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就在想，这不过是一次次的覆灭和重建，值得如此坚持吗？”
“现在我知道了，这其实是你在默默培养自己的力量，为推翻仙盟做准备。”
“和你在北斗宗所收的弟子一样，你挑选的都是出身贫苦的孩童。”
“他们出身苦难，经历坎坷，被你拯救后，无不感恩戴德。”
“而且有着和你相似的经历，所以很容易对这不公的世道产生仇恨，也更容易被你煽动。”
“陆真源、陈良，甚至还有许许多多至今也未现身的修士，都是你安排下的棋子。”
妖师淡淡道：
“陆真源不是。”
“最开始，我的确是想建立一个和凡人和谐相处的门派。”
“可是我的门派，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完全生存不下来。”
“陆真源，就是我所创建的第一个门派，唯一的幸存者。”
他这么说，等于默认了自己就是凌云子，也承认了陆真源和自己的关系。
顾长风点了点头：
“然后，你将他秘密送入了其他门派，并一直在暗地里精心栽培。直到他成为大乘宗师，位居仙盟高层。”
“有你这位仙帝的高足教导，他有如此成绩，也就不稀奇了。”
妖师“嗯”了一声。
顾长风站起身来，缓缓踱步。
“你也知道仙盟势力根深蒂固，只凭你一人之力，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
“况且……”
“你的平等道存在重大缺陷。一日无法完善，一日就不是天云子的对手。”
“甚至，在数千年的时间里，你都在不断怀疑自我，怀疑自己的平等道是否正确。”
妖师点了点头：
“不错！”
“仙凡平等能否实现，仙帝杀凡人是否需要偿命。”
“无法解决这两个问题，我的平等道就是虚假，修为也只能止步于大乘期。”
顾长风摇头一笑：
“一百年前，发生了两件事情。”
“而这两件事情，恰恰都是我在冥界之中亲眼目睹！”
“第一件事，是你将精心栽培的陈良，送给了张黄石当徒弟。”
“据张黄石所说，陈良是你妻子的族人，那他的背叛必然和你有关。”
“但，你怎么确信张黄石一定收他为徒呢？”
妖师笑了笑：
“我一直努力在向仙盟渗透。张黄石等人的脾气秉性，我都了如指掌。”
“只需要陈良偶然出现在他的视线内，引起他的兴趣，后面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话说回来，我并非是神，岂能算无遗策？”
“他收了陈良为徒，自然是好。”
“不收，对我也没有任何损失。”
顾长风点了点头：
“只能说，这是广撒网，多捞鱼罢了。”
“第二件事，就是陆真源发现了天罩的秘密，然后告诉了你。”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你的大计划启动了，对吗？”
妖师淡淡道：
“冥界的时间，比现实世界落后整整一百年。”
“你到了冥界后，第一时间自然是要去北斗宗。那时候的我，正隐居在北斗宗后山。”
“所以，你碰巧看到了《灯草蒲团》的内容，也知道了我和陆真源的联系。”
“不过，你单凭‘周期’二字，还联想不到天罩吧？”
顾长风坦然道：
“没错。”
“我一直在猜测，天罩怎么会无缘无故的缩得天云子他们逃往天外。”
“而且他们离开，你又获益最大。”
“但，我始终没能把这两者联系起来。”
“直到陆真源到了冥界之后，给我念了一段话。”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
“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他淡淡一笑：
“所以我确信了，天罩的缩小和扩大存在周期。”
“只是这变化单凭肉眼，无法察觉。”
“也许，只有在那里一直呆上很久，才能发现。”
“而你曾观察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想必也测量了天罩与大地的距离。”
“第一次测量之时，没有发现。”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陆真源再次测量，发现了数据和你所测的相差极大！”
“于是，你们发现了天罩变化的规律？”
妖师也站起起来，目视着他：
“你很聪明。”
“不过，猜得却并不对。”
第138章 决战（八）
顾长风没有说话，静待对方解释。
他相信：自己的这些推断，细节可能有误，但结果必定没错。
妖师看着天际的朝阳和云彩，淡淡道：
“当年我和席剑吾决裂，环顾天下之大，却不知该往哪走。”
“于是，就想逃离这浑浊不堪的天地，前往天外。”
“但，天罩却阻止了我。”
“我没有渡劫的实力，无法击破天罩。”
“这天罩就像牢笼一般，把我圈禁了起来！”
“我就站在天罩前，呆呆地站了足足三天三夜。”
“后来突然发现，天罩居然在远去！”
——————
“我以为自己的念力感动了天罩，不禁大喜过望！”
“甚至以为天罩会很快消失，让我离开！”
“可是过去了整整两百年，天罩不但没有消失，还又缩了回来。”
他自失地一笑：
“我以为天罩缩小，会让整个世界毁灭。虽然有些疑惑，却并不惊慌，甚至感觉到了隐隐的兴奋。”
“时日曷丧？吾与汝偕亡！”
“也就是这个意思了。”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告诉了陆真源。然后静静等待着，修士和凡人的共同灭亡。”
顾长风明白了，接口道：
“但是后来，天罩又停止缩小，开始膨胀。而且这一周期变化的规律，被陆真源确认，然后告诉了你？”
“是啊！”妖师有些感慨：
“天地大道，真是神奇莫测！”
“谁能想象得到，这天罩居然像潮汐一样，以千年为周期，不断膨胀缩小？”
“可惜……”
“我知道了这一点，却暂时不知道该如何利用，只能先隐瞒着不说。”
顾长风“嗯”了一声：
“后来仙帝从天外返回，身死转世。”
“你就意识到，这是个机会。”
“以仙帝这样的修为，居然也会死在天外。”
“那么，你就可以用天罩缩小来当借口，把天云子等人骗到天外，让他们去送死！”
妖师哈哈大笑起来：
“哪有那么容易？”
“你也看到了，天云子等人就算离开，剩下的还有无数低阶修士。”
“只需假以时日，还会有高阶修士出现，天罩的周期规律，也迟早会被他们发现。”
“再者说，万一天云子等人遇不到危险怎么办？”
“再回来又怎么办？”
“天罩的秘密只能使用一次，必须要谨慎再谨慎！”
顾长风点了点头：
“天罩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接下来我们聊一聊，你和妖师之间的事情。”
“我在冥界得知，真正的妖师早在数百年前就已经死了。”
“但世间，还有一个妖师存在。”
“这是为什么呢？”
妖师的颊骨，裂成了奇怪的形状，似乎是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你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还需要问我？”
顾长风笑了起来：
“不错！”
“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不太对劲。后来在帝陵之中，你死于魔帝之手，我更感到不合情理。”
“按照道理来讲，像你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随随便便就挂了呢？”
“当日在帝陵中，你曾经亲口给我讲过魂魄的知识，显然是极为熟悉。”
“所以，我心里很不安。”
“我一直觉得，你的魂魄还会占据别人的身体，进而重生。”
妖师又是哈哈大笑：
“从前的大能修士们死后，自然可以随意夺舍重生。”
“等到冥相他们到来建立冥界后，所有人的魂魄都要归于冥界。”
“这一点，我很满意。”
“毕竟，生与死，才是最大的平等。”
顾长风点了点头：
“在冥界，我遇到了大顾，也就是原先的那个顾长风。”
“他的身体被我占据，两魂七魄也被我夺取，只剩下天魂飘荡到了冥界，然后被冥相补全了魂魄。”
“当知道冥相精研魂魄之术后，我就在想，魂魄既然能够补全，是否也能复制呢？”
“然后，我见到了另外的那个你，又见到了陆真源和张黄石这两个新鬼。”
“你和他们相比，有一个非常不正常的反应。”
“那就是来到冥界后，居然没有丝毫的疑惑和惊恐。就好像……”
“曾经去过一样！”
“等我见到冥帝，被她用分裂主魂之术，夺走了另外一半魂魄后，才终于确认。”
“你！”
“曾经去过冥界，而且把自己的魂魄分成了两份。”
“一份，回到了原先的那具身体。”
“一份，占据了妖师的身体。”
“正因如此，天下才有了两个凌云子！”
妖师——凌云子默然许久，这才缓缓道：
“每个人的主魂，都是独一无二。”
“而分裂主魂之痛苦，一般人根本无法承受。”
“没想到，你居然能……”
顾长风淡淡一笑：
“先不要说我了。”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到的冥界，为什么要分裂魂魄，冥相又为什么要帮你？”
凌云子缓缓道：
“我既然立誓要推翻仙盟，那么对人族怀有刻骨仇恨的妖师，自然就成了我的朋友。”
“在蛮荒绝域中，我跟他学习妖术，他跟我学习修行。”
“虽然修为没得到多大的提升，但两族之间的那些神通，却都掌握了不少。”
他淡淡一笑：
“但我们在练习妖族的移魂换魄之术时，却出了点事故。”
“我们二人的魂魄，居然同时被冥界吸去了！”
“本来我们是要同入幽魂殿，等待着成为冥石。”
“但我不甘心！”
“我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
他傲然屹立，环顾苍茫大地：
“我用尽了各种心机手段，终于像你一样，见到了冥相。”
“然后，和他做了一笔交易。”
“让他替我分裂了神魂，重返人世！”
“嘿嘿！”
“妖师就没这好运气了，所以，他的身体被我也占据了。”
“这样一来，时间就有了两个凌云子！”
顾长风立刻追问：
“你和冥相做了什么交易？”
“你又为何要分裂自己的神魂？”
凌云子冷冷一笑：
“交易的内容，我不会告诉你。”
“之所以要分裂神魂，就是为了完善我的道心！实现仙凡平等的梦想！”
“可是，要实现这个梦想，一定会牺牲很多人，而且必须杀了席剑吾！”
“那个我，他做不到，也不愿意去做。”
他目光炯炯地逼视着顾长风：
“死去的那个，就是懦弱无能、瞻前顾后、拖泥带水的凌云子！”
“活着的这个，才是杀伐果断、坚忍不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我！”
第139章 决战（九）
凌云子负手而立，傲然道：
“现在，我的道心已经完善，仙凡平等的梦想也已经实现。”
“天云子，我不会杀，其他人，我也不会杀。”
“但！”
“席剑吾必须死！”
“我要昭告天下，再将他明正典刑，更要告诉世人！”
“仙帝的命，和凡人的命，一律平等！”
顾长风不置可否，继续道：
“冥界之行，你应该也见到了林登万。”
“于是萌发了集合凡人愿力，对抗仙盟的想法。”
“对吗？”
凌云子点了点头：“没错！”
“天下生灵，无不拥有愿力。只要他的渴望足够强大，就能影响外部世界！”
“所谓的心想事成，也就是这个意思。”
“可惜的是，单独的一个人，愿力太弱；成千上万的人，愿望又都不同，无法纠集为一。”
他笑了起来：
“其实我和妖师，早就发现了这点。”
“我们还发现，每当大旱之年，凡人们殷切祈雨之时，居然偶尔也会应验降雨，这就是愿力影响外界的实证。”
“可惜的是……”
“我们编造不出，能够汇集天下人愿力的信仰。”
“就算能找到这种信仰，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