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恙听得不由地看向她。
——她很需要人来作伴解闷吗?
看来,定是他这个地主之谊尽得还远远不够周到了。
239 吓不跑了
听得这个提议,裘神医认真思索了一下。
自己的闺女什么德性他最是清楚不过,那就是个看脸的——真要她和许姑娘作伴,还不得高兴得一蹦三丈高?
不过,保持心情愉悦,对病情确实也有帮助就是了……
只是,如此一说,怎么突然竟觉得许姑娘像是在以身饲虎、以美色做药呢?
这么想着,裘神医看向女孩子的眼神里,不禁又多了一份真心实意的感激。
“既如此,就叨扰许姑娘了。”
正好他也打算要将自己的那些绝学教给这丫头了——不管他家闺女的病治得好治不好,这份好意,他都收下了,既是收下了,自然便要还。
裘神医和小七前脚刚离开,后脚阿珠便寻来了。
许明意便同吴恙说道:“我先回隐贤楼,将神医的住处及一应琐事安排下去,待晚间神医和裘姑娘到了,便可直接歇息了。”
吴恙点头。
“那我随你一起。”
这些事情,按说本该由他来安排。
但她既是想做,那他陪着就是。
虽然此等琐事,原先在他眼中最是浪费时间,只需交给下人即可——但只要是同她一起做些什么,仿佛这世间便再无浪费二字了。
许明意没有拒绝,点了头,道:“那咱们走吧。”
二人一同出了前堂,并肩下了石阶。
吴恙好奇地问了一句:“你可是从前便认得这位裘神医?”
今日他在一旁看着,总觉得她在这位裘神医面前,说话做事都很随意,竟像是很熟悉一般。
再有便是,她待裘神医父女显然十分上心,凡事都在亲力亲为——
可她行事向来分明,根本不是多管闲事之人。
“没有啊,不过刚认识两日而已。”许明意笑着道:“但觉着很投缘就是了。”
投缘?
吴恙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对她的了解还是不够多。
本以为她来宁阳,十分担忧他的“劫数”,是因为在她心里他是例外的——
可眼下看来,便是对刚认识不过两日的裘家父女,她也能做到如此上心。
这般想着,少年心底难免有些落差。
“今日已是初七了。”许明意边走,边随口说道:“我也要回京城了。”
吴恙脚下停滞了一步。
“回京?”
“是啊。”许明意转头看向他,笑意明朗坦然:“如今你平安无事,我也就能放心地回去了。”
这两日,她想了一些事。
虽说还未完完全全想透彻,但是——如今她也不怕将他吓跑了。
她确实关心他,记挂他的安危,来宁阳就只是为了他,这些……都是事实啊。
哪怕她总在心中同自己说,是因为前世的愧疚与心结,但这些并不是全部——因为即便是抛开这些,她也还是会记挂他的。
就如同眼下,他已是躲过了前世那一劫,按说她的心结得解,就该彻底放下此事,从此后,他再遇到什么事,都同她无关了——
可是,她很显然并不是这么想的。
她还是会担心他日后的安危。
吴恙神情微怔——他平安无事……她才能放心地回去吗?
她说这话,是承认了,她来宁阳,的的确确只是因为担心他?
因为担心他,所以才会在隆冬之季,千里迢迢奔赴而来。
这个答案叫少年心底升出巨大的欢喜,他甚至被这欢喜冲击的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看似平静自若地将双手负在身后,实则是双手无处安放之下的动作——
落后他两步的许明意,快走了几步跟上他,悄悄打量了一下他的神情。
因她方才话语直白,此时少年俊朗的面孔上显然有些不自在。
但并不见丝毫怒气与嫌弃,或是避之不及。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的神态顿时又更加如常了些,但眉眼间,隐隐约约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看到了——
因他平日里最是不爱笑的一个人,此时这一星半点的笑意落入她眼中,便也显得无所遁形了。
许明意收回视线,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嘴角。
果然……
如今他果然是不会轻易被吓跑的。
“打算何时动身?”好一会儿,吴恙才开口问道。
“后日一早。”
这么快?
——吴恙险些脱口问而出。
然而细想想,后日便是初九了,腊月中雪天多,路不见得好走,便是换作他骑马赶路,也至少要十日余。
她乘马车的话,还要再慢些。
若再有些其它什么事情耽搁了,待回到京中,恐怕除夕就到眼前了。
想着这些,下意识地要留她多呆几日的话,便没能说得出口。
“早些动身也好,路上不必赶得太急,也勿要骑马了。”
这等天气,坐在马车中都是遭罪,更不必提骑马。
想着这一路她定会受冻,吴恙突然觉得面前拂过的冷风都尤为不顺眼,甚至忍不住要皱眉——究竟为何非要有冬日?
许明意笑着应道:“嗯,我得好好护着脸呢,万一回到京中,脸给冻坏了,可怎么过年啊。”
吴恙听得忍不住笑了一声,转头看一眼女孩子微红的鼻尖,道:“明日我带你在城中四处逛逛。”
她来了之后,他亦是诸事缠身,也未能好好地招待过她。
“明日?”许明意转头看着他,问:“今晚你不得闲吗?”
反正现下也不担心他会被吓跑了,那她便想说什么说什么了。
吴恙听得简直要愣住。
“今晚……倒也无事。”他回过神来,道:“本是觉得晚间太冷,恐你冻着——”
可真说到这里,又恐她顺着他的话再接一句‘那晚间便不出去了’,是以赶忙又道:“不如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酒楼饭馆中总归是没那么冷的。
“好啊。”
女孩子爽快地答应下来,又道:“我请你吧,此番来宁阳,处处都是你在照料我,今晚这顿饭便当作是我的答谢——我请你喝酒。”
他应当是有心事,无论他是否打算与她说,她都想叫他放松些。
吴恙没与她争谁来请客这一点,不置可否地道:“那咱们忙完裘神医的事情,便去寻一处酒馆。”
“好。”
二人并肩走着,边说着话,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240 没有那一窍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本打算晚间出去觅食的二人,被裘神医给绊住了脚——
确切来说,是被裘神医的厨艺绊住了脚。
裘家父女二人来到隐贤楼安顿好一切之后,裘神医听说有小厨房,二话不说就要大展厨艺,并点名邀请吴恙与许明意一定要尝尝他的手艺。
几乎是盛情难却。
吴恙本想委婉拒绝,但转念一想,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若他脱了身,许明意却没能走得掉,那他总不能一个人去喝酒吧?
后院廊下,二人用眼神短暂地交流商量了一下,然而厨房里已经传出了切菜的声音。
阿珠跑去帮了忙,岁江和小七也都跟了进去——
看着这一幕,吴恙的心情有些复杂——但凡有一个省心的……
许明意无奈之下,却是忍不住笑了笑。
她转头看向忙碌热闹的厨房,道:“那今日这酒,就且在这儿喝吧,裘伯父的手艺应当确实不错。”
事已至此,跑也不跑不了了,吴恙唯有点头。
“下雪了。”许明意眼睛微亮,走下了石阶。
吴恙跟着她一同走出了长廊,看着飘扬的雪花下神情愉悦放松的女孩子,他突然觉得冬日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只是——
少年若有所察,微微皱眉往二楼一间客房的方向看去。
那间亮着灯的客房内,朝向他们所在后院方向的窗子开了一扇,窗内的女孩子目光与他锐利的视线撞了个正着,脸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散去,立即心虚地闪躲开来,口中佯装惊喜地道:“房姨你看……下雪了呢……”
客房中,仆妇应道:“是啊,姑娘还是将窗子关上吧,切莫着了寒……”
她声音刚落,裘彩儿便咳了起来。
仆妇赶忙将窗子合上。
裘彩儿咳了一阵,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
都说身体最是重要,这话果然是没错的,身体不好,连近在眼前的糖都不能好好磕。
但凡她的身体争气些,能同大家一起在后院里呆着,何愁不能光明正大的磕起来,又何必这般偷偷摸摸提心吊胆呢?
想着这些,女孩子养好身体的决心又更加坚定了些。
后院内,见那窗子合上,吴恙复才将视线收回。
这个裘姑娘,当真是说不上来的奇怪。
因发现对方屡屡偷看他,他起先还险些忍不住要多想——可他很快发现,对方偷看的不止是他,还有许明意。准确来说,只要他和许明意呆在一处时,便会招来对方的视线。
且那视线里往往还夹杂着并不单纯的笑意。
这究竟是什么毛病?
“下大了,回廊下看吧。”吴恙转过头,温声说道。
许明意点头,二人重新回到廊下。
朱秀见状,搬了两张椅子,并送了两只手炉过来。
他做完这一切,回到前头时,被秦五皱眉低声质问道:“你这么做岂不是在助长此事?”
不是说定了只看着姑娘不被欺负就好?
怎么眼下又是搬椅子又是送手炉,且还一送送一对儿——怎么?他还赞成并祝福上了?
“总不能让姑娘站着受冻吧。”朱秀瞥他一眼。
“那你就不能单个儿的送?”秦五还是气不过。
他倒不是说对吴恙本人有多大意见,而是作为自家将军和定南王交恶的见证者,他也很难做得到对吴家人热情殷勤。
且世家子都爱面子,若朱秀送一只椅子过去,说不定对方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就走了呢?
近来二人私下没少吵架,朱秀懒得同他这死脑筋解释,转身就走了。
——他若只送一份过去,依姑娘那被美色冲昏了的头脑,说不定还要将东西让给吴世孙,这等蠢事他会干?
不过,他如今心中确实也并不反对姑娘与吴世孙接近就是了。
因为他发现,姑娘与吴世孙在一处时,确实很开心。
姑娘开心最重要——这是他家小姐临终前的交待。
至于其余的,就让秦五自己头疼去吧。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再沏一壶热茶送过去。
吴恙与许明意坐在廊下,吃着茶赏雪闲谈许久。
直到厨房里传出裘神医喊人的声音——
“吃饭了!”
听得这句喊,许明意仿佛一瞬间便被拽回到了扬州别院中去。
实则那段岁月很煎熬。
但每每闻着厨房里传出的饭菜香气,听着裘神医喊吃饭的声音,心中多多少少就会有些慰藉。
这顿饭,许明意吃得心满意足。
吴恙的胃口也颇好,陪着裘神医吃了一壶酒。
朱秀秦五一群人另支了一张桌子,在隔间里吃得也很尽兴。
半个时辰之后,岁江坐在廊下,揉了揉青紫的颧骨。
是他错了。
他不应该为了同阿珠走得更近些,而在饭后同她说出了打雪仗的提议。
在王府里,他近来总是看到丫鬟们围在一处嘻嘻闹闹砸雪球,虽说对他来说这很无聊,但那些丫鬟们看起来都很开心——
这场雪仗打下来,他倒是没再觉得这游戏无聊了。
但也并不开心。
甚至刷新了他对打雪仗的认知,导致他现在想想还有点后怕。
若非他身手过人,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朱秀走了过来。
“揉揉吧。”
看着递到面前的活血药油,岁江犹豫了一瞬,到底是接了过来,道了句:“多谢。”
“我这闺女下手不知轻重,叫你遭罪了。”朱秀斟酌着,劝了一句:“你就不必在她身上费心思了,省省心吧,实在没那个条件。”
岁江神色凝滞。
是他的目的被察觉了吗?
可是……什么叫没那个条件?
这是在看不起他吗?
岁江正犹豫着要如何掩饰解释时,又听身边的朱秀叹了口气,道:“我这闺女压根儿就没有那一窍。”
没错,他最近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若说人家是还没开窍的话,那他闺女根本是直接没生那一窍。
朱秀转身离去,留下了茫然不解的岁江。
直觉告诉他,对方显然是误会什么了。
但那一窍究竟是哪一窍?
岁江来不及再多想,余光见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