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南北倒吸一口冷气。
“你想谋杀啊。”她抱怨说。
他头也不抬地回怼说:“想杀你就不会救你。”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嘟哝说:“又没让你救。”
他这次没接腔,只是低着头帮她止血,过了一会儿,他看血止住了,才换了一根新棉签,并把木签那头递给她,“你自己按着。”
她愣了愣,接过来,按着伤口。
“我去叫护士。”他起身朝门口走。
“喂!你叫什么!”她大声问道。
他的步子停了一瞬,之后继续朝前走,快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说:“顾锡东。”
顾西东?
还有叫这个名字的。
南北无暇细想,紧跟着喊道:“顾西东,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顾锡东这次停了下来,但还是没有回头看她,之后便加快脚步走远了。
南北神色愣愣地看着走廊上细长的人影,渐渐从她的视线里消失。
第十三章 大闹医院
过了一会儿,‘顾西东’没回来,护士却带着两个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北北!”
“我的宝宝,可找到你了!”
人还没近前又传来几声尖叫,“血!怎么会有血呀!”
南北蹙眉的功夫,人已经旋风般地扑到她身上,“宝宝你哪里受伤了?快让妈妈看看!”
南北紧紧按着衣服下摆,脸涨得通红,大声抗议说:“你干什么呀,我没事!”
“没事这血哪儿来的?你别捂着啊,妈妈看看怕什么!”南燕试图再一次掀起女儿的衣服。
南北忍无可忍,一把拍掉南燕的手,然后扯过被单把自己包裹成粽子,“你烦不烦啊!我都说了没事,没事,你怎么就是不相信!”
“那这血……”南燕指着床单和地上的血迹,表情惊惶。
“跑针没见过啊。”南北把血里呼啦的手背亮给南燕看。
南燕微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
“的确是跑针,刚才那男孩儿说你女儿手上的针头掉了,要我赶快过来处理一下。”护士上前解释说。
男孩儿?
哪个男孩儿?
南燕此刻虽然脑子不大灵光,可她还是一下子就抓住话里的重点。
她转头看着护士,目光犀利地问:“男孩儿?谁啊?”
护士尴尬地笑了笑,“这……你还是问你女儿吧。”
她摘掉输液瓶,对南燕说:“我给她换一个输液器,你们稍等一会儿。”
护士离开的时候,那个像门神一样杵在门口的警察主动给她让出一条路,她以为这警察就是那小姑娘的父亲,走前还好奇的多看了两眼。
就感觉怪怪的。
这当爸爸的也太镇定了点,女儿怎么说也是刚从鬼门关上转了一圈,作为一个父亲,他至少要上前关心问候一下吧,可他倒好,不但把女儿当瘟神一样避着,而且那张黧黑粗糙的脸上也是毫无表情,好像里面的人与他无关似的,更过分的是她说谢谢的时候,他居然只是眉眼不动地点了点头。
嘿!这人!
配做父亲吗!
怪不得他女儿早恋呢,多明显啊,孩子得不到亲情的滋润和保护,不叛逆才奇怪呢。
护士一边腹诽一边出了门。
站在走廊上,她朝四周望了望。
那个男孩子去哪儿了?
患者父母来之前他还在附近转悠,可一转眼就不见了。
想起男孩怪异的走路姿势,她不免有些担心,他的腿像是受伤了,可她还没来得及细问,他就走了。
不过走了也好,省得遇见女孩的父母再起什么冲突。
病房里的母女却又剑拔弩张地吵上了。
“那男孩子是谁?护士为什么那么说?”南燕的表情如临大敌,语气更是咄咄逼人。
“你别问了。”南北把头扭到一边。
“你这孩子,我怎么就不能问了,我是你妈妈,你有不良倾向,我能不管吗!”
“我怎么就不良了,人家救了我,把我送医院还有错了是吧。在你们大人眼里面,是不是我和异性说句话,笑一笑就变成不良少年了!”南北气得满脸通红。
“那你为什么会和男孩子在一起,他到底是谁?你同学我都认识,他……”
“烦死啦!”南北捂着耳朵大叫。
南燕气得浑身打颤,“你做对什么了,你还有理了,你爸说你几句你就离家出走,你想过后果没有!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了找你,把整个朔阳城都翻了个遍,现在你爸还在黄河边喂蚊子呢。”
“他活该!”南北忽然冒出一句。
南燕听了一怔,随即就觉得胃部开始烧灼,浑身的血液都发疯般的直冲向太阳穴,她的胸脯无法控制地剧烈起伏着,着女儿训斥说:“你这孩子有没有良心啊,这样子说你爸。你初中三年,不论刮风下雨,他准时准点车接车送,中午怕你在学校食堂吃不好,每天掐着点做你爱吃的饭菜,用保温壶给你送去。为了你,他夏天在太阳地儿暴晒,冬天把饭盒包在自己怀里给你暖着,他做这么多,还不是心疼你,为了让你吃上可口的热饭。还有,他跟谁聊天说话都离不开我家北北,我家北北最优秀,我家北北最可爱,我家北北是我的心肝宝贝,他对你的这些好,连我这个当亲妈的都自愧不如,你却这么说他,他怎么就活该了,他活该有你这样不懂事的女儿,是不是!”
南北的两颊通红,眼神却厌恶至极,“我讨厌他!讨厌你!讨厌你们!”
“你……”南燕扬起手,却被人从空中攥住手腕。
她愕然回头,看到一张黝黑冷硬的面孔。
是他。
江警官。
她竟然把他给忘了。
“别打。”江天浩低声提醒她,轻轻放下她的手。
“有话好好说,孩子还病着呢。”江天浩指了指容颜憔悴的南北。
南燕顿时红了眼眶。
她何尝想打女儿呢,只是一时被气昏了头,才会克制不住怒火对她动手。
这巴掌也未必就能打得下去,毕竟从小到大,北北娇生惯养,从未挨过打。
她不由得又埋怨起丈夫,他到底说错什么话了,把好好的孩子刺激成这样。
她家北北以前不这样啊。
这时,兜里的手机响了,南燕拿出来一看,赶紧接起来,“家齐,我找到北北了,在市人民医院,你别急别急,她现在……”南燕顿住言语,朝病床上情绪不稳定的女儿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她已经没事了,你慢点过来。”
话音未落,南北却出人意料的跳下床,光脚朝门口跑去。
“北北——”南燕大惊失色。
江天浩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拉住南北的手臂。
南北行动受阻,情绪一下子变得狂乱起来,她胡乱挥舞着手臂,像一头暴怒的小狮子一样冲着江天浩呲牙瞪眼,“放开我!讨厌!放开!”
江天浩皱着眉头,语气颇严厉地训斥南北:“你闹够了没!”
南北面颊通红,两眼冒火,指着朝她跑来的南燕,大声尖叫:“我不要见他!你不要让他过来!”
“好好,你别跑,我不让你爸来医院,不让他来。”南燕举手投降。
第十四章 全家福
第二天一早,陈家齐被窗外的雨声惊醒,他坐起来,看着被大风鼓荡成布袋形状的窗帘,愣了会儿神,才下地去关窗。
外面暴雨如注,浅灰色的窗帘已经变成深灰色,里面的白色窗纱紧紧地黏着布帘,已然混为一体,它们就像一对儿在风雨中飘摇不定的爱人,把对方当做自己唯一的依靠。
大理石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雨水,正顺着边缘往下流。
陈家齐用力扯了几下,才把窗帘和窗纱分开,他把窗户拉上,一低头,发现窗台下面的壁布和木地板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就赶紧去卫生间拿拖布,可走到客厅却发现同样没关窗户的阳台正在上演水漫金山的大戏,他只好抛开卧室那头先处理阳台上的积水。
先找来拖布拖,可水不见少,反而朝客厅的地板溢了过去,他又改用抹布擦,用巴掌大的抹布吸饱水再一趟趟往返于阳台和厕所之间,等他好不容易意识到自己的愚蠢,竟忘了拿个盆接水时,客厅的地板已经成了大花脸。
他气得将抹布扔了,谁知那抹布却像是故意跟他作对,竟朝着角几上的玻璃相框撞了过去。
“哐当——”一阵刺耳的响声过后,嵌有全家福的相框应声而碎。
一地的玻璃茬子,有几颗掠过他的脚面,在皮肤上面留下几道白色的痕迹。
陈家齐转了转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头懵懵的,搞不清他这半天究竟干了些什么。
看着一地狼藉的客厅,想到还未清扫的卧室,陈家齐忍不住闭上眼睛,嘴里飙了一句脏话。
他觉得自己糟糕透了,从未有过的挫败感一阵强似一阵的朝他袭来,他耷拉着肩膀,神情木然的呆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摔烂的相框前,蹲下。
拂去相框上的玻璃渣儿,他从相框里抽出薄薄的相片纸,拿在手里。
这张全家福是他和妻子结婚十七周年时拍的,为了把不爱照相的他拉进影楼,南燕无所不用其极,把什么招数都使上了,最后在宝贝女儿的哀求下,他乖乖缴械投降,陪着她们母女在氧气缺乏的影楼里耗了大半天时间拍了这套最不像自己的全家福。
可能这种艺术照的效果就是让人变得不像自己,太过完美,毫无瑕疵,像童话世界里的假人一样,越看越不像自己。
照片里的他笑容灿烂,仿佛感知不到现实世界的一地狼藉。
看着看着,他忽然羡慕起这样虚假的‘陈家齐’,真想就这样钻进照片里,同他合二为一,永远都以微笑的面目示人。
这样一来,他是不是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过,他还是妻子眼中那个英俊负责任的丈夫,还是女儿眼中那个厨艺高超的三好老爸。
如果真的还有一次机会的话,他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他的指尖在妻子俏丽的面庞上摩挲了好久,最后,停留在女儿活泼夸张的笑容上。
这张全家福是抓拍的,因为摄影师要求他们中规中矩地坐在前排,南北站在身后这样拍,谁知就在摄影师按动快门的那一刹那,南北忽然俯身抱着他们的脖子,把三张挂满笑容的脸庞贴在一起。
他和南燕的表情都显得有些愕然和不知所措,但南北却扬起眉梢,笑容搞怪又得意,那样子就像是在炫耀,看,你们大人就是太古板了,全家福要这样拍才有创意!
尽管照片经过后期ps处理后,把真人p的像个假人,可他不能否认,这张照片的表情的确抓拍得很到位,所以后来选片的时候,他们毫不犹豫的选了这张照片制作水晶相框。
如今,这象征着家庭和睦幸福的相框被他亲手打碎了。
北北。
他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女儿唇边若隐若现的酒窝,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原谅他。
他的北北,虽然被他们宠的自私又任性,可他清楚他的女儿,骨子里是善良的。
北北很小的时候带着她出去玩,只要碰到乞讨的人,她总会用小手扒拉他的口袋,翻出零钱给人家。
再大一点,就会特别关照冬日街口上推车卖烤红薯的老人,每次放学回家,除了硕大的书包以外,手里总会拿着五六个已经凉掉的烤红薯,其实她肠胃不好,烤红薯不能经常吃,她买是因为想让老爷爷快点回家。
然后一眨眼的功夫,她就长大了。
大到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大到见识了成人世界里也有肮脏龌龊的一面。
以前在影视剧中看到的狗血剧情如今活生生的发生在她的家人身上,尤其这个人还是她最崇拜,最喜欢的爸爸。
她长大了,但还没完全长大,她承受不了父亲出轨的打击,所以选择了用最极端的方式宣泄愤怒,向他,向那个肮脏的、秩序混乱的成人世界宣战。
但她骨子里的善良和亲情的牵绊又让她迟疑和徘徊,她宁可自残伤害自己也没有第一时间向南燕揭发他。
昨夜,他放心不下女儿的病情还是悄悄去了医院。
在留观室的门外,他透过玻璃看到女儿南北拿起一个被单搭在睡着的妈妈身上,然后,她就呆呆地坐在一边,神情落寞地看着熟睡中的妈妈,许久都没有动一下。
那一瞬间,他恨透了自己,心中充满了对妻子,对女儿的愧疚,但他却没有勇气推门进去,向妻子,向女儿当面忏悔。
他是错了。
他知道。
可是有的错误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无法去弥补,去改正了。
他把照片放在角几上,起身,拿出手机给妻子南燕打电话。
“确定可以出院吗,好,我开车去接你们。”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