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的剑气,我日日上朝,决计不会感受错,君主又是那样的性情,除却帝后,也没听身边有什么伺候的人。”
便是有,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昭示出来,折辱帝后。
这一猜,便猜了出来。
自那以后,她们便少了一项乐趣。可这日子长了,几人身边的旧友,但凡品行不错的,都相处得极好,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尘游宫中往往是欢声笑语一片,轮番打花牌,宋玲珑连着输了几把后,便开始扬声喊秦侑回。
从书房里放下纸笔,被拉着出来的君主往凳子上一坐,其他三边的方向顿时鸦雀无声,宋玲珑起先还好好看着,看着秦侑回愣是将花牌打出上朝的气势,还偏偏怎么都打不赢,她便站在身后,懒懒地将下巴磕在他肩头,教他出牌。
她这么一闹,秦侑回再严肃不起来。
因而尘游宫中的氛围,实在是好得不行。
以至于后来,星冕加入进来的时候,虽然沉默寡言的,但能想出很多花样百出的玩法来,捣鼓到了一起之后,也就开始推心置腹,真心拿他当朋友,当时,谁也不知道他存了那样的心思。
皎皎甚至在想,到底得是什么样的人,怎么隐忍的性子,才能在看着秦侑回和宋玲珑那样的相处情形之后,还心存妄想,甚至偏激到那样一个程度。
自然是觉得他可恶的,可万年的时光,万年的相处,那段欢声笑语也不作假,前些年,她也曾去水晶宫看过,曾经中州的天之骄子,已经连身体都没有,只剩下一团团破碎的红线了。
都成了世界树的养分了。
也许,再过五百年,或是一千年,他那张脸也保不住了,等全部变成红线之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星冕这个人了。
这让当时才醒来,一醒来就惦记着要上水晶宫破口大骂的皎皎傻了眼,骂了几句之后就歇了火,觉得没意思,没待一会就回了冰原山脉。
在皎皎和涑日三人面面相觑,长吁短叹的时候,宋昀诃往湫十身后一看,眉头皱起来,问:“冬霖呢?”
“皎皎姑娘才说,秦冬霖被这里的前辈看中了,去了小世界里。”
她话音落下,其余几人便愣住了。
他们踏入这里,才几炷香的时间,人家就得到青睐了。
莫长恒的脸色尤其不好看,他深深地攥着拳,胸膛深深地起伏了几下,觉得自己身上的压力顿时重了起来,像一座大山,不由分说落下来,将他的脊背都压弯下去。
秦冬霖和骆瀛这样本就在天赋上压人一头的,再要得到什么了不得的传承,出了秘境之后,修为会达到何种程度,谁也不知道。莫长恒不敢深想,他只知道,若是出去之后的六界盛会,他没让他父君刮目相看,没让那群老头满意,那他就真的完了。
他离被废就不远了。
莫软软扯了下骆瀛的袖子,似安慰般地道:“没事,这是剑冢,秦冬霖是剑修,这本是他的路子,被看上是迟早的事。”
骆瀛捏了捏她的脸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来,可他还未说话,莫长恒便猛的一甩袖,声厉内荏地呵斥:“你不过才入宗师境,懂什么东西?!”
莫软软被他说得一愣。
云玄看着骆瀛慢慢拢起的眉,脑仁一疼,急忙出来做个和事佬:“行了,都别闹了,软软说得也没错,剑冢剑冢,本身就是为剑修准备的机缘。我们不管他,先做正事,长恒,你将遗迹图拿出来。”
莫长恒和骆瀛对视一眼,前者全是火、药气,后者则是淡漠的,含着冰渣子一样,俨然一副针尖对麦芒的样子。
云玄看得头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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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冬霖踏入了所谓的小世界里,里面空空荡荡的,眼下扫过之处,只有朦朦胧胧的雾气,湿气扑面而来,却看不见水,前方只有一条路,看着再眼熟不过。
有些像送他们进秘境时六界宫长老们出手搭起来的通天道。
但跟悬绳一样的通条道不一样的是,这一条小道是由一块块四四方方的青石阶梯搭建上去的,前路看不清楚,全被雾气遮住了,但也能隐约窥见一个轮廓,这条道上还闪烁着些剑影,有些难走。
秦冬霖踏了上去。
前百层阶梯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问题,秋水剑破空,剑意一层叠一层爆发,他驻足,又朝前踏出,再驻足,如此往复。
可如淞远所说,这毕竟是一条帝王道,以他如今的实力,想要成功取回剑道,自然不会是容易的事。
秦冬霖是在第二百层阶梯时受的伤,凌厉的剑气擦着他的左肩而过,与此同时,右侧又是一道劲风,他避无可避,生生挨了一下,左肩皮开肉绽,鲜血直流,整条手臂险些被斩下来,虚虚地挂着,全靠一些皮肉连着,看着十分骇人。
他凝眉,咽了几颗丹药下去,又催动着灵力将入侵到肉里剑气逼出来,而后面不改色朝前。
剑修可死,不可退,这果真是他自己的道。
五十层后,秦冬霖低而沉地闷哼一声,胸膛急促地起伏着,他手掌撑在尖锐的石板尖角处,指骨碾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来,身上几乎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精疲力竭,血都几乎淌尽了。
他已经很久没被逼成这副模样了。
秦冬霖抬头,看了下最后的十块青石台阶,慢慢地眯了下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有点想听宋湫十的声音。
咋咋呼呼的也好,嘘寒问暖的也好。
半个时辰之后,秦冬霖调整好状态,拾剑上阶。
他以为面临的将是狂风暴雨般的剑意和攻击,可出人意料的是,并没有。
他的眼前,只有一面巨大的镜子,镜面上起先布着一团厚重的雾气,见他来了,那些雾气便像是有灵性一样蠕动着退了开来。
秦冬霖的眼前蓦的黑了下去。
尘封已久的记忆缓缓揭开帷幕。
——中州元年,秦侑回承载天命,成为天地共主,坐上朝圣殿之后不久,手下人来报,说遇见了一件极其棘手的事。
——秦侑回亲自走了一趟,到了地方,一眼就看到了“极其难缠”的宋玲珑,因和她打过两次,秦侑回挑了下眉,走了上去。
第71章 君主
第71章
尘封已久的回忆如同晕染开的墨色; 顺着纸张的纹路渐渐散开。
事实上,能让君主座下长老都觉得棘手头疼的,肯定不是容易解决的事。
秦冬霖到舟城的时候; 早早便候着的长老急匆匆迎上来; 躬身行礼之后,解释起了这里的情况:“午时才过,臣在城南的府邸招待禾蕴仙子; 手底下的人匆匆来报; 说高级鬼城中有人惹事,几个高级管事都受了波及; 臣到这一看,发现是玉面仙子的侄女儿。”话说到这,长老观不由得望了一下君王的脸色。
众所周知,玉面仙子是当世唯一一只九尾灵狐; 她的侄女儿,在青丘一脉的年轻一辈中也属翘楚,算是个自带靠山的小祖宗,走到哪都需要人捧着哄着的角色; 这次闹事,若仅仅是她,便也罢了。
要么玉面仙子出面,赔些钱,三言两语不轻不重地将人呵斥几句,他们也就各退一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这件事揭过去了。
如此一来,自然传不到君主耳朵里。
“闹事的另一方; 是星宿阁的嫡姑娘,这姑娘脾性大,修为高强,一拳下去,才建好的鬼城主楼顿时塌了半边,许多从都城运到主楼的囚犯趁乱跑了不少,到现在还未寻齐。”
“事情发生后,臣未接到君主旨意,不敢随意处置两位姑娘,便自作主张,将她们请到了鬼城中的酒楼里歇着。”
就算秦侑回承载天命,成为天地共主,可这分散已久的六界,各种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世家之间,尤其如此。
建造鬼城,是秦侑回下的旨,这位长老负责操办,眼看着就要完工了,谁知会出这么一件事。
这件事,往小了说,是姑娘家的打闹,算不得什么大事,可若是往大了说,便是藐视君上,枉顾君令。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长老一边迎着年轻的君王往街道上走,一边接着道:“两位姑娘出事后不久,玉面仙子和星宿阁阁主听了消息,也都到了。”
秦侑回获得世界树的认可之后,炼化了天道,稍一严肃,那股气势,便压得人脊背都要弯下去。
他敛眉,问:“星宿阁的嫡姑娘?哪位嫡姑娘?”
长老躬身回:“君主,是宋玲珑姑娘。”
秦侑回的脚步微不可见滞了一下,半晌,他开口,音色凉薄,听不出任何情绪:“她们因何起争执。”
“听伺候在两位姑娘身侧的从侍说,是为了一个天赋不错的小鬼。原还好好的,后来不知两位姑娘说了什么,几句不合,竟大动肝火到了大打出手的地步。”那长老如实道。
饶是岁月不回首,时间已流淌过数万个春秋,此时此刻,秦侑回稍一回想,还是能忆起当年司空门的那座海岛上,那个抱着古琴,纤细柔嫩得如折柳,会在出手之前先微微弯着眼眸夸“小仙君生得真好看”的女子,愣是将原本已经冠在他头上的榜首,抢走了半个。
再次见面,他已处巅峰,她全力之下,仍算劲敌。
“让青丘和星宿阁的人等着。”说话时,秦侑回已行至塌了半边的鬼城主楼边。
视线之内,拔地而起的七层高塔直接塌了半边,断壁残垣里,全是生生不息的琴音,于是刷着红漆的木头上开出了招摇的花,竹节边冒出了一丛丛野山菇,嫩绿的青苔团团簇簇,生机勃勃。
跟来的长老看到这一幕,顿时傻了眼。
秦侑回一哂,往上勾了勾唇。
两人正儿八经的第四次见面,在被府卫围起的酒楼里。
人还是那个人,安安静静坐在八仙桌边,茶壶里是才烧开的滚水,上面浮着一层香气馥郁的花,许是意识到犯了事,她着着件素白的长裙,脸只有巴掌大,下颚尖尖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纤弱风流。
门口守卫无声跪了下去,宋玲珑似有所觉,放下手指间精巧的茶盏,起身,盈盈一福,声音很轻:“见过君上。”
也不知是时间过得太快,还是他实在太优秀,万年前她口中真好看的那个“小仙君”,如今已成为六界君主,天道的压迫感,在他尚未进门时就已沉沉逼了进来。
“起来。”秦侑回扫过屋里的摆设,落在那道柔软的身躯上,开口时,语调清冷至极,说的每一个字眼,都如同命令。
宋玲珑起身。
她以为他会兴师问罪,却没想到,他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道:“你的拳意,退步了。”
宋玲珑却不否认,她颔首,请他在桌边坐下,自己则垂首,替他沏上一盏茶,“君主说得不错,臣女最近遇着瓶颈了,迟迟突破不了,便暂且将拳意放了放。”
“也好在拳意停滞不前,不然这一拳下去,整座主楼塌陷。”她叹息一声:“得赔上不少钱财。”
说实话,秦侑回年少成名,一路至今,不知看了多少张娇媚面孔,宋玲珑无疑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
她长得好看,又不只长得好看。
也因为这份特殊,秦侑回愿意坐下来同她聊几句,以寻常人的身份,而非君臣。
“为何突然出手?”秦侑回面不改色地抿了口桃花茶,一点点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淌下去,却有回甘,“有什么事,出了主城打不行?”
宋玲珑脊背挺直了些,她眉尖蹙起来,道:“君主本意建造鬼城,将六界分开管辖,让权力重回各家。如此一来,六界还是从前的六界,世家还是从前的世家,六界一统,根本没有意义。”
秦侑回原本只觉得她特殊,这番话下来,又觉得她胆子大。
他垂着眼,眼里翳翳,看不清神情。
“你在主楼里,见到了什么?”半晌,他睁开眼,问。
“很多孩子,鬼城的孩子。”宋玲珑将鬓边垂落下的发别到耳后,“用世家的话来说,是最低等的血脉,只配供人玩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用处。”
“星宿阁的继承人,不该说这些。”秦侑回身子往前倾了倾,声线如常,并未动怒。
“原本,是不该说的。”
“我与君主对战过两回,君主的剑意,不该如此。”她的声音很好听,娓娓道来,婉转清润:“我希望战争能休止,掠夺能平歇,希望世家贵族能被规矩束缚,老老实实盘踞,希望中正十二司的威名能远摄六界。”
秦侑回走的时候,宋玲珑也毫发无损地出了酒楼。
没有赔钱,没有道歉,大摇大摆的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