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随意闲聊般,平静的说:“天家问可要过继个孩子,可是,臣妾老了也累了。不愿再操心,不愿再担惊受怕,想他能否平安的长大成人?会不会再经历一场生离死别的痛,就回绝了。”
手中的纸钱丢进火盆中,看着一点点被火舌吞噬,道:“你若还有一点儿为人父的自觉,便保佑余儿平安。若是余儿也出事了,殿下坟前可是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了。”
火光映照在眼中、面上,只是未照暖神情,依旧冷硬。
她与夫君的那点情分早就没有了,而敬畏与自责在桢儿走了之后,也荡然无存。
太妃抹了抹眼泪,出了殿,正欲步下台阶,一抬头瞧见故人。院中石榴树下一位青衫夫人静静望着她,瞧她看过去,便远远施礼。原来是良娣娘娘,如今也是太妃了。二人对视,最后相视浅笑。过去了,都过去了。
第五百章 母女重逢
长安的某处私宅小院,院中清雅,绿植丰茂。
院门口重兵把守,绿衣丫鬟端着木托盘走进屋内。这里戒备森严,除了绿衣丫鬟,还有一名夜间当值的婢女,再无旁人能进院子。门口守着的,都是从司宫台调来的习武护卫,巡逻时辰十分密集。
丫鬟将托盘放在桌上,放轻脚步走进寝屋,却瞧见床上的人已然醒来,忙走过去:“夫人,奴婢扶您起身,好用膳了。”
“有劳。”言语间,透着修养。
床上躺着的是位消瘦的夫人,气质娴静柔婉,五官精致秀雅,即使未着妆容,却依旧遮掩不住美貌。只是,剪水秋瞳中抹不开的忧愁。面上不见皱纹,瞧不出年纪,唯有唇角那里稍稍有些松弛,可依旧是位美人。
膳食简单,不过是清粥素菜,夫人信佛,早就不食荤腥。
用过膳,丫鬟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夫人要躺下再睡会?”
“我想到窗边坐坐可好?”这位夫人看了眼窗外,轻声问道。
“好,奴婢给您梳妆。”自然是好,人不出屋,久卧床榻可不是件好事,虽然夫人身体羸弱的也走不了远路。
待夫人坐到铜镜前,丫鬟立在身后给她梳妆,小声说:“今日天气好,一会儿我扶夫人到院中坐坐。”
“嗯。”一垂首,说不出的婉约动人。
“夫人可真美。”看着镜中人,丫鬟忍不住叹道。
“姑娘说笑了,都什么岁数了。”夫人轻轻扯动唇角,虽想回以浅笑,却好像笑不出。她有多久不曾笑过了,跟具行尸走肉般的活着。
“那也美,就是消瘦了些。”丫鬟做事极为稳妥的,人机灵瞧着也心善。
能被沅引亲自点名过来侍奉的,自然是无可挑剔的。
“我们家大人吩咐了,让奴婢好生伺候,夫人什么都别操心也别过问,只管好吃好喝养着身体,好日子在后头呢!”丫鬟嘴甜,几日来总是宽慰夫人。
“大人的恩德,我铭记在心中。”夫人郑重道谢。
突然门口传来响动,丫鬟机警的扫了眼门口,是小六哥,身旁还跟着名戴帷帽的女子,裙摆荡漾,腰间彩带飘扬。
小六儿揖手:“顾夫人。”
顾夫人起身回礼:“中官大人。”
小六儿:“您瞧,谁来了。”
顾夫人望着小六公公身后的妙龄女郎摘去轻纱帷帽,那是一张陌生的脸蛋。可是细看眉眼,以及她眼中的激动情绪,顾夫人美目透出希冀的光。可她不敢贸然上前,怕不是。
顾笙歌疾步上前走过来:“母亲。”
顾夫人双手捂着嘴,眼中一片泪光,声音颤抖的唤:“笙儿。”
“母亲。”顾笙歌扑进顾夫人怀中痛哭,引得小六儿与丫鬟看着也红了眼眶。
小六儿跟丫鬟使了个眼神,二人悄悄出门,给久别重逢的母女俩短暂的相处时光。
太后寝宫
八百里加急书信送过来,信差递给丽娘。
殿中,余少监在太后面前回话:“娘娘放心,国舅爷都已经安排妥当,准备的万无一失。长乐公主,是别想活着回长安了。”
陆太后抬了下眼皮,冷笑的说:“那便好。”
端起一盅茶,吹了吹茶沫子,幽幽说道:“终归是看着长大的,若是能安分些,何故落得这么个凄惨下场。”
李桦绱处处与陆家作对,陆家本就失了势,她不知天高地厚的竟然也敢再补上一刀,也不掂量掂量自个的斤两。想跟她斗,生嫩了些。
丽娘进来:“娘娘,来了书信。”
陆太后困乏,摆摆手说:“先搁着吧!哀家乏了,歇息会儿。”
陆太后被宫女扶起来,起身往寝室走,可将要走出正殿的时候顿住脚步,侧首问了句:“谁寄的?”
丽娘:“卓桉。”
“急件?”卓桉是成儿身边的侍卫长,之前她那好儿子差人来说,出城迎接玄旌侯去了。
她这还窝着一肚子火气,他们母子是永远甭想一条心。但又一想,能与江家言和倒也不是件孬事。又问前来回话的侍卫,成儿可知桦绱的事。除掉桦绱,万万不能叫儿子知晓,否则还不知要跟她怎么闹呢!
侍卫说,这倒是没有听说。
没有就好,桦绱那边差点给他们致命的一击,让她也无心过问旁的事,如今想起,成儿去了有些日子了。
丽娘看着信笺上盖着火漆,以及三根黑羽,道:“是加急的。”
陆太后轻叹一声,说:“拿过来吧!”心道能有什么急事。
一个时辰后,陆太后幽幽转醒。太后寝殿正殿跪了一群宫人,太医院的医官站满大殿,忙进忙出。
女医官揉捏太后脚上经络,一抬头瞧见太后不知何时已经睁眼,望着小叶紫檀凤床顶部,不言不语,忙朝外喊道:“娘娘醒了。”
丽娘冲过来,太医院的太医们紧随其后。丽娘立在榻边,低声唤了声:娘娘。一边端详陆太后的神色,明明是同样的妆容,却早没了下午那般威严斜睨的气势,恍若衰老了十岁,凤目无神的睁看。
丽娘心底害怕,跌声吆喝:“太医,太医。”
女医忙放下轻纱帘子,老太医小心上前,问了安后给太后把脉。倒也没有大事,皆是受了刺激,情绪过度激动引起的昏厥,开了些安神的汤药。
丽娘握着太后的手,劝道:“娘娘,可得保重凤体啊。”她是依附在陆太后身边的人,若是太后倒下了,昔日那些得罪的人岂不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丽娘待太医们退出屋内,小声说:“陛下才走,回去安排礼部。。。去接泾王回来。”
终于久不言语的太后眼睛颤动一下,挣扎着坐起身,凄厉的高唤:“成儿,成儿,啊——”
“你要疼死母后了。”撕心裂肺般的嚎哭,气息都不顺了。
丽娘屏退下人,上前抱着太后劝:“娘娘,保重凤体。”
陆太后揪攥起衣襟,锤着胸口,泣道:“是母后的错,是我的错,是我该死。”神情凄切惨恻。
第五百零一章 再也回不来了
丽娘拍着太后的后背,小声哄:“娘娘也不知,泾王能去长乐公主那里,还为公主挡下刺杀。”泾王是疯了不成!
丽娘一提起这事,令陆太后越加痛苦,痛的呕心抽肠一般:“啊——”
突然,陆太后揪着丽娘的胳膊,指甲用力恨不得深陷肉中,引得丽娘抽了口气。陆太后疯魔了似得尖声喊道:“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丽娘被大力摇晃,太后眼中的狠毒暴虐令她不寒而栗。
陆太后早没了往昔的端庄大气,如同疯妇厉鬼一般,披散着头发,咬牙切齿的瞪大双眼嘶吼:“李桦绱,我要杀了她,你去叫人来!”
余少监进来,陆太后跌跌撞撞的欲下床,被丽娘扶住。陆太后用力握了握拳头,起身一步步走向中间。她心中燃起万丈愤怒的火焰,将她的理智全部燃烧殆尽。陆太后红肿着眼,咬紧牙齿恨声说:“吩咐下去,谁能取了长乐公主的项上人头给哀家,哀家定承诺他高官厚禄,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说到最后,厉声高喊。眼中疯狂而偏执,言语中全是怨恨和戾气。她恨李桦绱,恨意深入骨髓。
余少监眼中精光一闪,与丽娘对视一眼,退身离开。陆太后疯癫崩溃,依旧扬言:“杀了李桦绱,杀了她。”
最后被自己的裙摆绊倒,摔倒在地,背影透着凄凉,趴在那哭晕过去。
陆太妃陆惜容得到风声,震惊不已,忙带着泾王世子过来。她站在太后宫外好一会儿了,却不知该如何跟小世子解释,忍住眼泪,一手牢牢握着李葳璟的小手,一边看太后宫中人来人往,踌躇不敢上前。
葳璟眨动着乌亮亮的眼,问:“出什么事了吗?”
陆惜容嗓音微微发颤:“太后晕倒了。”
葳璟仰头看陆太妃:“那,她会醒来吗?”
你以为孩子不懂,可是她们是敏锐的,早已从大人们细微的表情中,欲言欲止的话语中觉察出异样。
一名宫人疾步过来,正好听到小世子的问话,回道:“太后已经醒来了。”
陆太妃:“太医怎么说?”
“需要静养,并无大碍。陛下!”小宫人忙低头跪地。
陆惜容一转身,果然看见宣元帝的銮驾远远驶来,同行的还有位女郎,待他们行近才看清是盛安长公主。
陆太妃:“陛下,公主。”
宣元帝:“太妃。”
葳璟一昂小脑袋,脆生生的喊:“七叔,六姑姑。”
宣元帝朝小世子伸出手,低唤:“葳璟,过来。”
小世子牛犊子一般结实,冲进宣元帝怀中,被一把抱起来。
宣元帝:“葳璟高了也结实了,是小男子汉了。”
世子虎头虎脑,点着小脑袋,说:“等父王回京,就抱不动葳璟了。”
没有人再说什么,陆太妃悄悄垂头拭泪,小林子哭的站不起身,被身旁宫人架着。盛安长公主忍不住转身捂着嘴痛哭。
至于从皇城赶过来的张卓一、赵平真几人,哭的没了仪态,卓一还在宫门口摔倒了,发髻都乱了。
“七叔,你为何哭了?是葳璟太重了吗?”小心又委屈的轻轻问道。
宣元帝一闭眼,摇了摇头。
“那是担心皇祖母吗?她醒过来了。”葳璟伸出小手给宣元帝擦净眼角的泪,却越擦越多。
宣元帝眼底悲切,哑声说:“葳璟,你父王不能回来了。”
——
淮王府
行臻瘫坐在后面官帽椅上,眼中一包泪,丢了魂一样木然的看着前方,许久没有动作。世子妃立在书桌后方,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淮王一进屋瞧见儿子这模样,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刚刚他经过这边,远远就瞧见管家一脸凝重,提着袍子小跑冲进书房,害怕出事,过来看看。世子妃年少,还有课业,念书管家,要学的不少,行臻就在一旁陪读。
此时,行臻也不管丢人不丢人,绷不住痛哭出声,眼泪纵横说:“我与八叔,从小一起长大,比亲兄弟都亲近。”
“我与八叔,一起骑马狩猎,书院求学。既是叔侄血亲,又有同窗之谊,还是人生挚友。”
“我与八叔。。。”行臻已经说不下去。
淮王抽过儿子手中的信,拧眉阅完,红了眼眶。
世子妃绕到行臻跟前,环抱着哭的像个孩子一样的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的。”
行臻压抑的抽泣,后渐渐控制不住,头贴着世子妃纤细的腰肢,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王爷抹了把泪,定了心神,说:“别哭了,抓紧时辰,去长安!”
——
齐域从窗户进来,还不忘将窗子合上。
桦绱站在那里,维持原有的姿势盯着他好一会儿,错开视线,侧头问:“你——你为何还在这里?”嗓子眼感觉能冒出缕烟来,说话嘶哑难受,吞咽也钝痛。
“微臣领了圣旨,前来保护公主安危。”齐域站在五六米远的地方,缠着手中皮鞭,也不靠近。
她给七叔寄过书信的,道明他的身份,七叔怎么可能将他派来涉险。
“还没有好好谢谢大人的出手援救,千里迢迢赶过来。”可桦绱面上毫无笑意,神情又说不上来的安静淡然,就好像风雨前的平静。
长眸盯着她,面无表情的低声说:“皆是臣份内之事。”
“大人日理万机,还是先回长安,到陛下身边。”语气越加冷了。
“皇命难为,怎能抗旨?”齐大人背光而立,表情隐在暗光处。
“我的安危,不劳烦齐大人操心。陆大人已经率兵过来,齐大人带着十二卫兵将离开吧!”桦绱冷了眼神,说完却许久没有回话。
她猛然转头看他,可是他的眼神,他的心思她从来都看不懂,猜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