月与耀星,还有田间虫鸣声相伴。前方那双漆黑的长眸微微一眯,他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显然不是愉悦。桦绱就与那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会儿更晕了,站都站的费劲。
许是良心发现知道走过来,她踉跄扑上去,他接了满怀,脸色越发难看,眉头皱的紧,暗示他的不悦。
不悦?不悦什么,她还不高兴呢!走那么快,她追得多费劲。
“殿下,这是要做什么?”齐域后仰,睨了眼这孟浪的姿态,即使四下无人终究不妥,他欲将她扶正,可是怀中的姑娘就像被抽了筋骨,软绵绵向下滑,只能揽着她。再瞧她面上神色,迷离温顺,挂着娇笑。一副‘醉酒佳人桃红面,不忘嫣语娇态羞’的模样。
“嘘——”桦绱比着食指在他唇前,摇头晃脑高声吼道:“你别说话。”
这是开始耍酒疯了?她还真是越加令他意外。居高临下睨着她,冷声说道:“。。。你醉了?”
“你才醉了呢!我是走不动了。”反驳的话也说的没气势,大着舌头抱怨,而后又说了句:“你别。。。说话,你说话难听,讨人嫌。”
“。。。”齐域脸色阴暗,差一点就放开手,让她自生自灭去了。不住的劝自己,也不能跟酒鬼计较不是?刚压下火气,不想姑娘有了大胆的动作。
桦绱伸手捧起面前这张英俊的容颜,细细端详,水眸盈盈含秋水,眼神迷离显得痴迷,点头叹了句:“果真,英俊。”
齐域一边抱着她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身,又要给她正歪斜滑落肩膀的长袍,而让她得逞。刚要拿下她的手,命她站好却不想她笑着一手取下发髻上的宫廷内制绢花抬手给他别再鬓间。
第二百四十四章 爱慕齐大人好了
月下,姑娘垫脚趴在男子怀中,笑的没心没肺,忘却烦恼的模样。
“你以后莫要再穿白袍。”你穿白袍的样子像极了他。
刚刚河边放天灯的时候,她双手合十虔诚的心中祈祷:“顾琰羲,唯愿你平安。”
红灯徐徐飞升而起,她正眼直视前方,透过人群,与一道视线不期而遇,与她几米之隔,这边旁人或垂首或背对着身,只有他直直望来。那目光深沉难测,长眸漆黑如夜。她始终看不懂他,看不懂他的眼神。
虽然他们见面次数不多,可第一次瞧他这样着装,月白色的劲装武服长袍,矜贵不凡。发束玉冠,足蹬官靴,长身而立,黑夜中犹如一道白光,潇洒俊逸。
可不得不说,那一刻令她心颤,令她心口不明的悸动。眼前浮现一个画面:
“殿下,这——是禁书吧!”清冽的嗓音鼓动耳膜,饱含戏谑。
“殿下,看这书不可太张扬。”仿佛看不见她的窘迫害羞,少年坏心的揶揄。
那时她太惊慌,没有看见少年染了笑意的眉梢。
她吃力地解释,边垫脚抢夺少年手中的书籍,可哪能抢得到,只得拉他下水:“你——我,我没有要看的意思,再说我都不知顾公子怎么晓得它是禁书,莫非。。。”
记得那日午后阳光正好,少年也是一身白衣,俊逸翩翩,所以为之倾心。
。。。
桦绱迷离又深情的望着齐大人,唇瓣翕动着:“齐域,以后莫要再穿白袍,好不好?”声音软绵带着讨好祈求。
“为何?”为何不让他穿,执着的有些令他不明所以,虽然酒鬼的话听不听意义不大,可还是问了。
“太过耀眼了。”还不忘抬手抚摸他的脸颊,桦绱不知,她专注的眼神颇为取悦人心的。
几年不见,那么单纯简单的姑娘竟然也会轻薄郎君的手段,齐域一想到世间传言:长乐公主广召与顾三郎相像的少年入府,就觉得堵得慌。寒声寒气的回了句:“你以后莫要再看禁书。”
又是禁书,顾琰羲也不让她看,桦绱忧郁的低头,很悲伤地想若那日是齐域与她在阁楼是不是一切便不一样了?想到这仰头轻言:“若是早知这般伤情的结果。”
“如何?”齐域拉下她造次的小手,随意问道。
“本公主就不会爱慕他,”说出这句话,心痛的很,就像撕裂一般。喉间哽咽堵得慌,缓了口气继续说:“齐大人不知,当年英俊风流的公子长安多了去了,就说江玦哥哥,闺中女儿谁不想一睹红郎的风采。”因他总着暗红衣袍,还曾掀起男儿着红袍、带抹额的风潮。
她的眼泪出卖了她的心,他轻声说:“。。。那殿下还念念不忘。”
“年少不经事!”喊得大声,仿佛为了坚定意志,又言:“云青招摇了些,可是长得合眼,眉清目秀的,还会唱戏,就是喜欢耍性子,得叫人哄。”
齐域冷着眼,听她絮叨。抱着他夸旁人,他有些懒得继续听下去。
“还是齐大人好,若是重来我便爱慕齐大人好了。”她指尖拂过他的唇,比想象的柔软许多,只是好看的眉锁了起来。少年的他也定这般耀眼,睿智鉴悟,五官比顾琰羲英朗些,一时难分伯仲,或许他们还会成为知己,至交。
齐域心中巨震,黑瞳一颤,身躯霎时僵硬,好一会儿,才哑声回道:“殿下醉了。”右手撒开不安分的柔荑,无力垂下。
“没醉。”没有酒鬼会说自己醉了,桦绱也不例外,撇着唇眨动着蓄泪的眼眸。
“那时,为何你不来长安?”桦绱倒在他的肩头,抱着他的脖颈,眼泪流的止不住,悲伤极了。只是混沌的脑中一团浆糊,理不清为何而殇。因为不能再爱慕她的少年么?
不远处,有高挑匀称的女子倩影向这边缓缓走来,可是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住脚步,不再前行。注视他们月下相拥的画面,颓然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齐域眯了下黑眸,瞧那模糊的背影像常府小姐常荟莹。月光晦暗,自然不曾看到常小姐满目水光,手中绢花无力的掉在路旁。即使四下漆黑,可是一身白衣的男子还是显眼,男子怀中背身的姑娘,长衫曳地,那绣工,那剪裁是出自宫廷,寻常人家姑娘穿不得的。
“我是顾琰羲的煞星,只会给他带来灾难,若当年我心仪齐大人。”一切是不是就变得不一样了,顾家是朝堂中流砥柱,言语决断举足轻重。而齐家虽是皇商大户,可远离权利中心,不会令那群宵小之徒顾忌,不会卷入权利纷争,亦不会令天家忌惮。
她是顾琰羲的劫数,难受的皱着眉,好一会儿嘟嚷了一句:“都道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齐大人定能长命百岁。”
本就不见喜色笑意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