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
前方霍然开朗，出现了四座东倒西歪的傀儡。
傀儡旁边，是无数的断剑。
再前方，是一座巨大的棺椁——里面肯定是席剑吾的仙躯。
这一切东西，正是当年在帝陵之中，自己击败魔帝时所消耗掉的。
但他对此漠不关心，而是紧紧盯住了棺椁的上方！
那里盘膝坐着一名年轻人，剑眉入鬓，身材消瘦。
顾长风停下脚步，望着对方。
对方神情漠然，也是看着他。
就这样相互对视许久后，年轻人终于打破了沉默，缓缓道：
“小兄弟，久违了。”
顾长风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回应道：
“久违了，陛下。”
这人，正是席剑吾。
被自己融合了主魂、理应消散在天地之间、再也不可能出现的仙帝席剑吾。
那熟悉而疲惫的声音，正是属于对方的。
当年凌云子翻转天罩之后，席剑吾魂魄几近崩溃，然后选择被自己融合。
那一次会面之时，两人没有任何的交流。
没想到，现在又以如此形式，重新相见。
“坐！”
席剑吾伸出手来，在棺椁上拍了拍，示意他坐下。
按道理来讲，棺椁里面是对方的尸身，坐在上面实在是不成体统。
但对方都不在意，顾长风又怎么可能说什么？
他轻轻一跃，直接落在上面，盘膝在正对面坐下，沉声道：
“这是哪里？你为何又在此处？你叫我来，又是为何？”
席剑吾淡淡一笑，神情中居然有股沧桑之感：
“我也只是抱着侥幸的心理一试，但是完全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听见了。”
“不过，我让你到这里来，的确是为了救你。”
“也是为了救我自己。”
顾长风眼睛内光芒跳跃，但却不发一言，静静等待对方解释。
虽然心中有些奇怪：
对方何以不自称“朕”而自称“我”了？
但他可以百分之百确认，对方的确是席剑吾——毕竟自己已经融合了他飞升前的所有记忆，像熟悉自己一样熟悉对方。
再细细打量，又发现眼前的席剑吾，和自己所认识的那个有些不一样。
似乎是收起了所有光芒的利剑，又似乎是经过无数次打磨的石头，或者说“神华内敛、返璞归真”？
席剑吾笑了笑，缓缓道：
“咱们俩人，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在我原本的计划中，当你融合至我飞升成仙之时，就是我重新苏醒，夺回身体之日。”
“只是现在，连你也被困在了这里，我夺回身体的计划，自然是泡汤了。”
顾长风垂下了眼眸。
他虽然不知道对方有这个计划，但是也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所以一直没有完全融合对方的记忆。
但他同样清楚，随着天外敌人的到来，随着自己修为日复一日的上升。
总有一天，自己会下定决心，会彻底融合。
不过前提条件是：自己已经有了万全之策。
当然，他现在还没有。
席剑吾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这里的光阴很长，就让我从头说起吧。”
“我飞升后所经历的一些事情，阳陵已经告诉你了。剩下的，你也没必要再知道。”
“当年我被荒古暗算，逃回了天垣星，并将那令玺和玉简的下落，告诉了凌云子。”
这一点，顾长风已经猜到了。
席剑吾逃回天垣星之时，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凌云子。
虽然两人早已经决裂，但凌云子毕竟是他的徒弟。
在他弥留之时，将这些事情告诉对方，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那令玺和玉简既然是在毗邻星之上，凌云子又没有去过天外，东西是如何消失不见的？
这一点，他就不知道了。
席剑吾缓缓道：
“我把令玺和玉简藏在毗邻星，是担心荒古他们追来，再把东西抢走。”
“告诉凌云子东西的下落，是想让他或者天云子帮我完成任务。”
“而转世之事，我却没有告诉凌云子。”
“这是我隐藏的后手。”
“以防荒古从他们那里得到消息，或者他们失败的话，我自己苏醒后接着完成。”
顾长风皱起了眉头。
对方所说的这些，和自己掌握的信息，不太相符啊！
东西的下落，凌云子没有告诉天云子，这是百分之百可以确认的。
而且凌云子还假传遗言，说仙帝不让天垣星的人，前往天外。
这些没有问题。
问题是，既然席剑吾没把自己转世之事，告诉凌云子。
那对方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还告诉了天云子？
而且还找到了席剑吾的转世之身？
席剑吾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平静地道：
“其实，凌云子本想把一切都隐瞒下来的，可是我返回时的动静太大，天云子也在我死后的第一时间赶来，凌云子无法隐瞒，只能胡乱编造了假的遗言。”
“至于他是如何知道我转世的……”
他摇了摇头，淡淡一笑：
“我被你融合主魂的过程，其实也是我融合你主魂的过程。现在的你和我，除了一些微小的差别之外，已经可以算得上是同一个人了。”
“正是因为获取了你的记忆，你进入冥界之后的记忆，我才知道了真相。”
顾长风霍然一惊。
对方也在融合自己的记忆？
这个虽然让他意外，却并不是十分震惊。
席剑吾是何等样人！
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被自己融合？
若是没有留下其他手段，反倒不正常了！
他所震惊的是，凌云子是得知席剑吾转世消息的途经：
“是冥帝？”
席剑吾缓缓点头：
“不错！”
“那冥帝也是仙人修为。”
“凌云子早已发现了冥界的存在，和他们建立了联系，学到了他们的很多手段。”
“而那玉简，被他拿去和冥帝做了交易。”
第254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做了交易？
顾长风眉头微皱：
“你若说的是，他之前为了分裂神魂、造出两个凌云子的事情，那就不太对了。”
“他占据妖师的身体，是发生在你回来之前！”
席剑吾道：
“不错。”
“他之前和冥帝交易的内容，我并不知道，但玉简的消息，的确是被他拿去做交易了。”
“否则的话，玉简不会无缘无故的消失不见，那令玺，也不会到了凌云子手中。”
“除了冥帝之外，我想不到谁还有这个能力、这个机会！”
令玺到了凌云子手中？
顾长风眉头一皱，沉声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席剑吾淡淡道：
“你还记得，你从鲁初雪那里得来的凌云子的遗物吗？”
“那令玺，就在其中！”
顾长风当即吃了一惊！
他从鲁初雪那里得来了星图、万里传音术，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自己曾经草草翻了一遍，没发现什么令玺啊！
席剑吾道：
“那一堆东西里，有个淡青色的石头，上面刻着篆写的‘令’字。”
“只是因为那令玺靠仙力才能驱动，所以你才没认出来。”
顾长风半晌说不出话来。
其实如果他认识那个篆写的“令”字，就肯定可以认出了。
席剑吾虽然没有直言，但背后透露出的意思，岂不是说老子没文化？
他心中有些郁闷，但是又不好发作，闷声道：
“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凌云子早已经死了，冥帝也已经跑了，你那玉简是找不回来了。”
席剑吾沉默片刻，忽然道：
“有用。”
“你所陷入的这个幻境，乃是荒古的三世轮回神通制造出来的。”
“他重伤我之后，知道我必死无疑，本不该再来找我。”
“就算再来找我，也是早就应该来了！”
“所以他的目的就是为了你！”
“你觉得，他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来找你？”
这……
顾长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阳陵把我当成了你，荒古却没有如此！”
“甚至连一丁点错愕都没有！”
“这足以说明，他的确是冲我来的！”
“按照你的说法，这，这难道又与凌云子、冥帝有关？”
席剑吾缓缓道：
“除了凌云子之外，这一切都无法被联系起来。”
“他，是这所有事情的关键人物，所有事情都是因他而生！”
“所以你说呢？”
顾长风沉思片刻，突然抬头道：
“你的意思是……”
“因为冥帝的关系，凌云子并没死，他不但没死，还认识了荒古。”
“所以荒古才会来找我？”
“他找我的目的又是什么？为了令玺？”
席剑吾缓缓道：
“他找你，并不是为了令玺，因为令玺对他而言，并无任何用处。”
“而是为了让你陷入这三世六道轮回的幻境！”
“你要逃离这幻境，只有修炼成‘四大皆空’的禅心才行！”
“到了那时，你就会绝情无欲，一心向佛了！”
“你方才已经陷入了这幻境。”
“因为融合了你的记忆，我知道你绝对不会接受这个结果，于是才抱着侥幸的心理一试，叫你来到此处！”
顾长风只听得后背发凉。
换了别人，可能会觉得成佛很好。
但他心中很清楚，所谓的佛，就是“弗人”——不是人！
《心经》上怎么说的？
无眼舌耳鼻身意，无声色香味触法，无无明，亦无无明尽……
听听吧！
到了这步田地，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怪不得听人家说，和尚本来是光头，再没了眼舌耳鼻身意，就是活脱脱一个大西瓜！
他娘的！
荒古这老秃驴！
老子又没得罪他，为什么要害我？
肯定是凌云子挑唆的！
说老子懂佛理有慧根有悟性，荒古才会来找老子！
还有这席剑吾，修成了仙人之后，也是绝情弃欲、一心向道。
难道成仙成佛的代价，就是失去人性？
如果是这样，老子才不肯！
他深吸了一口气，收起思绪，沉声道：
“那我现在来了！”
“这是哪里？”
“你有办法可以逃出这幻境？”
不料席剑吾却摇头道：
“我也没办法！”
“我只是阻止你修成禅心而已，而且叫你来，也是想咱们同心合力，一起逃出去！”
“至于这里……”
他自失地一笑：
“就连你也不知道这是哪里，我又怎么知道？”
“这不是你那作弊器自带的空间吗？”
“我招出了虚假的主魂给你融合，真正的主魂却隐藏在你识海深处，而且吸收你魂魄之力，慢慢恢复。”
“那料到刚恢复了没多久，你那作弊器升级，突然之间就把我吸了进来！”
顾长风不由愕然。
但不知道为何，却又突然间想笑。
所谓的作茧自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不是这个意思？
席剑吾并未显出什么郁闷的表情，而是继续道：
“幻境中时间流转的速度，是现实中的万倍。”
“而此处时间流转的速度，又是幻境中的万倍！”
“你在幻境中的每一次轮回，我也同时能够察觉到，那你就该清楚，我在这里被困了多久！”
他说得虽然平淡，但顾长风很明白，对方在这里的日子，有多难熬。
自己在幻境中不过是经历了无数次轮回，就已陷入了绝望，险些要陷入“四大皆空”的境地。
对方，经历了比自己更漫长的岁月，却依然没有崩溃！
这种心性，这种韧劲……
顾长风没有感到佩服，而是感到了彻骨的寒冷和恐惧！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仙人就是这样？
但他毕竟不愿露怯，而是冷哼了一声：
“你是仙帝，早已断绝七情六欲，在这无尽岁月里苦熬，又算得了什么？”
“呵呵！在下甘拜下风！”
席剑吾岂能听不出他话里的讽刺之意？
他没有动怒，还是保持着原本的平静。
片刻后，淡淡道：
“你这一辈子，有很多遗憾想要弥补吧。”
顾长风刚要说话，突然想了起来，冷笑道：
“你既然已经融合了我所有的记忆，我有没有遗憾，你不是最清楚吗？”
席剑吾点了点头：
“说实话，我从帝陵中醒来占据了你的身体，融合你的记忆的时候。”
“我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