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提心吊胆,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家小姐把晚膳吃的干干净净,气色反而更好一些了,这才放了心。
饭后散了会儿步,沐浴完毕,江暖才拿了几卷之前原主抄的经书,到大殿去。
原主觉得自己虔心祷祝抄写的经书,在殿前焚烧后,会给亡父积攒功德,虽然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儿,但江暖还是选择尊重原主的劳动成果。
小沙弥都认得她,最虔诚的女香客。
带她来到了原主常来的佛堂,僻静悠远,江暖跪在蒲团上,按照原主的过程一一去做。
直到经书焚烧殆尽,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微风轻轻吹起门后之人的衣摆,赵淮一身黑色劲装,目光朝着跪坐在佛堂正中的小妇人看去。
她的确在哀悼亡父,虔诚追思。
如果她知道她的夫君此刻在做什么,心内会更加凄楚难当吧?
金光寺附近出了件紧急事务需要处理,但赵淮本不必亲自前往,可是一听到金光寺这三个字,他便下意识的来了。
他抬脚欲走,却见她忽然身体轻颤,伸手轻轻拭去腮边的泪。
她纤弱蒲柳的身子深深跪伏下去,显出令人心折的线条起伏。
赵淮想要移开目光,但目光却依然牢牢的盯着那抹曼妙的身姿,她在虔诚的祷祝,可是他却——
呼吸声突然失了节奏,他转身离去。
“赵都统?”
身后传来她轻轻的呼唤,带着些惊讶。
赵淮又走了两步,还是转过身,刚好对上她失落的眼神。
“江娘子。”
他冷淡的颌首,“赵某公务在身,途经此地,倒是巧了,又碰到江娘子。”
江暖低头脆弱的笑了笑,原来还是夫人,这会儿就称呼她娘子了?
江暖虽然嫁人四年,但这具身体的年纪堪堪才十九岁。
“赵都统真是高洁大义,就算要为国尽忠也要注意身子才行。”
这是说他伤没好就跑出来做事情了,江暖扫了眼他胸前的伤处,“赵都统公务紧急,我就不耽误了。”
这是要告辞的意思了,她说完便等着赵淮下一句。
“公务——”赵淮艰难的接了一句,“不算紧急,手下已经去办了。”
“那,”江暖沉吟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找到一个不失礼的招待方式,“不知赵都统能否赏脸饮一杯清茶?”
“可。”
禅房外,有着现成的茶桌。
下人很快把饮茶的器具给呈了上来,江暖稍稍挽起袖摆,洗涤干净双手,便开始表演了一手分茶之技。
指若削葱根,纤纤擢素手。
赵淮只觉得她不是在分茶,而是在弹奏什么美妙的乐器。
“赵都统有话想说?”江暖突然问道。
赵淮的确有话要说,“上次,江娘子并不像今次这般生疏客气。”
一口一个赵都统,听得他实在别扭。说不出来的客套。
江暖微微一笑,苍白的脸色也泛起了一丝血色,她看着赵淮,有些羞涩。
“上次是情急之下失礼了,要是爹爹知道了,非要骂我不可——”
她的声音突然顿住,脸上的笑意凝固。
赵淮只想要回到刚才给自己一拳,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搜刮尽了自己的词汇,一时间也找不到可以安慰到江娘子的话。
反倒是江娘子回过神来,唇角溢出一抹无奈的笑,摇摇头。
“看我,年纪不大,倒像是得了失忆症似的。”
“没有。你很好,不必过于自谦。”赵淮说完,掩饰什么似的,端起一杯茶一饮而下。
他的举动逗笑了江暖,她用衣袖掩住口鼻。
“味道如何?”
“好茶,清香四溢,好茶。”赵淮连连赞好,然后他便看到江娘子把面前那杯给倒掉,再次冲泡。
这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他刚才喝的是第一道,要倒掉的。
他这是怎么了,一见到江娘子便方寸大乱?
江暖却不点破,又给他斟了第二道茶,“刚才那杯比较浓,再尝尝这杯。”
然后也自己端起第二道,缓缓饮下。
一时间,山风吹过这小小院落,两人对坐而饮,树叶无声飘落,仿佛空气里都是静谧的松香和袅袅茶香。
好茶喝过三道,赵淮自知该走了。
他也再无理由可留下,他起身。
“既然你不喜欢听我叫你赵都统,那么我就做个失礼之人又何妨,反正会骂我规矩礼仪不好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这规矩礼仪还遵它作甚。”
江暖的嗓音柔软干净,她歪了下头。
“你说对吗,赵淮。”
赵淮的手指一颤,像是刚才被灼热的茶汤溅到,此刻才有了触感。
“对。这世上的规矩礼仪,管的了君子却管不了小人。既然总要被辜负,那索性就活个自在,只要自己不在意,他人的置喙又与你何干?”
他想到那个风流浪荡辜负她的顾景初,又想到被教导的完备善良的她。
凭什么呢?
“你可以叫我赵淮,名字本来就是给人叫的。”
他心里舒坦多了,全然不顾自己比人家年长好几岁。
江暖也松了口气,仿佛自己离经叛道的想法,却得到了旁人的支持。
这个人,是父亲的恩人,也是品德高尚之人。
“那好,你也叫我江暖,不是江娘子,也不是江夫人或者顾夫人。反正名字就是让人叫的,这可是你说的。”
她脸上露出了些真切的笑意,眼神也灵动了些。
“赵淮,你说的没错,如果做君子要被人一再辜负,那为何不做个小人。宁可我负天下人,不让天下人负我!”
赵淮呆了一瞬,被这句话深深震撼。
宁可我负天下人,不让天下人负我。
“你很好,江暖。”
第二百一十六章 我是龙傲天的大老婆(14)
苏倾玉的出现,极大的安抚了顾景初在江暖处遭受的挫败感。
她是花楼里的头牌,见识过的达官贵人不知凡几,偏偏为着顾景初动了心,动了情。
只因顾景初在偶然一次见她被欺凌的时候,站出来为她做主,用一颗平等的心去对待她,并不拿她是妓女而轻贱她,这才是苏倾玉最为触动的地方。
顾景初在娇香软语中放纵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只觉得神清气爽。
虽然舌根还泛着酸苦,说来也怪,他用了好几种香汤漱口或者吃不同味道的果脯蜜饯,也还是压不下这股味道。
该不会是故意整他的吧?
应该不是,江暖虽然小心眼,但不至于对他使坏,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只能说古代这中药真的要命,他在穿越前就是个中医黑,这会儿更是看不起中医中药,都是安慰剂,治什么病,好好的人都能给恶心没了。
苏倾玉熬了一夜,好不容易盼到天明。
看到顾景初起身,也连忙揉了揉眼睛跟着起身。
“累坏了吧?”顾景初对一颗心都放在自己身上的女人向来有耐心,温柔缱绻的低头亲了亲她,还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光滑的脊背,“乖,难受的话就歇着,等休息好了再走。”
“我倒是想……”
苏倾玉也依恋的将脸贴到他胸前,眼睛微眯,一副餍足倦怠的模样。
“可是玉儿自知身份卑微,耽搁的久了,被人发现,会坏了大人清誉的。”
“真乖。”
顾景初心中大为感动,看看他的女人,江暖作为他的夫人,一味只知道拈酸吃醋,枣儿更是只想着她自己那点小算盘,唯有倾玉,虽然出身低贱,但不论是见识眼界还是胸襟,都极为和他的心意。
他原本就是个随性的人,喜欢的就做,不喜欢的不做,拖延症严重。
穿到了古代,为着荣华富贵才苦苦装了这么些年,还有江相在一边严苛的盯着他一举一动。
眼下没人能管的了他,自然心随意动,当即心头火热,就要把苏倾玉按倒。
“啊……大人。”
苏倾玉红着脸制止他,“虽然玉儿也一刻都不想离开大人,但大人误了早朝,耽误了朝中大事,玉儿可就是罪人了。”
果然识大体,顾景初心中对苏倾玉的满意又升了一个等级。
等到他走后,苏倾玉眼眸中产生了浓浓的迷惑。
这位顾大人私底下一向放荡不羁,像昨天那样,在马车上就不管不顾胡来的也不是没有。
只是……昨天在马车上,他看起来大汗淋漓虚弱苍白的模样,根本就没有真的进去,却一副努力耕耘的态度,她能怎么说,她当然是全力配合了。
如果说马车上是个意外,那么昨天晚上……
就像在马车上一样,明明不行,却显得十分自信。
她也算见识过不少客人,行的有不行的也有,反而一大半都不怎么行,但做她们这行的,自然要将客人伺候的舒舒服服,哪怕不太行,也要让客人信心百倍,尽兴而归。
更何况顾大人原来的能力不能说不太行,只能说还算凑合。
就这已经是客人里表现良好的了,苏倾玉自然是使出浑身解数,将他捧上天。
可是这连着两回,不,算上昨晚上,就三回了,回回都不行。
但看顾大人,仿佛真的觉得自己很棒棒?
苏倾玉不敢确定,因为有时候客人出现这种情况,彼此心里都清楚,但谁也不愿意叫破。
万一顾大人的豁达自信是装的呢,可他也装的太像了吧?
而此刻顾大人站在朝堂上,丝毫没有了早上起床时的志满意得。
郑旦一系的清流将他喷的狗血淋头,他频频朝大皇子使出求援的眼色,不料前两天还对他笑脸相迎极为看重的大皇子,一个眼尾风都没有给他。
孝期让婢女怀孕,还不知悔改,简直令人不齿。
郑旦的证据收集的很全,甚至还将他饮酒招妓的事情给爆了出来。
看着皇上失望震怒的脸色,顾景初浑身冰凉。
怎么可能呢,昨天……江暖不是说要给他面子么?
事情不是已经搞定了?
前朝末期兵祸频发,纲常混乱,整个社会秩序崩塌,最坏的情形甚至到了人相食的地步。
大凤朝建立以后,吸取了前朝的教训,崇文抑武,极其重视伦理纲常,恢复社会秩序。
顾景初所犯的事情虽然不算大,私底下偷偷处理就好,可一旦被人捅到了台面上,那就是对伦理纲常的挑战。
他的老师又是岳父,两重恩义加身,刚刚亡故,他不思潜心守孝,反而饮酒作乐放肆寻欢,难免不让人联想到这人的品德是何其败坏。
为官者,品德第一,才能第二。
郑旦虽然位置不高,品级一般,但喷起人来完全继承了老师江相的风格,辛辣无比,硬刚到底。
经过了一番调查,皇上彻底对顾景初失望了。
于是,知枢密院事的位置,顾景初刚刚坐热便被搞了下去。
连降三级,成了宝文阁直学士。
彻底被踢除了大凤朝的政治权利核心圈,他刚刚开始的大展宏图,只写了个开头,便被人当头截断。
他是最年轻的二品大员,他继承了江相的所有政治资本,所有人都觉得按部就班走下去,他很有可能成为最年轻的阁老,相爷。
如果说今天之前的顾景初,是春风得意的,那么今天之后,他的得意便化为了寸寸刀锋,将他割的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下朝后,他的身边没有一个人,众人都离他远远的。
反倒是郑旦身边围着几个志同道合的清流,毫不顾忌的高谈阔论。
顾景初原来对于古代的科举、官场,抱着一种隐秘的优越感,这些落后的人,落后的思想,怎么和他相比呢?
他随便拿出一点现代文明的成果,便足以让他们拜服。
可这一刻,他无比清醒的意识到,官场的诡谲,波澜下的惊涛骇浪。
没了江相,这一切寻常事看起来都冰冷刺骨。
第二百一十七章 我是龙傲天的大老婆(15)
江暖收到消息后,看着有点惊慌的春桃,不在意的摇摇头。
“怕什么,他贬官说不准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小姐,这可怎么话说的,奴婢见识短浅,想不明白。”
春桃还是原来的想法,姑爷虽然不靠谱,但只要改过自新,以后别太过分,尊重小姐的地位和面子,那自然还是两夫妻在一块的好。
夫妻一体,姑爷降了职,也跟着连累小姐。
“夏荷,你怎么看?”江暖将问题抛给夏荷,这两个丫头是她要重点培养的。
她当然不能像个真正的贵妇一般,把丫头当作奴隶,要求人家牺牲掉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去尽忠。
她更希望做一个上司,她们付出劳动和忠心,也会得到相应的绩效奖金。
夏荷见到小姐点她,有些不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