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皙的脖颈,远远看去楚腰蛴领,身形纤瘦曼妙。可偏偏一道淡粉的疤痕突兀的斜在背部,从左肩到后腰,贯穿整个窄小的后背。伤疤那么长,人那么瘦弱,能想象出当时得有多痛。视线上移,左前臂也有一道,不过都是陈年旧伤了。
桦绱泡的昏昏欲睡之际,“吱——”一道开门声,隐隐传来。尔后有玉佩随着来人走动叮当作响,清脆悦耳。那人停在湢房门外静立,门上映出倒映,有香气透过门缝隐隐传入室内,一双格外纤长白皙的玉手缓缓落在雕芙蕖黄花梨门上,只消轻轻一推房门就会打开。
“你若是敢踏进半步,本公主就剁了你的爪子做花肥。”桦绱未睁眼,声音无波澜的说道,好似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般的随意。
一声男子的轻笑从门口传来:“殿下,好狠的心。”以及连翘恰时从外面提壶进来不由惊呼,说殿下沐浴,不愿人打搅,公子先回云云。好一番客气的游说,那映入门上的人影才不情愿的离开。
桌案上镂空小铜炉上青烟袅袅,香气沉沉,安眠养神,一室又寂静如初。
袁州某酒楼雅间,两位男子临窗而坐,半掩竹帘,遮挡了容貌,端从衣饰身形瞧出北面窗边的青年年轻劲瘦,身姿挺拔,一身灰蓝衣袍,翩翩风流。南面男子微微富态,褐色暗纹锦服,手中握俩磨得光滑的核桃,转的顺溜。瞧不到表情,只闻隐约对话。
“这是我带来的信阳毛尖,让下人泡的,你尝尝。入口清鲜略苦,而后醇香回甘,回味绵长。”白胖的手压着壶盖给斟了小盅茶,茶水流淌而出,落入紫砂茶杯,茶盅有叶打着旋飘荡转悠。
“赵大人对茶道颇有研究,选的茶定是名品,闻其气味观其色泽就知晓。”磁性低沉的男声透过竹帘而出,悦耳动听。
“齐大人家境殷实,族中都是与侯门贵胄往来,论起这些文雅玩法可比我这小小别驾从事史懂得多了去了。”褐色中年男子笑道。
“赵大人高看,营生都是祖父大伯他们料理,我从小跟着母亲府外长大,过着称不上富裕的生活,除了苦读诗书,无所专长。”那悦耳男声如同清冽的山泉水,吹散骄阳的炙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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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母?”被称为赵大人的中年男子诧异道。
对面白皙纤长的手指持茶盅轻顿,一声淡笑,语气颇有些无奈的说:“上一代的恩怨了,不提也罢。”
“哦?哦,是是是。对了,杨刺史不日就要离任,不过令书还未发放,不过也快了。听说推荐信都写好了,就等盖了公主凤印。”
“赵大人耳听八方,消息最是灵通。”
“嗐——。袁州就这么大的地儿,房顶几列瓦,墙上几块砖,不难打听。”齐大人新官上任,对袁州了解的不多。赵大人有意交好邀约,他爽快应下,便有了今日的茶会。
灰蓝衣衫男子看不到脸,却也能从周身细微的动作习惯,看出风轻云淡不为俗事拖累的潇洒性情。拿起茶盅,品一口香茗,望着楼下熙攘的人群说道:“那倒是要恭喜杨大人了。”
“杨刺史为人刚正不阿,两袖清风,倒是个少有的清官。但官场,过于刚正绝非好事。来袁州之前,听说为了百姓得罪上封、同僚,被人使了绊子,本来该调去洪州做刺史,偏偏下放咱们这个小地方。所以说,为官者要圆滑,左右逢源。”嘢了口茶又说道:“这不,吃一堑长一智,学乖了。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称病躲在府中。不硬碰硬,却也做不来阿谀奉承,就是个轴。本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熬过四载好离任。”
“咱们袁州官场闲散,各忙各的,互不搭界。公主起初还在公主府居住了两年多,后来干脆移居明月山中,听说青灯古佛,快六年未下山了,平日都是府丞王池料理事物。而各县有县令,自己的地界自己做主。杨刺史也懒得过问,萍乡县县令刘咏齐大人想必还没瞧着,那才是个无恶不作的贪官。不是正经科考出身,刑部侍郎刘先的堂兄弟。杨刺史何必跟他硬碰硬,若是都像齐大人这般年轻有为,为国为民、随车致雨,自是没有过问的必要。”之前的政绩颇为闪耀,多方赞誉,太尉徐万里徐大人的推荐信,还有什么好异议的。可谁能想到,这么个注定官路恒通的青年才俊,能叫脸给耽误了仕途,差点做了驸马。瞧看齐大人过于英俊的眉眼,心中唏嘘不已。
对面灰蓝衣袍的齐大人静静听着,浅浅一笑,俨然不知赵大人心中的百转千回。
“这是公主的封地,那才是正主。”胖胖的食指点着桌子上言语:“公主历经父王离世,准驸马顾三郎坠崖。心中岂不悲痛,来袁州后,出府门的次数少之又少。女子理政不多见,亏着不热衷,否则”一拱手,别有深意言道:“岂不扎眼。”各亲王、公主是可以过问封地诸事,但主要还是刺史管理。
“为何?”清冽男音疑惑反问。
“公主身份特殊,是前储君的嫡女。重显太子知晓吧?先皇对其有多看重,十二岁便立为太子,入东宫。一直当储君培养,明皇病重,太子竟然暴毙东宫,谁听了能不起疑心。”正是壮年,平日不曾听到玉体抱恙有疾,还是明皇驾崩,朝中无主的紧要档口。冀王殿下又恰巧受召回皇城,这时辰卡的,没点猫腻?谁信!重显太子身下还有嫡子,虽年幼,可也是正经皇嗣。太子做储君多年,早有自己的党羽,且羽翼渐丰,新皇登基,想坐稳皇位并不易啊!
“公主为女子,不能继承大统,自然就没有威胁。所以天家百般重视宠爱,如同自己的女儿一般,嘘寒问暖,奇珍异宝的赏赐常常送到公主府。崇王若不是身体病弱缠绵病榻,岂会这般好过,就是这样,也有暗卫盯着崇王府一举一动。”说的尽兴,微胖的身体前倾,肚子紧紧贴靠方桌边。
天家这步棋走得妙,给世人瞧,他可没苛刻侄女、侄子,还将他们宠的如同嫡亲子嗣,借长乐公主制衡太后陆氏一门,何乐而不为。
当年长乐公主一身血衣朝堂讨说法,宏国谁人不知?陆家被强行与公主生死绑在一起,若真是陆氏所为,那可是自作孽不可活。
天家有天家的烦恼,陆太后身下有嫡出的八皇子;远在一方的恭王,那野心,昭然若揭。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可不少,这还只是内忧而已。西北边界敌军又蠢蠢欲动,各国势力暗中较劲。江家刚被削了兵权,新皇欲复还,可有人眼红惧怕,怕有一日江家重回权力的巅峰,还不得清理差点遭受灭门的血海深仇,江家嫡长女狱中枉死,能不讨要说法?顾然百般阻挠,恶意谗言。
献宗虽心中忌惮,然又不是昏君。满朝找不出几个能挥师北上,杀敌有勇有谋的大将。只会像群无用的市井小人,勾心斗角,耍嘴皮子。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只会背后用阴招。
献宗朝堂大怒,摔了折子,厉声大喝:“不派江家,派谁?谁再敢多说一句,就替江镇北上战场!”虽也有武将可胜任,然还有东北、南部要做镇。而且西北地形江镇北最为清晰,对敌军讯息战术了如指掌。兵法曰: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
江家男儿回了西北战场厮杀,驰骋疆场,但还附送了位监军大人,张皇后的兄长——国舅大人。他哪懂得领兵打仗,不过是去给人添堵罢了。卖命还不给实权,处处受监视,憋屈呀!此招可够阴险。
当然,江家有一个人是例外的,那就是江家三郎江玦。献宗有意着重培养,收揽麾下。江三公子也的确是天降奇才,注定是千古名将。十六上战场,十七做先锋将军,十九取敌军将领首级,威名大震四方。二十岁平定东突厥,剿灭三十万大军,且善待归顺敌方将领。杀伐果决又原宥大度,乃大将风范。善用兵法,屡立奇功,‘战神’的名号不胫而走。与刖阑国的简相齐名,是举世无双的美男子。一个战神,驰骋疆场百战百胜;一个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赵大人言语中诸多赞美钦佩之意,一抬头望向对面,叹到:“不过齐大人的容止也不逞多让。”端看脖颈上一小指长短的伤疤,但并不影响面容英俊,还平添一份羁傲。
“听说多年前,顾家三郎与江家公子一样在长安闺中颇具人气的。不过可惜,自古红颜多薄命。”
第五十八章 云公子
一说容止出众,又想起一事:“齐大人来袁州也一个多月了,想必也看出袁州多俊郎。都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袁州山色秀丽,孕育钟灵毓秀的风流才子。可这么多俊美公子并不是都出自袁州城的。这还得从八年前说起,公主殿下刚来袁州那会儿,命人带画像各地广罗俊美少年郎入府。因公主未婚,自幼家境贫寒试图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少年大有人在。有些还被父母跨州送来。”这些小郎君无一例外都是面容清俊,与亡故的顾公子相像。
有的声音像,有的背影像,要么就是才华。总有一处相像的地方,陪着公主虚度时光。
可没多久有个小郎君不安分,听说出身悲苦,长得倒是白净俊俏,试图爬上凤塌,飞上枝头成驸马。被公主发现,盛怒之下挥剑砍去,被侍卫拦下,才留下性命。这也头发削了大半,臂膀差点被砍掉,直接轰出府邸,许是觉得丢人,听说带着遣散的银两隐姓埋名不知所踪。触了眉头,哪能轻易平息。这府宅里的其他几十位小郎君一夜之内被遣散,发放银两送回原籍。有孤儿无家可归的,直接留在袁州,买田宅做营生,不少娶妻生子在袁州落了户。
还有位书生文采出众,才藻富赡。被公主推荐参加乡试科举,一路高中,入殿试,听说现在在长安做官,好像姓杜。公主将与顾三公子容貌相似的郎君送到朝堂,还不得给某些人添添堵,惊出一身冷汗来。另一位是做生意的奇才,八年开了二十多家分店,也在长安。
“公主倒是惜才,府中的郎君都被遣散了?”提起茶壶为赵大人斟满茶水。
“齐大人才来不知晓,公主府里还有一位,也只有那一位了。”留下的自然是最相像的。
“都知袁州多俊郎,数公主府中的云公子之最。最初也是被遣散出府,可是没过几日,便被喜男风的史公子瞧上了,公主的男人不要了,也不能叫别人惦念。所以就有了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当年,一个天阴沉的下午,桦绱在‘一盏茶’的茶楼饮茶,每隔几日心中烦闷会到此茶馆坐上一下午,今日亦如此。盛夏,窗户大开,楼下熙攘人群瞧的一清二楚。对面‘玲珑酒楼’是袁州最大的酒馆客栈,宾客满盈。
身后站立无所事事的府丞王池,也趴在窗边看景,看着看着猛然眼前一亮,一翩翩貌美小公子一身扎眼的华服,花枝招展的出酒楼大门,王池兜着手伸头一细看,这不是云公子嘛!小公子还没走啊!都五日了吧,还住这么贵气的酒楼,公主给了银子,其他小郎君买院落田地或做小营生多好。再说他顶着这么招摇的容貌还穿着华衫秀服,被人劫了色可如何是好。王池想完回头瞥了眼也斜睨窗外的公主,殿下不言不语冷漠观之,许是他的眼神惊扰了殿下,只见殿下冷冷的眸光从那双漂亮清美的眼眸中射出,王池摸了摸鼻尖,讪讪一笑,不好言语。
就在君臣眼神交流的档口,楼下正上演恶霸强抢美男的经典大戏。
殿下静静地手持茶杯饮茶,恍若无事一般,可捏起的手掌暗示怒气。
“公主那黄毛丫头哪懂得活色生香的闺房之乐。”
“美人儿,你就从了爷吧!”
污言碎语从门中传出声来,‘玲珑酒楼’的掌柜一滴冷汗滑下皱纹纵横的眼角,抬着袖子哆嗦的擦着汗,眼角斜视身旁立着的娇俏少女,脸色与外面的天没有差别,阴沉密布怪吓人的,黄毛丫头再小那也是皇家公主!纤瘦的身躯后面十几个训练有素的侍卫拔刀怒瞪,连这史家少爷自己的一干恶仆都没了往昔跋扈的气焰。一个个温顺的跟绵羊似的,毕竟他们每人脖子上架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呢。
桦绱此时背对着身淡淡说了声:“开门。”便悠闲地朝楼梯走去。
罗廷旭手起刀落,利索的在肥硕臀上挥了不深不浅的一刀,不管史公子杀猪般的哀嚎,怒喝:“按律法,非议皇亲,仗责五十!衣冠不整,污了贵人目;满嘴碎语,惊扰殿下,小惩大戒,望改之。”臀部四瓣,史公子得在床上躺好些日子了。
桦绱步下楼梯,对着跪了一地的百姓说道:“免礼。”随后站在楼梯下安静地等着。
一刻钟后,桦绱隔着锦袍拉着一只瘦长的手臂,目光怔怔的往前走,思绪飘远,就这么漫无目的前行。走了不知多久,那只手臂一用力将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