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浩愣了下,“好。”
他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纸币,抽出一张递给她,“没二十的,五十行吧。”
“行。”南燕接过钱,进便利店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拎着一个袋子出来。左右看了看,朝便利店门口的遮阳伞走了过去。
遮阳伞下,放着一张小方桌和几个塑料方凳,看样子是老板一家人平常用餐的地方。
她随便找个了凳子坐下,把袋子放在桌上。
江天浩看到袋子里的啤酒,眼中光芒一闪,也上前坐下。
她打开袋子,从里面掏出一罐啤酒,低下头,找着易拉罐上的拉环。
看她皱着眉头摆弄半天却不得法,“我来吧。”江天浩抢过她手里的啤酒罐,食指朝里轻轻一掰,“噗呲!”,罐口冒出一股淡黄色泛白的酒沫。
他递过去。
“谢谢。”南燕接过啤酒,仰头便喝。
可能太想靠喝酒发泄心中情绪,竟忽略了酒的苦涩和刺激性,她连喝几口后忽然歪过头,剧烈咳嗽起来。
他摇摇头,神情无奈地看着她,“不能喝就别逞强了。”
她像是没听到一样,抓起啤酒继续朝嘴里灌。
就这样边咳边喝,五罐啤酒空了三罐,看她还要伸手,他拿走袋子,目光炯炯地说:“可以了。”
她没有坚持,因为酒精渐渐在她体内产生化学反应,她的头很晕,嘴里发苦,胃里泛起烧灼感,她把手指插在头发里,手肘架在桌面,看着江天浩说:“江警官,欠你五十。”
江天浩哭笑不得,“下次还我六十,十块是利息。”
“可以。没问题。”她撇了撇嘴角,那样子似是不屑,又像是在嘲讽他的吝啬。
他笑了笑,从袋子里拿了罐啤酒,在手里转着圈。
她指着他手中啤酒,“你喝吧。”
他摇头,“当班期间不能饮酒。”
“那给我……”她作势要来抢,却不防酒后动作失衡,竟撞在他的身上。
她的额头被警服肩章硌了一下,隔了几秒,才觉得疼。江天浩正攥着她的胳膊,两人贴得极近,一股灼热的男子气息拂过额头,她愣了愣,猛地推开他,“不,不给就算了。”
江天浩心跳很快,他看着她有些发红的侧脸,轻咳两声,问:“你闺女呢?放假了吗?”
听到他的问话,她的眼角明显抽了一下,他心下了然,知晓她的反常,还有满身满心化不开的痛楚,都与那个性子执拗的少女脱不开干系。
“江警官,你有孩子吗?”她忽然问。
“没有,我单身。”江天浩回答。
她抬头,诧异地看着他,“你……”
“我没结过婚。”他解释说。
“哦,那算了,和你也说不清楚。”她和一个单身男说孩子的事,无疑是对牛弹琴。
“那你倒是先说说看啊。我虽然没孩子,但经我手化解的老人和子女间的矛盾,不说上千,几百件总是有的。”他没说大话,在调解这方面,他还是有自信的。
看她沉默着不肯开口,他笑着说:“你忘了,当初我是怎么劝你闺女的?她被诈骗那一次,你们吵得不可开交,是不是我一说,她就好了。”
好像是这么回事。
当时她和陈家齐被眼前这位江警官撵到门外,隔着玻璃门,他一直面带笑容和南北说话,而南北则像只顺毛驴一般,安静的不像她的女儿。后来,再进去的时候,南北的态度变得平和多了,不仅没跟她闹脾气,临走前还主动向江天浩告别。
或许……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今晚,我和北北大吵一架,我……还动手打了她。”
他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
她抬起头,看着江天浩线条刚毅的面孔,缓缓向他道出事情原由。
“这是我第一次动手打她,从小到大,无论她做了什么错事,我们……我顶多凶她几句,从来不舍得动手,可我今天却扇了她一巴掌……她说她是孤儿……对她的母亲说自己是孤儿……我没忍住……”她的眼里涌出泪水。
“后悔了?”他把刚买的小包抽纸递给她。
她抽出纸按着眼角,“打她与打我有什么区别。她疼,我只会比她更疼。”
南北这丫头,脾气随了谁呢?一点就炸的小钢炮,还专会捡扎人心的话来说。
他心疼南燕作为单亲母亲的艰辛和不易,却也能理解南北在巨大的心理落差之下做出的种种叛逆行为。
莽撞不计后果正是这些十几岁少年的共性,家长一味指责打骂不仅起不到好的作用,反而会逼迫孩子走上极端。
究其根本,找对源头是关键。南北之所以用最激烈的方式报复父母,其实是她对周遭环境的改变做出的应激反应,一种自我保护意识下的反抗行为。她觉得自己被父母抛弃了,虽然跟着南燕生活,但整日神思恍惚的南燕却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的安全感。所以她气怒之下才会说自己是孤儿,故意用这个字眼儿去刺痛南燕。
说到底,根源还出在南燕和她前夫身上。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为母则刚
俗话说得好,解铃还须系铃人,如今能解开南北心结之人,恐怕只有面前的南燕了。
毕竟南燕才是南北的监护人,她想挽回女儿,想让女儿走上正途,她就必须从自身查找原因,只有认清她缺在哪儿,才能对症下药。
江天浩沉思片刻,看着南燕说:“你知道‘女本柔弱,为母则刚’这句话吧。”
南燕点头。
“一个原本很柔弱的女人,当她有了孩子以后,出于母爱天性,可以自强应对诸多复杂的困难。如果你有完整的家庭,你完全可以不用理会这句话,因为当你疲惫不堪甚至伤痕累累的时候,你可以去依靠你的丈夫,你可以不坚强,可以耍横撒泼,哭闹无礼。你知道,无论你怎么做,你的不幸都有人接盘。可一旦这些成为幻影,你只能靠你自己,甚至要负担起孩子的养育责任的时候,你就必须把这句话当做盔甲,穿到身上,变得刚强起来。母亲这个称谓,现在对你而言,不仅仅是一个角色,更代表着一份责任。可你离婚后,可有把自己放在母亲的位置上,替南北想过?你带着她寄人篱下,却整日自怨自艾,躲避世人的议论和眼光,南北在你的身上看不到希望,因此变得性格古怪,言行偏激,你灰心丧气之余难道从未想过在你身上找一找原因?”
一口气说到这儿,他停下来喘了口气,顺便看看南燕的反应。
她盯着桌上的酒渍,面色苍白,但眼神专注,似是听进去了。
“听你之言,南北除了骄纵之外,其实是个善良心软的孩子。她能几次三番的与你那贪财自私的弟弟弟媳对抗,竭尽全力去维护你,证明她心里有你,还是以你为重的。虽然你动手打了她,可你信不信,她此刻与你一样,肯定也在受那剜心剔骨之痛。你们是母女,本就心连着心,你后悔对她动手,她只怕也在后悔说了那两个字。南燕,你要是不想失去女儿,不想再做后悔的事,就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了。你要振作,不仅要振作,而且还要活得好,活得像个母亲的样儿,只有你做到了,南北才能专注于学业,而困扰你们的问题才会迎刃而解。”
“你是说……”她终于抬眼看着他。
“你的自强,你的优秀,就是送给南北最好的礼物。”江天浩声音不高,但却犹如金石之言,掷地有声。
她抬起头,神色怔然地看着江天浩,“这样做……真的可以吗?”
江天浩的笑容温暖而又明亮,“不试试怎么知道?”
周六,顾锡东正蹲在院子里除草。
“顾叔,顾叔在家吗?”有人叩门。
顾锡东把铲子放下,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外面站着一个穿着运动衣的中年男人,两人视线一对上,都愣了愣。
是他?
南北的爸爸,那天给南北送饭的叔叔。
“你是……”
“我叫顾锡东,是顾长荣的孙子。也是……你女儿的同学。”顾锡东说。
“原来你就是顾叔的孙子啊,平常总听四哥夸你,说你孝顺,学习好,是个有出息的孩子。我们家北北……她可没你懂事。”似是忆起学校那不愉快的一幕,他的脸色看起来黯淡不少。
顾锡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把南北转班的事情告诉他,他向后退了一步,“您进屋吧,我爷爷去村委会了,待会儿回来。”
陈家齐摆摆手,“不进去了,我是给顾叔送膏药的,这膏药是我一个朋友的父亲特制的,说是对治疗腰腿痛有奇效,你让顾叔贴着试试,管用再跟我说。”
陈家齐把袋子递过去。
顾锡东接住,“谢谢叔叔。”
“别客气,你爷爷平常挺照顾我的,能帮到他,我心里也高兴。哦,对了,我现在是四哥家的租客,也算是你们家的邻居,以后有什么事跟叔叔说,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多少能帮衬些。”陈家齐拍拍顾锡东的肩膀,“我姓陈,顾叔那儿有我手机号。”
“谢谢陈叔叔。”顾锡东说。
“不要客气。”陈家齐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头说:“东东,我……住在这里的事,不要告诉我女儿。”
陈家齐漆黑的眼里似藏着万般秘密,他恳求地看着他,在等待他一句肯定的回答。
他没有犹豫,点头说好。
陈家齐松了口气,心想顾叔这个长相俊秀的孙子还真是沉稳,如果换成别人,只怕早就追问他搬到城中村的原由了。
他到坡下的小卖部买了袋米醋,午饭准备用对碗面凑合,刚回到顾老四院门口,他的手机响了。
“英子,啥事?是不是咱爸他……”只要是家英的电话,他下意识就联想到老父亲身上。
“咱爸没事,是我有事。哥,你到我家来一趟,我有事找你。”陈家英说。
“啥事啊,电话里不能说吗?”
“不能!你赶紧来啊,有要紧事找你!”家英说完就挂了电话。
陈家齐只好把醋放回屋,出门直奔公安小区。
英子当年因为开办舞蹈中心的事和陈胜利闹掰后,就在市里的公安小区贷款买了套八十多平米的二手房。当时这套房子首付是60万,英子手头只有30万,他就瞒着父亲把剩下的30万给凑上了。
公安小区是单位社区,不仅环境优美,而且安全系数高,美中不足的是楼梯房,五层和六层的住户每天上下楼就很辛苦。
英子家住在五楼,陈家齐走着上来,在门口扶着墙喘了几口气,才按门铃。
英子开门,他拎着袋子进来。
“咋还买东西呢?”英子一边给他拿拖鞋,一边指着他手里的袋子。
“买了点水果。”陈家齐踩着后跟脱掉脚上的运动鞋,穿上拖鞋。
他走了两步,忽然探头朝里面张望起来,他吸了几下鼻子,问:“英子,你家怎么有御膳坊炸虾球的味儿啊?”
陈家英笑着骂他,“你是不是狗鼻子啊,光凭味儿就猜出是御膳坊的虾球了!”
陈家齐笑了,“北北爱吃……”
以前总给北北点这道外卖,后来嫌麻烦,他干脆自己踅摸出这道珍宝虾球的做法,做了几次都很成功,北北夸他做的虾球比御膳坊的师傅还要好。
想起北北,他神思一恍,竟有些出神。
“哥。”
“嗯。”陈家齐看着陈家英。
陈家英清了清嗓子,黑眼珠儿骨碌碌打了个转,手指着她的卧室,压低声音说:“哥,你的宝贝闺女在我这儿呢。”
第一百一十六章 隐藏在暗处的秘密
陈家齐的心咚的一震,袋子里的水果接二连三的从袋口掉了出来。
唉,可怜的女儿奴啊。
看着神思恍惚的陈家齐,陈家英拍拍脑门,无奈地笑了笑。她蹲下捡起地上的水果,在陈家齐脸前晃了晃,“哥!哥!”
连叫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陈家英怕他去找北北,于是拉着他的胳膊警告他,“你可千万别过去啊,她还没起床呢。”
“那我偷偷看一眼总行吧……”陈家齐眼巴巴瞅着卧室门。
“不行,还不到时候。你跟我来,我还有两个菜没弄好,你得帮我。”陈家英把水果放在桌上,把他推进厨房。
陈家英刚关上门,陈家齐立刻转身拉着陈家英的胳膊问:“北北怎么会在这儿?是不是……南燕出什么事了?”
陈家英瞥了他一眼,拿起一个硕大的青椒,塞到他手上,“你先别紧张,听我慢慢给你说。”
“快说!”陈家齐一个指头下去,青椒把儿连着里面的瓤就被他抠出来了。
“先说好,你听了别激动,也别凶北北。”
“好。”他的心咚咚直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