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归根到底,若要实现天下的安稳,必须建立起完善的秩序。”
“而秩序,又得靠暴力来保证。”
他来到李润石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李润石点了点头,也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
“溪涧焉能留得住,终须大海作波涛。”
“珍重!”
李润石告辞离开,顾长风叫来了马捷克、白朝露、陈太玄、刘九渊等人,向他们一一叮嘱。
再然后,又唤来了青冥子、何云玉等人。
当日门派发生掌门之变,等他回来之后,却没有追究任何人的责任,而是一页翻过,绝口不提。
现在却重新将这些人叫来,青冥子、何云玉都吓得腿脚发软,生怕他是要算旧账,全部匍匐在地,身子抖得像筛糠一般。
默然片刻后,顾长风缓缓道:
“我并不是要秋后算账,也不会旧事重提,大家无需害怕。”
“不过临别之时,想要叮嘱大家几句。”
“既然进了这个门派,咱们便是一家人,一家人有吵有闹,这个实属正常。”
“但是,不要把私心和私欲,凌驾于整个门派之上。”
“更不要勾结外人,来损害门派的利益。”
众人的头耷拉得更低了。
顾长风的神色,有些疲惫,喃喃道:
“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
“我这些话,也不知道谁能遵照,谁听得进去,谁当作耳旁风。”
“但我绝对不会因此,直接把你们否定!”
“还是那句话,一家人走到一起,不容易啊……”
“好自为之,好自为之……”
众人怀着各自的心事离开了。
顾长风起身,缓缓走出大殿,看到了长天万里,浮云辽阔,雪峰矗立。
也看到了漫山遍野的弟子,年轻而生机勃勃的脸庞、高昂的情绪、生龙活虎的身姿。
回想当年刚穿越而来的时候,那几栋矮小的建筑,十几个炼气期的弟子,即将降临的灭门之灾。
他的脸上浮出了淡淡的笑意。
然而更多的,则是感慨。
那十几名弟子,如今只剩了自己、赵虎、萧慕雪和马捷克。
马捷克又始终无法立下道心,最多不过百年的寿命……
此番去往仙界,只有自己一人独身前往,以后又有谁,能陪自己走到最后呢?
也许正如席剑吾所说:
修道之途漫漫,哪有什么人可以同行?有的,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孤独跋涉。
他负手而立,眺望向了远方。
但突然之间却愣住了。
远方的雪峰之巅,站着一名年轻女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那女子,是陈太真。
(
第305章 共同的梦幻
刹那之间,顾长风陷入了恍惚,似乎回到了三世六道的无尽轮回之中。
在那里,他曾和陈太真结为夫妻,度过了虚幻却又真实的许多岁月。
那里虽是幻境,但那份刻骨铭心的感情,却是真的。
只是回归现实之后,他便将这一切尽数埋在心中。
甚至还要用偷取逆神星诸国国库灵石、提笔留字等行为,来冲淡自己心中的沧桑之感。
但是现在……
他真的感觉到,自己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可具体是什么变化,他又说不出来。
有些寥落、有些安详,又似乎,有些淡淡的哀伤?
既然自己已经成为了仙人,既然要踏上了渺不可测的前路,那么这份经历,就注定只能藏在内心深处,不可能向外人言说。
只是现在,忽然再次看到陈太真之时,这份记忆却无可遏制地涌上了心间。
也许,应该和她道个别?
想到这里,他身形晃动,出现在了对方面前。
陈太真被他吓了一跳!
但很快就回过了神,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中似乎还带着几许讽刺:
“成了仙人之后,便是如此神出鬼没吗?厉害,厉害啊!”
顾长风笑了笑,并没有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陈太真被他盯得不知所措,略微有些慌张地低下了头,轻咳了一声道:
“听太玄说,你要走了?”
“我,我……”
她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猛地抬起了头:
“毕竟相识一场,我来找你告个别,你可别多想。”
顾长风当然没有多想。
可是在对方的眼神之中,他分明看到了幽怨、欢喜、哀伤和茫然。
这眼神是如此的熟悉,像极了幻境之中,他曾无数次凝望过的对方的眼眸。
顾长风怔住了。
许久后,他淡淡一笑,不胜惘然:
“是啊!”
“是该告别。”
“这一别之后,若是再见,就不知何日何地了!”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坠,夜色缓缓降临人间。
顾长风微微叹息一声:
“风冷露重,还是回去吧!”
说完之后,举步向山下走去。
站在原地的陈太真,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老顾!”
“你也要爱惜自己的身子。”
听到这话,顾长风像是被闪电劈中了一般,整个人的身体在陡然之间,陷入了僵硬。
许久后,他艰难地转过了身:
“你,你刚才说什么?”
陈太真捂住了嘴巴,满脸的慌乱之色,结结巴巴地道:
“我,我没说什么……”
“我说错了……”
顾长风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厉声道:
“你刚才,刚才叫我老顾?”
陈太真已经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的确落进了对方的耳朵里,索性一咬牙,竖起了两道眉毛:
“对!”
“我刚才说,老顾,你也要爱惜自己的身子。”
“怎么了?”
“说不得吗?”
“这么凶干什么?”
顾长风突然感到,心中有某个东西,砰然而碎!
这称呼,是如此的熟悉。
这句话,更是深深铭刻在他的脑海之中。
那是在幻境之中,那三世的轮回里,陈太真对自己的称呼、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陈太真会说出和幻境里一样的话?
是巧合?
不,绝对不是巧合!
他呆呆地看了对方许久,试探着颤声道:
“真,真儿?!”
陈太真猛地抬起了头,显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踉跄后退:
“老顾?”
“真的是你?!”
“那些梦,都是真的?”
顾长风彻底呆住了。
他已经完全可以确定,自己在幻境中和陈太真所经历的那些,现实世界中的陈太真,也以某种形式同样经历了。
但两人都以为,那只是虚假的梦幻,所以将之深埋心底。
若非今日这场告别,陈太真说漏了嘴,两人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洞悉:
那些往事,并非是一场幻觉。
顾长风回过神来,脑袋急速思索,心中惊疑不定:
荒古的三世六道轮回,居然如此厉害?
居然能影响到现实世界的人?
若是如此……
那么赵虎、萧慕雪、陈太玄等人,会不会也有共同的经历?
他还没有完全想明白,陡然间,却觉香风扑鼻,温软满怀,陈太真已紧紧地抱住了他,泣不成声:
“我还以为,这些都是假的!”
“原来是真的!”
“你这个骗子,骗子!”
“你为什么不找我?!”
她又哭又笑,就跟发疯了似的,动情到了极点,居然狠狠一口咬在了顾长风的肩膀上!
顾长风饶是仙人之躯,却也被她这一口咬得倒抽凉气!
不过,他心中虽然欣喜、感动,却并没有像陈太真这样,肆意放纵感情,失去理智。
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么样的,并不重要。
因为归根到底,那些都是幻境中的经历,绝非现实的存在。
更何况,当初的自己,也是因为知道身处幻境的缘故,所以才和陈太真在一起。
可是现在呢?
怎么办?
看陈太真的样子,分明是把梦幻中的那一切,带入到了现实之中。
如果断然拒绝……
对方必然会伤心到了极点。
如果接受了她,那么又如何面对洞幽子?
而且自己即将前往仙界,不知何时才能返回,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短暂的相聚,换来的却是永久的离别,对双方而言,都太过残酷。
他陷入了艰难的抉择。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陈太真终于停止了哭泣,抬着满是泪痕的脸,破涕为笑:
“你说,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长风犹豫片刻,暂时放下了其他想法,将自己被荒古所困、陷入三世六道轮回幻境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对方。
至于对方听完之后,又会是什么反应,他就不知道了。
陈太真没有说话,一直安安安静静地听着。
听完之后,秀眉紧蹙,低头叹息:
“在你被困在幻境的那段时间,我也经常做梦,而且每一次梦到的内容,也都不相同。”
“梦里面,就是,就是我们的那些共同的经历。”
“原来,这是仙人所制造的幻境啊……”
顾长风不敢去看她眼神中的失落,有些慌乱地望向了远方,苦笑道:
“是啊!”
“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都是梦幻罢了!”
哪知陈太真陡然抬起了头,眼中流光溢彩,神情更是无比的坚定:
“那虽是幻境,但幻境中我们的选择,却是发自真心!”
“若非是这段经历,我们又怎能,怎能……”
顾长风听懂她的言外之意。
却也彻底傻眼了。
面对这几乎是毫无保留的告白,他乱了方寸。
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第306章 四十九则大道
陈太真定定地注视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抉择、等着他的回应。
许久后,顾长风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抬起头来:
“大道无情。”
“人生本如梦。”
“我在大道彼岸等你。”
他已经想明白了。
其实这一切本不是什么问题。
自己即将前往仙界,完全没必要在临行之前,断绝陈太真的希冀,留给她刻骨铭心的伤痛。
更何况,自己并非对她没有感情。
人生本来就有许多的遗憾,命运更是变幻莫测,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定呢?
姑且算是约定吧!
给对方,也给自己,留个念想。
陈太真默然离开。
她没有听到想要的话,但也已经明白,梦幻终究是梦幻,并非现实。
顾长风站立了许久,直到中宵漏尽,这才缓缓往山下走去。
待走到掌门殿,看到了明亮的烛火和窗棂上晃动的人影,他不禁怔住了。
推门走进,只见洞幽子正趴在桌前,认真地摆弄着一堆破破烂烂的东西。
这一堆东西,正是在和天举星的大战之中,被毁的玄天流雪明心铠、湛卢剑的残骸。
洞幽子看到他之后,立刻笑了起来:
“我在天举星的玉简中,找到了更加高明的炼器之法,想着兴许能帮你,把这两件法器修复好。”
“你到了仙界后,说不定还能用到。”
她见顾长风神情复杂,好奇地站了起来,凑在顾长风的身上嗅了嗅,立刻竖起了两道眉毛:
“你身上有别的女人的味道!”
“不对,不是一个,是两个!”
“怎么回事?”
顾长风在桌旁坐下,默然片刻后,将今天的事情全部说了一遍,最后缓缓道:
“我现在心中也很茫然。”
“仙界……”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总算明白,为什么要断情弃欲,才能成仙了。”
“怀着如此之多的牵挂和不舍,又岂能心无旁骛,去追求大道?”
洞幽子盯了他许久,忽然笑了起来:
“你以前不是挺洒脱的吗?”
“怎么到了现在,却又如此的看不破、想不通?”
“什么大道什么断情弃欲的,乱七八糟!”
“眼前之人都不知道珍惜,成仙成佛,还有什么意思?”
顾长风愣住了,迟疑着望向她。
灯下的洞幽子俏鼻微皱,媚眼如丝,咬着红唇低声道:
“我才不管那么多。”
“我,我只要现在!”
掌门殿的烛火,突然熄灭了,房间里响起了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此处省去若干字)
……
此后的数月之中,顾长风完全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