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大婚前见到江佑勍的次数寥寥两次,一次是五岁那年回长安,在御花园捉迷藏躲在假山的石缝里出不来,是路过的他去喊得的侍卫,费了点周折,最后没憋住她尿裤子了,羞涩又惶恐的在奶娘的怀里嗷嚎大哭。一次是定亲时,王府的后花园,显然相见也不会多愉快。
她从小在齐州长大,长安不过是皇祖母思子心切之时,她才可以跟随父王回去的地方。也只是偶尔被召回,享受片刻天伦。
每次去住顶多一个月,所以对那些皇亲国戚识得不多,同龄的皇族之中与小侄女东宫嫡女李桦绱最为相熟,也最投缘。她比桦绱年纪小,桦绱不肯喊她姑姑,二人便总是以姓名相称彼此。哦对了,桦绱最喜欢的哼哼就是父王给她的。
后来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侍卫长,便偶尔去长安小住段时日,可那时桦绱早已不在东宫,太子殿下宾天了,她的二皇叔继承了皇位。她被封为公主,封号长乐,去了自己的封地。桦绱儿时曾定下一段婚约,就是与江家并称百年四家之一的顾家,他家的嫡公子。顾家没那么幸运,最终没等到那份赦免。后来也是听说,依着江家的规矩,年满十二,必须从军,江佑勍当时在军中历练,要不是监斩官执意要次日再行刑,江佑勍便成不了她的仪宾了。
桦妤对长安是无限向往的,那里的一切都令她新奇,再者便是江南道的镜州,传说那是一片掉落人间的仙境。她喜欢游山玩水,母妃每次拦着她,父王就会在一旁帮腔:“让她去吧”
“姑娘家家,不做做女红,背些诗词,整日往外跑,成什么样子。”一手拍在石桌上,皱着眉头,可是母妃生的温婉,生气也不见得吓人。
“本王的女儿,即使不会女红,也不愁嫁。”父王坐在亭子的护栏边,迎着明媚的日光洗着紫砂壶,一边回道。
母妃起身走到父王面前,不满的念叨:“王爷,你总惯着她。”
“我还总惯着你。”父王抬起头笑嘻嘻的回道。
“王爷。”母妃大惊,娇叱道,本就不见衰老的脸颊,多了两朵红晕,平添了股少女的娇羞。
“哦”她和胞弟趴着石凳上对视一笑,在一旁起哄,下人暗自相视偷笑。旁边的花丛盛开着大团大团的花朵,像是孩童灿烂的笑脸。
“如岚,娶你时曾与你说过,做了我的王妃,给不了万里江山,却可以陪你去看大好河山。后来,渐渐知道,本王根本就无法兑现承诺。”他皇兄睿智果敢,勤政爱民,孜孜求治。然有一点刚愎自用,生性多疑,所以他想过太平日子,闲散王爷就不能轻易出封地。
“她想出去走走看看,就让她去吧。不放心就多带几个侍卫。”父王拍拍母妃的肩,宽慰道。
儿时她枕在母妃的膝上问起过,为什么就瞧上了父王,母妃目光温柔的撸着她的头发说道,因为给不了万里江山,却可以陪你去看大好河山这句话是她听到最动听的情话。当年母妃可是太子良娣的有力人选,太子妃也就是桦绱的母妃身下还并无子嗣,多少世家嫡女抢破头想进东宫的大门。
都道是丈母娘瞧女婿,越瞧越顺眼。外祖母一眼就相中了父王。父王为了追到母妃,做过太多壮举。不惜半夜翻了尚书令魏大人家的后院,魏大人何许人也,浸染朝堂二十年。装聋作哑演了出好戏,带着一众下人将父王逮了个正着,兜头一顿暴打,连瞧也不瞧,直接送了大理寺门口。明堂之上,才知晓登徒子竟是六皇子殿下,大理寺卿骑虎难下,左右为难。魏大人佯装不知,以为是登徒子,才命下人打的,直言要个说法。拍着桌子,梗着脖子喊就是殿下也不能翻臣的后院。
在魏大人气的脸红脖子粗的时候,父王顶着个乌眼和一管鼻血,可怜巴巴的对魏大人说道:“可否将它带给魏小姐。”说着从怀里抱出个小兔子,通身雪白,兔子一回头,吆,左眼处一圈黑色,还是个白底黑花的呢。大理寺卿憋着笑瞧着祖父怒目圆睁,黑着张脸,拉得老长。
第二天朝堂之上此事就传遍了,皇爷爷在魏大人的声声控诉下,老脸险些挂不住。就是如今老一辈的说起父王追母妃的那些糗事,也是津津乐道。
桦妤十三岁那年的确与胞弟去过长安,途中吃了顿霸王餐,二舅做得冤大头还垫上了个翡翠瓶,白梨苑一抛千金赠虞姬这事亦是当时年少,喜欢的就恨不得将能给的都捧到她面前,这一点像极了父王。两年后再一次去长安找虞姬,却如何也找不到,后打听说年初才死了个唱花旦的年轻伶人,因着年轻貌美,短短一年多就小有名气。听后很是惋惜,后来随着时间渐渐忘却了。
当时她在白梨苑的确遇到了二舅,不过她化妆扮武生出来的时候二舅已经走了,因为逮到了正进门的嵘启,她胞弟做了替罪羊前去听二舅的抱怨了,谁叫她吃霸王餐的时候,也是穿的男装呢
她当时并不知晓二舅离开了,站在走廊上瞧见一群家仆向她跑来,吓得转身奋力奔跑,逃跑的时候撞到了颜晟廷,那群奴仆瞧了他二人一眼,便向另一边跑去了。后来才知道,是太仆大人来抓儿子,听说这位少爷为名伶樊小箴抛的家底都快没了。
与颜晟廷真正相熟是半年后,颜家祖籍便是齐州,时常往返两地。母妃做东,请了一群世家夫人、闺阁小姐,明面上是场品茶会,一圈子官家小姐吟诗作对,好不风雅。实则是给嵘启选妃,她招婿。正好颜晟廷陪着母亲妹妹前来,十五六的少年就像雨后春笋般疯长,她一下子没认出来。后与他的妹妹成了闺中密友,二人的见面也就多了起来。
一来二去,两人暗生情愫,本想着等到她及笄之时,他便央求他父亲前来提亲,不料在他回长安没多久便听到他与武安侯府千金定下婚约,她本想去质问,半路父王将她拖了回来,那是父王第一次对她说重话。她不吃不喝,以绝食来反抗,第二天一早,母妃就来了。
“母妃为什么,你们明知道我倾慕于他。”着中衣坐在床上,哭着向母妃控诉,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的滴下来。
“我的傻女儿,你怎么就是不明白,你们成不了夫妻的。”母妃坐着床边,拿着帕子给她擦着眼泪,无奈的叹着气。
“为什么”她不懂,到底是为什么。
“颜家受天家重用,新王登基,多有忌惮,你父王怎么敢与颜家联姻,颜大人又岂会不知这个道理。”都知,不愿点破而已。只是他们不知,平白付了真意。
“再者,颜家嫡长子尚了郡主,做了仪宾,就不得再入朝堂,颜晟廷那孩子一看便知前途不可限量,难道你要瞧着他一生碌碌无为。”母妃反问着她,竟叫她难以回答。她从来没想过,她与颜晟廷之间横搁着这么多阻碍。
“可是。。。”顶着双兔子眼,哭的小脸通红,委屈的极了。
“妤儿,生在皇家,有太多的无可奈何,你要明白。”母妃拉着她的手,哄着她。
“情谊啊,随着时间会冲淡的。”给她擦着脸上的泪水,轻声说道。
是啊会冲淡,只要不想,就不会痛。她都与江佑勍成亲三年多了,本来她过得挺惬意的,江佑勍整日待在军中,回来的次数极少,有时一年见不上一回。十天前,父王将在王府蹭吃蹭喝过的逍遥自在的她打发过来,美其名曰年轻夫妻,不能总分居。她想反正他在军中又不回来,在哪呆不是呆呢没想到一进私宅的大门他竟然在,当晚上不知抽的什么风,竟然说他们该有个子嗣了他还真打算与她白首到老不成
桦妤真是越想越不透气了,索性坐起来。
“郡主。”小绾端起一杯花蜜水,走上前来。嗓子正难受着,桦妤端起来就饮,喝完了环视屋子。
“卯时,罗将军来找仪宾,不知说了什么,二人匆匆走了说是回军中,要十天左右才回。”小绾放了杯子,从衣架上取了件丝袍,袍子后方绣着大片海棠,绣工精美,针脚细腻。帮桦妤将头发从领口取出,松散的垂在身后,头发浓密黑亮,竟真的像是瀑布般悬垂。
瞧着小翘从门外带着一众丫鬟进来,在外间指挥着摆放早膳,两个丫鬟端着铜盆、托盘,托盘里放着巾帕,花露皂角供桦妤洗漱。另两个去床边收拾被褥,提起锦被咣当一声掉出两枚金晃晃的金元宝,一屋子丫鬟面面相觑,转头瞧着桦妤,桦妤抽了抽嘴角,坐在铜镜前,自顾自的从玉质的小瓶里取出花油摸着手。小绾给丫鬟使了眼色,小丫鬟捡起金定子放在茶几上,继续收拾屋子。
小绾简单的给桦妤绾了发,刚在发后别好一枚玛瑙镶嵌宝石华胜。就看着桦妤转过身,面对着她,大大的杏眼灼灼的瞧着她,看着有股不妙的预兆,小心翼翼的问道:“郡主要做什么”
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樱唇还咧着到血痕,张嘴轻声说道:“收拾行囊,离开这。”十天哪,难不成她要待在这等着他回来不成。
“去哪”小绾一脸错愕,不自觉地轻声回问。
瞟了眼金定子,眼眸一转,透着灵气。“袁州。”去她那位活得快腾云升仙的侄女那,是最好不过了。
第六章 哼哼
袁州明月山
明月山山群巍峨,云海翻腾。满山遍野的草木与花海,山野天池,清泉飞瀑,好一片彩墨山水。
五月清晨,阳光甚是明媚。满山遍野批了一层绿衫,新出的叶子透着嫩绿的色泽,被连日来的几场春雨冲涮的晶莹剔透。园中一大片六角大红山茶开的如火如荼,花瓣层层郁郁,整齐地堆叠在一起,颜色明艳,嫣然的很,就像一大团粉色的云,远远瞧去很是养目。旁边成片的惠兰开的也极有格调,郁郁葱葱一大片,透着浓浓生机。
寝屋的木窗边摆放着黄梨花木梳妆台,台上的铜镜右下角雕刻着大片荷花,繁复的纹路每一道都将叶子赋予了生命,栩栩如生。光滑的镜面在阳光照耀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倒映在斜对面的墙壁上,明晃晃的一大片。
镜中映出张瓜子脸,一双瑞凤眼,水眸明亮清澈,眼尾微微上翘;鼻梁挺直,唇形饱满,只是脸色苍白,神情清冷。
领如蝤蛴,颈间系着一串翡翠珠链,珠子小巧通透,将脖颈衬得更为优美;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垂,掩了眸底的情绪。身后的婢女为其栉发,百合髻上玉钗横斜,上面缀满玛瑙宝石,玉钗不堪重负,摇摇欲坠,又加上身形消瘦,倒显娇弱惹人怜惜。
“公主这宝石繁花金簪,用了多少年了,总觉得不如当年颜色绚丽了,换个新的样式吧。”海棠本想将金簪给桦绱插于发后,桦绱伸手一挡,照着铜镜左右瞧了一瞧,见并无凌乱,也就不让海棠给她往上插簪子了。
“有什么不同呢,在这深山之中,是新的,旧的,有谁会在意”葱白的手指捋了捋额前的碎发。起身向外厅走。
海棠瞧着盒子底层静静躺着两支工艺精湛的凤簪,尾端刻着小字长乐,不知公主何时才能带着它重回长安。
桦绱这套院落是建在明月山的半山腰一块不小的平地上。三排房,每排六间屋子,房梁挑高,比寻常人家建的高大。第一排中间是前厅,公厨,西边是家奴侍卫住宿的屋舍,东边还有两间客房;中间一排是桦绱的院落,院子里奇花异木,竹木丛萃;中间偏东的屋子是正厅,西面三间是寝室,浴房;东面紧挨着正厅那间被南北劈分建成婢女值夜的寝房,剩下的连贯正厅与东一间。东一间是书房,朝南的墙被凿开,开了扇门,并在前面修葺宽敞的水榭,方方正正,水榭前方摆了张巨大的罗汉床,以供休憩。要是盛夏,坐在罗汉床上向外看去,亭下水池里红白锦鲤、怒放的睡莲尽收眼底。这屋舍的构造是根据她的公主府临摹修建的,只不过面积小太多。
桦绱坐在罗汉床上,一手托着腮,出神的看着两只小麻雀立在枝头鸣个不停,小脑袋一晃一晃的,或许是赏着园中景色。瞧着瞧着思绪便不自觉地飘远
李桦绱是东宫时隔十五年出生的第一个孩子,真真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太子嫡长女,千娇万宠的长大。从小跟着小皇叔李乾成为非作歹、惑乱后宫,凭着张软萌无害的小脸蛋没少捉弄宫人,谁见着这两个小魔星都吓得绕道走,当然还有与她同岁的小皇姑熙毓和杜家长女杜之凝助威。
朝堂之中有左右、东西南北派,自然这群皇子公主、公子小姐里少不了要有几个圈子。小皇叔李乾成排行老八,其母后是皇爷爷册封的第三位皇后,前两位皆已驾崩,小字莹珍,人称陆皇后。娘家是潭州陆家,祖父做过盛康年间太常少卿,胞弟陆铭远时任少府监。李乾成与桦绱从小就很合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