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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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灼烈日- 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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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等待机器清点的过程中,方逸明打好了腹稿。

    客观、理智、关怀,能叫方灼听得进去的。

    他觉得自己身为长辈,还是有劝告的职责,或许这也是他们改善父女关系的契机。

    沙沙的点钞声停止,方逸明拿着钱走出来,将银行卡塞回钱包,语气温和地道:“我先给你一万块钱。我记得你舅舅是贫困户,看病其实不需要那么钱,你不用把全部的钱都……”

    “不用还?”方灼打断了他,唇角下压,表情像哭又像笑,问道,“方逸明,你要不要脸?”

    方逸明错愕道:“你叫我什么?”

    “这钱是你还给他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方灼一字一句道,“叶云程每年都会往你的卡里打钱,持续了好几年,加起来一共是两万多。他需要你,施舍他,这一万块钱?”

    方灼抽出账本,想要翻到那一页,可是纸张黏连,她试了几次,都没找准。而上面那些零碎的账目叫方灼视线变得模糊。

    她想起了太多事情,都在方逸明这高高在上的态度里喷薄出来。最终无可忍受,将本子重重砸到地上,大声质问道:“你怎么可以收他的钱!你很需要吗!”

    方逸明定定看着她,蹲下身将本子捡起来。

    “你可以给你儿子,报一个月几千块钱的培训班,可以给你儿子买几千块钱的衣服,这笔钱对你来说明明什么都不算,可是你知不知道,我们一整年的花费也就几千块钱?你说老人家用不了多少钱,你特么就是睁眼说瞎话!”

    路人看了过来,方逸明手足无措,想要叫停。

    方灼眼泪呛了出来,根崩到极致的弦,“锵”得一声断裂了,大肆地宣泄,根本不给他打断的机会。

    “我和你妈!我奶奶!我们穷,我们就缺这几百块钱!别说是几百块钱,我每天放学就上山采兔草,喂兔子,放假就去别人家里帮忙施肥、裁衣服、打扫卫生,我只是为了攒一点生活费。”

    “你以前笑我脏,笑我不洗衣服,方逸明……你真的没有良心!我洗衣服的水都是去河里挑的,为什么?为了要省水费。我半夜走那几公里山路的时候你不知道。你在过什么样的生活,我在过什么样的生活?”

    方逸明张口想要解释,隐约记得有这么件事,可是已经想不起来,他看着方灼糊满了眼泪的脸,察觉到周围人审视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好像也有这么一个人,曾经这样控诉过他。后来没过多久,她就彻底消失了。

    方逸明感觉空气沉重起来,变得无法呼吸。

    方灼问:“我最不甘心的是什么,是那些没有父母的人可以过得比我好,他们可以领国家的钱。可是方逸明,你给我什么!你什么都没有!为什么你可以轻易地抛掉自己的身份,为什么!”

    方灼嘶吼着问道:“为什么!所以为什么!”

    她到头来也只能问一句为什么而已。

    “我不需要你来帮助我!可是我们已经那么努力地生活,你能不能别再来干扰我!”

    方灼用力喘息,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将所有的眼泪全部擦去,最后平静地说了一句:“把钱还我。”

    方逸明有千思万绪想要解释,喉结滚了滚,都难以辩解,只低声说道:“我……没有拿你舅舅的钱。”

    “把钱还我!”方灼咬紧牙关道,“你该给我的。”

    方逸明失魂地将钱递过去,被方灼一把抄过。紧跟着怀里的本子也被她拿走。

    等他在春日的暖阳中被冷汗浸透,方灼早已经消失在他视野里。

 一颗小太阳(严烈说 “不要凶我也不。。。)

    周遭人的眼神讽刺又刻薄; 方逸明已不知道该给什么反应。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返身回去取了两万块钱。将钱放进包里,拿出手机; 想寻找方灼说的那张银行卡。

    早些年他因为业务原因办过不少银行卡,而且有段时间,一进银行,柜员就会向他推销办理新卡。

    里面都没什么钱; 不常使用; 随手丢在什么地方他根本没有在意过。

    他可以肯定的是,跟叶曜灵离婚之后; 他再也没见过叶云程; 更没有向他告知过银行卡号。

    能收下叶云程这笔钱,还能拿到他银行卡的,方逸明只能想到一个人。

    具体的号码他刚才没记下来; 只能去银行用的身份证一张张查证。根据交易记录; 他很快锁定了一张古早的卡片。

    那张银行卡上,除了叶云程的转账,几乎没有什么流水往来。钱一打进去,很快就会取走。

    方逸明在银行将流水记录打印出来;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还是想拿给方灼看一看,解释清楚,自己并没有做那样恬不知耻的事。

    然而当他准备联系方灼的时候,又面临了和之前一样的困窘。

    ――他没有自己女儿的联系方式; 也没有方灼班主任的联系方式。

    方灼说的大部分的话都没有错误; 他们两个人的世界是分隔开的,他什么都没有留给自己的女儿; 除了困苦。

    在他自我满足的世界里,没有出现过方灼这个人。

    ?

    方灼用纸巾擦干净脸,坐在公车的角落,目光没什么焦距地落在前排椅背上。

    等车辆报站“A中”的时候,她惊然发现自己坐错车了,赶紧从后门跳下去。

    站在公车站的广告牌前面,方灼沉沉吐出一口气。用手机重新搜索去医院的公车路线。

    方逸明这个人,自私自利,喜欢自我满足,怯懦、不负责任,偏偏最后离开的时候,露出那种很可怜的表情。

    因为他确实不是个坏到透顶的人。当被人指着鼻子唾骂,说破他那些连自己都欺骗住的卑劣时,他还会有那么一点点的羞耻心。

    她想,叶曜灵当初是不是也被这种短暂的温柔所蛊惑,相信了他的浪漫,才会爱上他的表象?

    方灼循着导航上的蓝线一路行走,忽然一脚踩进修理厂旁边的排水沟,往地上扑了过去。

    这一跤摔得很结实,几张红色的纸币因为惯性从她身后飘了出来。

    方灼顾不上疼,连忙用手支撑着爬起来,将钱收回去。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拉书包拉链,慌不择路地逃到了这里。

    她站起身,手掌和膝盖都火辣辣得疼,幸运的是这次脸部没有擦伤。她快速检查了一遍,深色校服裤子上染了两道很明显的泥渍,怎么拍打都无法清理。还因为小石块的摩擦,撕出了一道小口子。

    方灼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肯定十分的狼狈,她不能就这样出现在叶云程的面前,会让他担心。

    她回身一望,调转步伐,重新朝着学校走去,决定先回宿舍洗个澡、换身衣服。

    方灼把背包塞进储物柜里,就近扯了两件日常私服,进到厕所洗澡。

    ?

    过了一刻钟,放学的铃声响起,早课结束,校园里顿时热闹起来。

    魏熙等人不想去食堂排队,从超市买了小面包,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寝室走。

    刷过门禁卡,在狭长的走廊上迎面碰上了步履踉跄的方灼。

    魏熙笑了笑,抬起手招呼,对方跟没看到她似的,摇晃着从她身边穿了过去。

    魏熙拉着她,说道:“方灼,怎么不理我呀?严烈正到处找你呢。”

    方灼木讷停下,扭头看她。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垂落下来,唇色异常苍白,唇角却带着被她自己咬伤的血渍,红得刺眼。

    魏熙见她神情不大对,收起不正经的嬉笑,问道:“你怎么了?早上你去干什么了?”

    方灼张开嘴,答非所问地道:“我的钱丢了。”

    “啊?”魏熙问,“多少钱?要紧吗?”

    方灼闭上眼睛,很疲惫得道:“一万。”

    “一万块钱?!”魏熙瞪大眼睛,惊叫出声,“你哪里来的钱?!”

    边上的女生皆是停下脚步,靠墙站着,惊恐地听她们对话。

    方灼说话像是要废很大的力气,她自己或许听不见,她的声线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我现在说不清楚……洗澡的时候丢的。我要先去医院看我舅舅。刚刚报警了,你们尽量别动里面的东西。还有,阳台的锁被撬了。我先走了。”

    魏熙见她一副随时都要倒下的状态,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我们不进去了,不破坏现场。但是你、你没事吧?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

    方灼摇头。

    寝室长跟在她身边道:“方灼我多问一句,有谁知道你带钱到学校了吗?洗澡那么短的时间都能丢,他肯定知道你身上有钱。”

    方灼大概清楚,说道:“我刚在学校侧门那里摔了一跤,可能被人看见了。”寝室长想把面包塞进她手里,抓起她的手腕才发现她掌心还有伤,愣了下,改成塞进她的口袋,安慰道:“没事儿,钱一定能找回来!这里交给我们。记得吃午饭,一定要吃!你现在脸色很难看。”

    方灼敷衍地点头,快步朝外走去。

    魏熙下意识地想要跟上,被寝室长拦住了。

    寝室长很冷静地说:“你快打给老班,给她汇报一下。然后宿舍楼后面的那片地,说不定有脚印什么的留着,警察来之前我们先给它围起来。”

    魏熙一面去摸手机,一面骂骂咧咧道:“臭不要脸的东西竟然尾随女生进宿舍偷钱!靠!太猥琐了!一万块加猥亵能牢底坐穿吗?”

    ?

    班主任跟刘侨鸿坐在手术室外,聊着方灼的成绩跟她以后的大学。

    正说到A大的录取分数线时,“恭喜发财”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啊,我们班混世魔王。”老班笑了下,接通的瞬间语气变得严厉,“给我一个理由,让我不没收你的手机。”

    “方灼在学校啊?我说怎么打她电话不接呢。你提醒她一下,让她给我回个电话。”

    “什么?她钱丢了?一万多?”

    刘侨鸿抬起头,和她异口同声地问道:“她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我不知道呀!”魏熙说,“现在怎么办啊?医院里是缺钱吗?要不要我们班里的人募捐一点?”

    班主任抿了抿唇角,一脸愁苦地道:“没事,医院不缺钱。你们别惹事,听宿管员的话,暂时不要回宿舍了。方灼还能找到吗?让她马上给我回个电话!”

    魏熙说:“她跑好快的,长跑冠军诶,现在已经不见了。”

    ?

    “方灼。”

    方灼闷头走着,感觉今天特别的漫长。

    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快到她无从反应。一重接一重地袭来,好像非要将她按倒不可。

    “方灼!”

    她又回到了之前的那个非酋,果然好运才是少数的时刻。

    身后喊她的那个声音停止了。

    方灼回过头,看见严烈不远不近地坠在她身后,见她停下,立马小跑上前,问道:“去哪儿啊?”

    方灼转身,继续往公交车站走去。严烈也默不吭声地跟着。

    到车站时,前一班公车刚刚驶走。

    方灼看着汽车尾部亮着的数字,慢慢从拐角处消失,心中那股抓挠着的无力感再次满溢出来,酸涩地堵在胸腔。

    为什么她就是那么的不走运?

    为什么要来偷她的钱?偏偏还是这笔钱。

    她告诫自己应该要接受这些不公平的事,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样。清楚地认知自己是个不被命运眷顾的人,接受、努力,然后改变。

    可是今天垒下来的所有稻草,超过了她的负荷,仅仅只是那么一辆错过的公交车,都能叫她平息了一路的情绪再次变得不冷静。

    在烦躁凝出实质,慢慢向下倾倒时,她的冲动有一刹那占据了她的理智。于是她对着靠近过来的严烈大声喝了句:“不要过来!”

    严烈愣了下,将伸出的手揣进兜里,低下了头。

    方灼更难过了。

    她怎么会那么糟糕?

    下一秒,严烈冲了过来,并着她的肩膀,也很大声地回了句:“不要!”

    方灼抬头看他,严烈却只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两人沉默地站着。

    严烈的手心很烫,烙在方灼的皮肤上,有种灼热的错觉。

    方灼想起来,严烈以前对她玩笑着说过,他是自己的幸运星。

    可惜的是,这次的幸运属性并没有运作,公车等了十几分钟都没来。

    但严烈还是紧紧地抓着她,跟船锚一样,让她忽然有了方向。

    中午的太阳猛烈起来,终于给早春的风里带了点温度。

    严烈说:“不要凶我,也不可以对我生气。”

    方灼注视着他。

    严烈很认真地道:“你对我说的话,我会当真。”

    方灼过了两秒,才闷声道:“可你也没信啊。”

    严烈十分绝望地道:“因为我做不到啊。”

    方灼静默稍许,握紧手指。掌心的刺痛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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