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刻钟,或许是两刻钟,谁知道呢!桦绱坐起身,猛然掀起厚重的帘幔。走到他这边,在木榻前的两米处站定,身后的长衫飞扬着,拉得老长,最后乖顺的垂在身后。
齐域右手放在腹部,左臂曲起遮挡在额前。颀长的身躯躺在榻上,竟然让木榻显得窄小了些,一条长腿支地,一条搭在榻上,足部露在外面,倒是省了脱靴子的麻烦。
“你一定要这样吗?”桦绱双眉紧蹙,等不到他开口,便先问出声。
他很清楚她走过来,却维持动作不变,好在是回了桦绱的问话:“他们的追杀不会结束,你抵挡不了。”
即使陆大人带了卫兵千人,谁敢说前来的杀手没有几百人,那些杀手的武功能以一敌十绝不是夸大其词。这场追杀,起码会持续到施彤鸣冤前。
“。。。那是我的事。”桦绱握了握拳,语气急躁了些,咬唇让自己镇定,说:“你就没有想到后果吗?万一。。。那笙歌与顾夫人该怎么办?她们还在等你回去。”
“你不是都替她们安排好了,比我想的都周到。”等话说出后,才觉察带着一丝讽刺。
“我也替你安排好了,更周到!可是为什么你就是不能按我写的剧集走,为什么总要反着来?”她想将事实真相、清白还给顾家,以及三家蒙冤离去的生命。
若是她躲不过陆铭远他们的暗杀,最终难逃一死,那便就是命数了;若是侥幸活了下来,她就回明月山,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抄经念佛,平淡生活。她早就打算好了,没什么是放不下的。
“你在担心什么?”他早就睁开眼,凝视着她。
“你会死的,陆铭远他们是不可能放过我的,留下来,你会有性命之忧。况且,孙京如已经怀疑了你的身份,他是不会放过你的,看看施九公子,那就是很好的例子。”若是沅引没有及时赶到,陆铭远派的杀手能将施公子碾碎了,渣都不剩。
齐域语气有些冷:“所以,你早就料想到了后果。”料想到了,还这样做!
桦绱不明的疑问:“什么?”
他双腿垂地,还坐在榻上直视她,只是眼神凌厉,不太和善。黑浓的剑眉倒竖,点漆般的眸幽沉,追问:“你是早就做好了死的打算?”
桦绱垂下眼睫,岔开说:“你为我引开追兵,被逼坠崖,你知不知道我心中有多自责、内疚。三家无辜之人也跟着遭难,每每想到西市口的杀戮,血流成河。。。这份痛折磨了我十年。这一次,无论是死是活,那都是我的命!我不用你们来替我挡,活着每日忏悔与自责。”可是,李乾成还是替她挡了刺杀,一提起这个,桦绱心就好像被攥起来,一阵阵的痛。
他霍然起身,带着极度的不耐与暴躁朝她迈了两步,眨眼已经走到她跟前,高大的身影带着一份压迫感,让桦绱惊了一跳。仰头看去,眼黢黑凌厉,神情冷漠,有些无情。
“我有说过要你还吗?”他语气中带着怒气,棱角分明的容止有了怒容。
桦绱倔强的忍着眼泪,却还是控制不住水光扩散溢满眼眶:“可是,我想还给你啊!我想尽我所能补偿你,补偿你的家人,补偿因此遭难的所有人。我想偿还你们,以此可以减轻我心中的负罪感。”
桦绱蹙眉看向他,带着一丝祈求,一丝卑微:“当年,你救了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如今我终于可以报恩了,为什么,你就不能接受我的还恩?”
齐域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一言不发的注视着她,黑眸淡漠疏冷。须臾,讥讽的发问:“用什么还?命吗?”
桦绱如遭电殛,秀眸中水光轻漾,黑瞳一缩,神色难堪,狼狈的与他错开视线,慌乱倒退着。
他跟过来的速度很慢,却一举一动间蕴含着风雨欲来的迫人气势,齐域骤然上前,拉起桦绱细柔的皓碗,将人猛力拖到跟前:“我就是为了让你用命还,才去引追兵的吗?”
桦绱被激的情绪激动,忽地抬头仰望他,声调也拔高尖细起来:“我不是神,没法让他们死而复生,更不能让一切恢复如初。我只能用这样愚笨的方式,我不会谋划,也算计不过那些奸恶小人,我能想到的方式,就只有这样了!你就不能成全我吗?”
我不是你!足智多谋,又会运筹帷幄。就像廖家嫡长子廖正以狎童致死案,她知道这是他查的,就连告发也是不留痕迹,直接将状纸绑在箭上,射在监察御史大人下榻客栈的房檐下,利落又漂亮!他做的绝对不仅仅是这一桩,桢儿丧礼,他命管家给她的信中说过,顾家的冤屈他会自己寻找证据,洗刷干净,不需要假手于人。他不是大言无当的人,能这样说,定是早就暗中搜找,且有眉目。她也相信,他最后一定会为父昭雪,为家族恢复名誉。
第五百零七章 她的内心
可是,她想为他做些什么,想帮他将一切为难、危险的事做了。
齐域怒极反笑,长眸都被气的泛红,攥着桦绱的手腕,冷声道:“成全你?然后让你死。李桦绱,我真是小看你了,你还有气死人的本事!”
他又一次连名带姓的唤她,每一次都是盛怒之时,带着讥讽。桦绱咬唇没做声,盯着面前挺拔又伟岸的身躯,跟堵墙似得。而握着她手腕的手掌,如桎梏般令她挣扎不得。他垂在一侧的手正紧握,甚至能听见指关节咯吱的声音。
齐域周身散发着凛冽寒意,又被他收敛了下去,皱眉盯着她的发顶,忍着火气沉声说:“若想让我平安回京,莫要再做这样的事让我分神,乖巧些,安安静静的。”
唇在颤抖,贝齿用力咬着,才把哭泣声压了下去。桦绱在听完他这句,一股夹杂着委屈、疲惫、怨恨、愤怒等诸多无法言明的情绪,如海浪般涌上心头,将她佯装的坚强瞬间摧毁。她终于撑不住,崩溃了。手虚无的想要抓住什么,最后无力的垂下。过去十年间,那些令她揪心绝望的画面,痛不欲生的回忆,席卷而来,理智与冷静在一点一点被吞噬掉。
眼中的泪汹涌而出,脸颊一片水光,桦绱像变了一个人,面上的神情透着绝望,深陷痛苦。她语无伦次地说:“你想象不到,我有多奔溃,多绝望!有多怨恨父王。我恨他,我恨死他了!恨他怎么可以伤害你,明明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我恨他,为什么杀害你的那个人要是他!”
这些话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倾诉过,十年间,她隐忍克制,压抑自己的情绪。躲到没人的角落里,没用的哭泣。日子久了,心是会生病的。终于这份情绪失控了,如洪水决堤般发泄出来。
“小的时候,我最崇拜,最喜欢的就是父王。世人如何评价他,我不知道。可是,他是什么样子的我比谁都清楚。若是他没有丧心病狂的去遮掩乱伦丑事,而派侍卫追杀你。也没有因惊恐慌乱听信了陆铭远的诽语,失了判断。以为你跟家兄、杜家大郎杜谦行、施家三郎他们说了冷宫之事,遂起了杀意,接过王钰嵩递过来的污蔑罪证。一步错,步步错,最终是堕坑落堑、追悔莫及的境地。若是他登基,他会是位好君王。我父王成为太子后的每一日,勤勉政事,忧心百姓,谦恭下士,不矜不伐,朝臣多次礼赞。父王一直尊崇大儒徐太傅的思想教导,谨言慎行,亲贤臣,远小人,所以出没东宫的贤臣名士不胜枚举,我听过太傅给父王授课,我知道的。”她说的这些,绝对没有半句谎言!
“大监临死前告诉我,王钰嵩、廖忠显早在出事前,就通过陆铭远求见过父王,污蔑罪证父王早已经看过,可是父王并没有相信。王钰嵩、廖忠显是为了掩盖罪行,而陆铭远则是惧怕你我成亲后,顾大人将会取代他在父王面前的位置,多次谗言,父王从未当真。即使他纵容陆莹珍,可是,他不是没有原则思想的人。”
桦绱用力擦拭脸颊泪痕,哑声继续说:“他对我极好的,所有子女中,包括李乾成,包括嫡长子桢儿,谁也比不过。在东宫,我是唯一一个独享他宠爱的人,谁都知晓,我是他的掌上明珠。我与你订婚后,他有多开心,早早给了我这世上最昂贵的嫁妆。许多年之后,我才知晓,他有多疼爱我,比我能想到的还要多得多。”
桦绱声音带着颤音,险些说不下去:“正因为如此,我才痛苦,才备受打击。是他,亲手将我最敬爱的父王杀死了!”
哭得哽咽住,泣不成声:“若是他昏庸且残暴,冷漠又无情,我想我也不会这样失望,这样痛。冷宫撞见的那一幕,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说天塌了不为过。父王做了这错误的决定,造成一场惊天惨案的发生,我一直想知道,想问他,西市口血流成河,父王你可曾后悔过?到底是为什么,让你蒙蔽双眼,犯下这滔天罪行!在许多年里,这事是缠绕在心头的一根细绳,越缠越紧,怎么都寻不着头解开。当某一日我终于知道答案的时候,他已经离开许多年了。”
“最后一次见他的画面,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魇中。我跪在甘露殿门前苦苦哀求,父王盛怒的脸被闪电照亮,绝情又陌生,每每都会惊吓着醒来。直到大监告诉我,那一夜父王独自一人在寝殿酗酒,痛哭又苦笑许久。我才知道,父王的怒,不是因为我去求情,是因为悔恨。”当黑白颠倒,罪恶横行,死亡笼罩长安的时候,理智回来,父王后悔了。
可是后悔又有什么用!他犯的罪行,是弥天大祸,即使无人问罪,可史书会清楚的记载下这段轰动的历史,注定要被后人批判谴责。
她并不是要为父王求情,只是将自己心中委屈、埋怨的情绪发泄出来,是时隔这么久,才给自己可以宣泄的机会。
“我恨陆铭远,连掩饰都懒得做;我恨陆莹珍,曾持刀要杀了她。可是,即使我是公主,是李家的女儿,却没有权利,没有能将他们赐死的权利,也没有能旋转乾坤、匡扶正义的能力。最后无用的将这份愤懑撒在李乾成身上,我只能对着爱我的亲人耍横,却对那些真正丑陋凶残的恶人,没法奈何。”她活成了连她自己都厌恶的样子。
齐域静静地听她说,目睹了一片泪水坠落的刹那,看清她眸底的痛楚,跟着她回忆这十年心酸悲苦的心境,听她道出不为人知的情感。
心底像是被一股温润的水流漫过,水在轻轻荡漾,引得早已麻木的内心跟着起了阵阵涟漪。坚硬的躯壳在水中泡软,露出跳动的心,它正变得柔软,一丝异样的情绪弥漫心底。
桦绱含泪笑道:“七叔说,我得学会忍。”
只这笑,令人看着心疼。
第五百零八章 直抒胸臆
她神色过于平静,任由眼泪流下,无焦距的盯着前方说:“无数次我悔不当初,为何要懦弱的躲起来,让你独自面对追杀。你坠崖的画面,千百次出现在我的眼前,即使我并没有亲眼目睹。那感觉就像把心提起来又重重摔在地上,难受的能让人昏厥。”
她断断续续的说起那段痛不欲生的日子,其实,直至今日,也不见得伤痛痊愈,真是回不回忆都苦楚:“你离开的背影,是我在梦中追赶不上的身影。梦中的你永远是背对着我,无论我怎么呼唤你,曾未停下过脚步。我怕做梦,更怕醒来。梦虽痛,但醒来要面对的是,更残忍的现实。
渐渐地,我开始惧怕与人打交道,厌烦人来人往的纷扰,更不想听到关于那群宵小的只言片语。事后,他们没有一丝愧疚,肆意嚣张的种种做派,令我恨之入骨!我躲到了明月山,在那里过了一段醉生梦死的日子。山上,没有人会让我记起自己是谁,时常坐在水榭台上发呆,那是令我能得到片刻喘息的闲适时光。
想你时,我坐在衣冠冢前,回忆与你的过往,笑着开始,哭着结束。
难受时,我诵读经文,跪在三清真人像前,虔诚的祈求,求案子能早日沉冤昭雪。究竟能不能实现,没人对我承诺。等,成了我唯一能做的事。
绝望时,我爬到山顶,望着云海翻涌,想着一跃而下,是不是就一了百了。可是,我还没有替你报仇,还没有替四家洗刷冤屈,还要照料笙歌的安危。死亡,都成了我的奢望。”她的世界是一片灰色,即使窗外满山遍野的生机,可是心枯萎了,眼中便再也没有了色彩。
“小乙终年在外四处打听、寻找证人,试图能找到替四家翻案的证据。犹如大海捞针般的难,每每寄来的回信都令我心沉一分,越加绝望。”想到这,秀眸也失了神采。
“渐渐地,脑海中你的模样开始变得模糊,我试图从别人身上寻找你的影子。有人声音像,有人背影像,唯有你,眉眼与他最像。”她看向他,盯着面前深邃的眉眼,细细瞧望。
他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