杵着一根扫帚,扫帚刷上黏着厚厚的毛,也不知多久没用过了。
一百五十块钱一个月,含水费,电钱另算,当初就是看上它便宜才租下来的。
他一个人,怎么都好打发。
天色渐晚,他决定先去附近吃点饭,回来再收拾屋子。
城中村位于市中心,各种小吃店铺林立,他随便进了一家烩面馆,要了一碗牛肉烩面。
这家店客人不多,有一对儿小情侣坐在他隔壁,两个人正盯着手机屏幕,聚精会神地看着网剧。
烩面端上来,他挑着清汤寡水的面条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给李和光发了个微信。
李和光很快回消息,让他发个定位,他马上过来。
他发了饭店定位后,点了两个下酒菜,一瓶52度的河山酒,李和光进门的时候,他已经自斟自饮喝下去大半瓶。
李和光拉开椅子,坐下来。
“你,你来了。”陈家齐面孔赤红,眼神迷离,敢情已经喝高了。
李和光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放酒瓶的时候有些犹豫,他不想让陈家齐再喝了。
谁知陈家齐却一脸不情愿地拽着他的手腕,抢过酒瓶,嘴里不满地嘟哝着:“我,我还喝呢。”
“喝!喝死你算了!”李和光举起酒杯,也不管陈家齐把不把得住酒瓶,径自仰头,干了这杯酒。
辛辣刺鼻的酒液一路烧到胃里,他咧着嘴,龇了龇牙,拿筷子挑了块小黄瓜吃了。
陈家齐伸手指着他,眼神迷离地说:“你,你喝完了?”
“完了。”他拿起酒杯,口朝下甩了甩,证明他没说谎。
陈家齐噗嗤笑了,他竖起大拇指,冲着他口齿不清地说:“厉,厉害了。”
李和光哭笑不得,抓过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然后问陈家齐:“你想问什么赶紧问,我明天下乡扶贫,半个月以后才能回来。”
陈家齐微合着眼,品咂着他这句话的意思,过了一会儿,他拍了下脸,努力让自己变得清醒,“问什,什么,你,你还问我,你是不是,是不是我,我兄弟。我除了,除了她,她,还能问谁。”
“她,她好不好。”
李和光瞟了他一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说好你能信?”
“那,那就是,就是不好。你,你们,你们欺负她。”陈家齐愤怒地瞪着他。
李和光气急而笑。
“对,对,我和拉拉欺负你的南燕了。我们不仅收留无处容身她和北北,还每天好菜好肉的供着她,说好话哄着她,生怕她想不开出什么事情。我们夫妻就是这么恶毒,专喜欢用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你这个混蛋!”
陈家齐目光呆滞地看着他,“你,你骂人。”
“骂人!我没打你就算好的了,你和那姓苏的妖精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是演戏,没联系了吗,怎么还让南燕和拉拉撞见你们苟且!你不知道那天南燕回来,她……算了,跟你这个混蛋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她怎么了?”虽然醉得意识混沌,但提及南燕,陈家齐就觉得心口堵得难受。
“你别管了!反正跟你没关系了,你就跟姓苏的妖精双宿双栖吧!”他故意刺激陈家齐。
“不,不是你,你想的,想的那样。我,我和她,和苏,苏娅菲……”
“别跟我提她,烦!不喝了,早知道跟你喝个酒让人这么不爽,我就不来了!”李和光边发牢骚边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指着门口,“你出去等我!”
酒没喝好,还得送他回家。
损友,大概说的就是陈家齐。
第一百零七章 死不起不敢死
李和光结了账出来,乍一看没见人,再一细看,发现陈家齐竟坐在路边。
他垂着头,双腿叉开,不知睡着了还是醒着。
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在地面上投下大片的阴影,他的身体半明半暗,看着竟有些诡异,还有种说不出的……可怜。
可怜?
李和光摸了摸鼻子,是他想多了。
一切恶果不都是陈家齐咎由自取的吗?像他这样贪心自私且懦弱的男人,沦落到今日的境地,有什么值得同情和可怜的。
他活着就应该受罪,不然怎么对得起那一对儿爱他信他把一切都交给他的母女。
可不知怎么了,当他看到独坐在街头的陈家齐,看到这个世间繁华熙攘皆与他无关的中年男人,他却怎么也恨不起来了。
一个陷入中年危机的落魄男人,想活下去已经不容易,他又怎么忍心再去伤害他呢。
李和光走过去,蹲下,推了推陈家齐的肩膀,“送你回去,快起来。”
陈家齐的身体跟随他的动作晃了几晃,之后,他慢慢抬起头,泪眼迷离地看着李和光,说:“和光,我,我什么都没了,没了……”
李和光被他脸上的泪痕吓到,他俯下身,关切地问:“啥没了?难道房子也……”
前几天陈家齐的商店已经转给债主了,看他这架势,难道房产也……
陈家齐仰头看着街灯,笑得格外凄惨,“我,我现在,现在一无所有了。家,家没了,房子没了我不怕,可北北,我的北北叫我,叫我陈叔叔,陈叔叔……”
他张着嘴,无声地苦笑。
李和光愣了愣,终于明白陈家齐为何会如此失态了。被他当宝一样呵护宠爱的女儿当众叫他陈叔叔,这打击,恐怕每个做父亲的都无法承受吧。
只是想想这个可能性,他的心里就开始隐隐作痛。
李和光心下怆然,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回头我找北北谈谈,她只怕是钻了牛角尖了。”
“她,她听你的吗,连我,我都不认了。”
“那谁让你做错事伤了北北的心呢?”
“我,我这儿难受,和光,我,我多少次,我想死,又没勇气,我不怕死,我是不敢,不敢死,你,你明白吗,我爸,爸,还靠我,南燕,她,她还没原谅,原谅我,北北,我的北北,我是她爸爸,我身上有,有责任,死?死不起,不敢死……”陈家齐靠在李和光的身上,语气悲怆地发泄着心里的情绪。
死不起,不敢死。
好一句死不起,不敢死。
只是六个字,就道尽了中年人的尴尬和心酸。不惑之年,上有老下有小,如果不幸再遇上中年危机,事业失败,亲人离散,那真就如这六个字所说,死不起,不敢死了。
做人难,做中年人更难,而陷入危机下的中年人,更是难上加难。
如果他是陈家齐,如果他的身上背负着那么重的债务,还要为了一家老小故作坚强地活着,只怕是心理负担这座大山就能把他压垮了。
之前总觉得陈家齐混蛋,遇事逃避,不是个男人,可看到今天的陈家齐,听到他一番真情流露的心里话,李和光竟觉得感同身受。
总之,心里和陈家齐一样,特别的不好受。
“走,走啊,怎么不走了。”陈家齐拽着他的胳膊,不满地催促道。
他重又搀着陈家齐,“那你现在住哪儿?”
“顾家,家村。”
顾家村?
离他住的小区不远。
“你带路啊,我就去过一次。”李和光说。
“你,你跟我走。”
等到了出租屋,李和光被里面简陋的陈设刺激得更加难受,他帮着陈家齐简单收拾了一下,铺好被褥,扶他躺下,又烧了水放在他的床头柜上,才起身离开。
出门遇见遛弯回来的房主,也就是陈家齐口中念叨的四哥,他拜托四哥抽空照顾下喝醉的陈家齐,四哥痛快答应下来,说他这就过去看看。
顾老四这边刚回屋,没等喝口水,有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一看是隔壁邻居顾长荣。
老人家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老人家不会说话,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冲着顾老四比划了个吃饭的手势。
顾老四打开袋子一看,笑了。
原来是红薯凉粉。
老顾头儿亲手做的凉粉,劲道爽滑,凉调热炒都很好吃。
“叔,你咋闲不住嘞,有那时间,你歇着不好吗。”顾老四说。
顾长荣笑眯眯地比划着手势,大体意思就是他不累,反正自己要吃,就多做点儿,让顾老四他们这些邻居都尝尝。
“下次别做了啊,不然东东回来又该怪我使唤你了。”
顾长荣连忙摆手,示意他的孙子不会那样没礼貌的。
顾老四叫媳妇来收下凉粉,他扶着老人往外走,“慢点,叔,这黑灯瞎火的,别再绊倒了。”
两人刚走到过道,就听到一楼尽头的出租房里传出咕咚一声闷响。
顾老四神色一变,暗叫一声不好,疾步跑到那间屋子门口,撞开房门。
屋里亮着灯,地上却滚着一道人影。
他赶紧把陈家齐扶到床上,然后捡起还没摔烂的水杯,搁在床头。
“手,手机……”陈家齐闭着眼睛摸索着衣兜。
顾老四帮他把手机掏出来,塞进他手里,“你的手机。”
陈家齐慢慢睁开眼,凭着感觉在手机屏幕上按下一串数字。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空号?
明明这就是南燕的号码,他闭着眼睛盲敲也能敲对的数字。
他不甘心,又拨了一次,依旧是空号。
他神情沮丧地丢开手机,双手抱头,身子渐渐蜷缩成一团。
顾老四凑过去,担忧地叫他:“哎!陈老弟,陈老弟!”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回头,见是老顾头儿,他竟也跟了进来。
老顾头儿向他比了个手势,示意让他来试试。
顾老四起身让开床前的位置,老顾头儿单腿跪在床沿,张开双臂把蜷缩成一团的陈家齐抱住了。
他一边轻轻拍抚着陈家齐的脊背,一边回头冲着顾老四使眼色,让他倒杯水来。
墙角的烧水壶水温太高,顾老四拿着水杯去自家倒了杯温开水回来。
进门看到陈家齐已经躺平了,老顾头儿坐在床边,正一脸忧色地注视着陈家齐。
顾老四走过去,扶着陈家齐的后脖子,喂他喝水。
喝着喝着,这个长相英俊的中年男人竟像个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起初,只是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涌,渐渐的,他哭出声来,情绪愈演愈烈,终至嚎啕……
第一百零八章 易怒症父母
从医院下班,苏娅菲特意去超市买了些进口水果和进口海鲜,开车去看望父母。
她的父母住在市区一高档小区的洋房,150多平米的面积,三房两厅两卫,目前只有老两口住在里面。
房子是她的前夫买的,但房产证上登记的是她父母的名字,当初父母逼着她嫁给前夫,这套房子就在中间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虽然她包里装着家里的钥匙,可她每次回娘家还是习惯于按门铃。
门铃声机械重复了一会儿,门里露出母亲苍老的面孔。
见到她,母亲韩淑英似是愣了愣,随即把门拉开,“回来了。”
苏娅菲拎着东西朝里进,韩淑英一边关门一边冲着屋里喊:“老苏,菲菲来了。”
苏娅菲在门口的鞋架上换上拖鞋。
家里还是老样子,乱得走不动道儿。就这个狭窄的门厅,平常两人并行都觉得困难,却被韩淑英杂七杂八地塞了不少没用的垃圾。
屋里也一样。
视线所及之处皆是杂物和垃圾,屋里的臭味来自餐桌上已经霉变的腌韭菜。好像从她有记忆起,这种令她深恶痛绝的食物就堂而皇之的成为她家里的主要下饭菜。
韩淑英接过她手里的超市购物袋,低头翻看着。
“咋不买上次那个红红的樱桃呢,挺甜的。这兜里是啥?咋都是壳子和冰块呢?这不值啥钱吧。”韩淑英小声嘀咕着。
苏娅菲停下来,转过身扯开袋口,指着里面的东西说:“这是新西兰产的黄心猕猴桃,超市价558,这是法国进口的吉娜朵生蚝,超市价688,哦,对了,这是进口深海冷冻银鳕鱼,你和我爸不是高血压吗,吃这个,深海鱼,能降血压。”
韩淑英一脸狐疑地翻腾着袋子里圆乎乎的鳕鱼片,“这玩意能降血压?”
“专家都是这么说的,你和我爸就吃吃看呗,万一能降呢。”苏娅菲说。
韩淑英的脸由阴转晴,喜滋滋地拎着袋子朝厨房走。
苏娅菲的父亲苏德元拄着拐杖从卧室里出来,他看到女儿苏娅菲,眉心一皱,瞪着她语气严厉地斥责说:“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爹娘呢,一个月过来一次,你以为这里是养老院!”
“医院忙。”
“忙个屁!你又不是看病的大夫,管个破病历有啥忙的,你就是找借口不愿意来看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