桦绱拇指拂过杯身,灼烫从指尖传来,皱了眉:“顾琰曦,他还活着。”
李乾成震惊,以为听错了,瞠目道:“什么?”
桦绱知道他听见了,抬头与他相望,静谧幽沉,一字一句清晰道:“所以,我要齐域活着,平安的活着。”
齐域?齐域,齐域!原来真的是他,并不是相像,他真的是顾琰曦!是他儿时至交好友——北辰!
“你是如何得知?”可是,他还是不敢肯定,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世人皆知,顾三公子死了,坠崖而亡。如何逃过侍卫的追杀,以及九年前那场劫数。
“大监,临终前告知的。”桦绱并不想多言,是不敢,怕隔墙有耳,如同惊弓之鸟。
“他回长安,与他们同在朝堂,若是被知晓身份,他们不会放过他的。”哪怕他伤及毫发,她也难以承受。这一次,不要他有任何意外,可是她不能回长安,不能待在他的身边。会引人怀疑,也怕他会厌恶。饶是脸皮再厚,再坚强,也没有勇气出现在他面前。
可她要护他安全,要看他步步高升,出将入相,光耀门楣,重塑顾家昔日辉煌。得君王器重,位极人臣。还要订良缘,觅贤妻,子孙满堂。。。
桦绱垂头抿唇将所有哽咽咽回,心中揣了太多秘密,不敢轻易告诉任何人。若是能有人说一说,或许好些。七叔倒是知晓不少,这些年与她一直书信往来,可随着大行皇帝的遗诏公布,眼下七叔有新皇要守护,国不可一日无君。一时半会儿是顾不上这些了,唯有告诉李乾成了。
李乾成猛然起身,走向她,抬手本想将桦绱脸颊的泪痕抹去,可终究只是将手帕递给她。承诺道:“你莫要哭,放心,我定护他安好,不叫任何人伤他分毫。”
桦绱泪不止,痛哭起来。李乾成小心的抚着她的脑后,亦湿了眼角。她哭了太多次,来的时候眼睛还肿着。
水眸中蓄满泪,小脸上满是痛楚,桦绱愧疚自责,他对她的好,没人能比得了。比亲情浓,比友情重。还有母妃,她只会用他们对她的爱,而伤他们的心。在这场变故后,她不敢有一日展颜,好像自己过的痛苦,才能缓解心中愧疚。
多年过去,容貌变了,身份也变了,唯一不变的是无怨无悔的爱恋以及生死不渝的心。可是如今,她再也不能去想,去念,去思这段感情了。她很清楚,一直都清楚,但是,放不下,想要忘却比想象中的难太多。
她将心中的痛意难过一同宣泄出来,这份撕扯一般的痛,快将她折磨疯了。
顾琰羲,我躲在那里等你,一直等你,可是你却再也没回来。如今回来了,我却不能靠近你半步。
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天阴沉下来,要下雨的模样。
桦绱仰望窗外的天,带着悲伤说:“二叔走了。”
“你知道了。”李乾成细细端详站在窗边眺望外面的桦绱,感慨道:小姑娘长大了呢!若是再胖一些,若是唇角有笑意该多好。
“听说的,在来的路上。”桦绱收回眸光,眼睑低垂,终于是七叔掌权了。
李乾成低头笑着应了声:“七叔摄政,之于百姓是福。”
半晌,又沉吟:“本不打算此时回京。”他要等大局已定的时候回,免得母后再动争权心思。
可如今知晓齐域便是北辰,他需回一趟,总要想一切法子护他周全,为他铺好官路,还有些话要对他说。
“王爷,王爷。”侍卫焦急的一路高喊着,从院门口冲进来。
小乙用剑柄拦截侍卫,桦绱吩咐:“让他进来吧!”
侍卫小心看一眼桦绱,转头对他家主子急道:“殿下,不好了。”正说着,一群暗卫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看穿着,宫里的人。
领头的亮了令牌,拱手说:“殿下,得罪了,太后懿旨,无论如何都要将您带回宫。”一副要动粗的架势。
陆太后急了,桦绱转头看向李乾成,见他拧眉,无奈又厌烦的说了句:“知道了。”
“殿下,这还有一封陆大人的密信。”信使上前来,将一封信交由李乾成。
阅信后,愠恚恼怒不已,捏着手中的信笺,低骂了句:“简直是疯魔了!”难不成真要谋权夺位!
抬头朝桦绱看来,眼中满是担忧,包含太多情感,却化为浅浅一笑:“余儿,你保重。”
停留片刻,转身随这群侍卫一同离开。来得急,走的也快,屋中又恢复寂静。
“。。。保重。”桦绱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呢喃低语。不知是不是太过敏感,总觉得他离开时神色异样,好像有什么大事发生。
长安以北的岐州
深夜,郊外荒地驻扎一支军队,人数不多也不少,万人左右。未扬军旗,也不知晓是谁的部下,兵将只在左臂扎了暗红色布条。
大帐烛火荧荧,一位年轻的将军坐在沙盘前看阡陌,从地形上观看可不就是长安所在的京兆府。
烛光晦暗,照在脸上朦胧的光,衬的人格外冷峻俊美。端看五官,狭长的眼,黑长的眉,真是不差其女子的精致妩媚。可微挑的眼角,单薄的眼皮,偏偏又带着一丝威严与冷意,糅杂在一起,难以抗拒的魅力。
第三百七十四章 洛阳行宫
东都洛阳行宫
蓝裙小宫女提着裙,失了礼数的快步奔跑,禁步乱了规律,叮铃作响。宫女满面焦急慌张,跑上石阶,一跃殿中,也不管尚宫朝她扫视过来的严厉目光,冲到寝室。
殿内焚香,香气清雅亦能驱赶百虫。
一年轻夫人坐于桌前,手中握着一卷书,神色安静。方圆秀面,五官并不惊艳细致,还稍显圆盾。合在一起确是清淡书卷气,别有一番韵味。在美女如云的深宫内,算是姿色平平。可是看倦了百花娇艳夺目,秀丽可人,没有攻击性的长相无异是令人舒服的。此人正是献宗宠妃——妍贵妃,三皇子生母。
“娘娘,娘娘,奴婢出宫去给小殿下拿点心,碰见宫里来的人,正进行宫,隐约听他跟总管说:陛下恐怕是不行了。”小宫女上前跪下,悲然说道。
她娘家洛阳人,如今家境宽裕了些,开了点心铺子。偶然说起她娘和嫲嫲手艺,小皇子吵着要吃,娘娘也默许她出宫去取。虽赶不上宫中厨娘的精巧手艺,可是地方特色,也是别有风味。
妍贵妃手中的书卷垂了下来,面上悲伤,站起身踉跄一下,又颓然的坐回后面圆木椅子上。正说着行宫总管领着几名内侍过来,想必是甘露殿中人。
“娘娘,奴才来接娘娘与小殿下回宫。”前头一内侍臣拱手拜见。
辛妍月心中正悲痛,不疑有他,一时没有细问的精力。
无论是真心相待,还是因娘家实力雄厚,这些年皇帝待她不薄。人,怎么能说要没了就没了呢?
“娘娘,圣躬抱恙,耽搁不起,还恳请娘娘随奴才即刻上路。”此内侍臣天中塌陷,眼眉上一颗黑痣,小心看了眼妍贵妃,又催促道。
“陛下,陛下,对了,珏儿呢?”辛妍月神色无神的念道着,眼中垂下几行清泪。
“小皇子已经被善德抱去宫门口了,就等娘娘一起回宫了。”小宫女忙回道。
这善德是一年前来小皇子身边侍奉的宫人,颇得小殿下欢心。
“。。。好。”来不及换衣,宫女拿着大衫给她披上,尚宫命人简单收拾了几样随身衣物,匆匆离宫。
宫门口,一孩提白胖的小手揪着内侍的衣袖,奶声奶气的嚷道:“善德,我要找母妃。”可是说这话有气无力,困倦不已的模样。
“小殿下玩了一上午累了,先跟奴才上马车睡一觉再找贵妃娘娘。”被唤作善德的内侍小声哄着,就这短暂的功夫,小殿下竟然已经要坠入梦乡。
善德抱着三皇子进了马车,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唔——”一声,好像被人捂面。以及马车轻微晃动,就像有人挣扎,可也就一瞬,谁也没当回事。毕竟天家病重,人心慌慌。马车中传来善德哼唱童谣的声音,再也没听到一句童言传出。
行宫门口,停了几辆马车,前面两辆稍宽敞,一旁侍卫整装待发,就等着妍贵妃出来启程。
“珏儿呢?”辛妍月一出宫门口,四周环视问道。天家病情加剧,恐怕要无力回天了,她心中没有着落,惶恐悲伤,急欲见到儿子,以求安慰,可是人呢?
“娘娘,小殿下睡了。”立在第二辆马车旁的宫女,过来屈膝回道。
辛妍月忙快步过去,听着善德哼唱童谣,小心掀开布帘子,果然看善德背身给珏儿摇着扇子。可因善德后背遮挡,并没有看到小脸。她刚欲开口说话,善德转过头跟她做了噤声的手势,看样已经睡了。
“娘娘,小殿下既然睡了,莫要吵醒他。路途遥远,途中累乏又无趣,难免哭闹,不如这样直接上路好。”宫里来的小太监轻声提醒。
辛妍月想起珏儿先前跟她出宫时,起初觉得有意思,欢脱不已,趴在车窗前看不完的景儿。可是当天下午就没了耐性,马车中哭闹不止,也着实令她头疼。刚要上马车,却发现杌凳撤了。
这内侍又说道:“娘娘上前面马车吧!免得惊了小殿下的梦。耽搁不起,恳请娘娘快上马车吧!万一。。。”欲言又止,神色十分焦急担忧。
“仔细照料。”辛妍月被宫女扶着离开,不放心又嘱咐一句,才向前方马车走去。途中回头,看布帘子盖上,总觉得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以为是担忧天家病情所致,颓然离开。
布帘飘荡着垂下,善德手中扇子依旧规律扇动,晃动间,手背露出两道浅浅抓痕。随着马车前行,车身轻轻摇晃,小脚露出薄被,下面的被褥凌乱不已。薄被盖着小小身躯,一直没过头顶,而善德的另一只手正狠狠敷在薄被之上,那下面正是三殿下天真无邪的小脸。
此时,洛阳城官道上,信使忧心忡忡的赶往城内,好端端遇上一群山贼,正打劫百姓,他们几个被关了大半日,耽搁了送信时辰。他背后信筒中放着的,可是徐太尉亲书,盖了火漆,加了三根雁羽的急令密信,是十万火急,如今可怎么是好!
“急报,闲人让道。”信使手持令牌一路驶来,身后有侍卫护送。马不停蹄行到府衙门口,翻身下马冲进衙门。
东都留守许大人神情严肃的接过密令,展开阅之,还未看到最后,已经跪地高声悲呼:“陛下,宾天了。”
身后其余官员、衙役纷纷跪下,朝外面天悲呼:“陛下——。”
许大人看完密令,急道:“将公文贴在公告上,昭告百姓。”
“是。”副官得令吩咐下去。
许大人:“通知皇亲,白家,以及各士族备国丧。立即召集兵将,随我去郊县行宫护驾。”
副官上前问:“对啊,三皇子与妍贵妃娘娘还在行宫。”
多日前,娘娘来行宫调养身子,这事没敢声张,可是他们是知晓得。每日送去新鲜果蔬,都要严格把关。娘娘倒是个脾气和气了,虽不热络,但也没有刁难,没听说有什么特别吩咐。
许大人面上凝重,言道:“恐怕要改口,陛下了。”副官大惊。
第三百七十五章 皇家无孩童
许大人又督促下属,急忙去临近折冲府,通知驻守将军,务必尽快赶去行宫,为陛下与娘娘护驾。自个儿夺了仆从手中马匹,急的上马去白府,可能太过紧张,所以滑了下来,险些伤着。世人皆知洛阳白家,宏国士族之首。他家的嫡公子白竑是盛安公主的驸马,盛安公主是邕王的胞妹。白家在洛阳举足轻重,许大人想请白家太爷指点一二,再随自己去行宫护驾。
只是,等他们匆匆赶到行宫时,宫人却说两个多时辰前,宫里来了人,将娘娘与三皇子接走了。
“宫里的人?”白竑长眉一皱,清冷神色多了一份怀疑。
“对,内侍臣赵得手持陛下令牌前来接的。”行宫总管回道。
“赵得?那人是谁?”可是从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这紧要时候,迎新帝可是宏国大事,是国事。朝中德高望重的皇亲、将军众多,没人来,来了个没听说过的小内侍?也太过儿戏轻率了!
总管心中一突,都是机灵之人,叫白大人这一提醒,没了信心,回想着犹豫说:“。。。瞧着挺年轻的,说在甘露殿当值。”
白竑震惊,厉声问:“谁命他来的!”
天家病重哪还有神智吩咐这些,就是来也是薛总管、少监沅引,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太监哪有那么宽的肩膀扛这国事!
总管白了脸,哆嗦着唇:“天家。。。吧。”
从一个月前,皇后就守在甘露殿,莫不是。。。白竑握紧手中的马鞭,凝声说了句:“不好,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