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许家灭门,恰巧就在燕王入京前不久。
那时许家手中已无兵权来作为筹码,可这位皇帝陛下下起手来还是又狠又快。
恐怕这不止是要斩断所有威胁,更是急于要对入京替太后祝寿的燕王摆出威慑与提醒。
这是有多怕燕王啊。
许明意眼底泛起冷笑与讽刺。
这种怕,单单只是怕,还是基于心虚?
因为清楚地知道这世上有人比自己更能配得上那个位置,所以才陷入了无边无际的心虚与多疑之中吗?
可那些因为他自顾自的多疑而丢掉性命的无辜之人,究竟又做错了什么?
她对燕王所知甚少,无法评价燕王是否更配得上——
但可以肯定的是,当下这位,确实是不配的。
255 除夕
“当然,这蔡锦究竟是否是冲着这所谓传家宝来的,眼下都还只是猜测而已。”镇国公道:“但燕王入京前后这段时日,都必须要多加防备留意。”
许明意赞同地点头,道:“然而蔡锦的意图,还是要探明,如此才好对症下药。”
譬如蔡锦会不会做出上一世的占云竹做过的事情——
上一世,因牵扯进谋害太子一案当中而被贬为庶人的敬王发疯之后,曾吐露出谋害太子之事是受了她祖父的怂恿。
而后,当今陛下为了证明她家祖父的‘清白’,才命人彻查镇国公府。
结果便查出了镇国公府通敌叛国的罪证。
而这罪证,她许久之后才得知,正是占云竹的手笔。
今时固然不同往日,现下许家军还是他们镇国公府的,料想皇帝再如何也不可能敢选在此时故技重施,肆无忌惮地给他们许家冠上通敌的罪名——毕竟皇帝也不敢逼急了他们,从而让局面真正失控。
由此也可看得出,将兵权握在手中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尤其是当你面对的是一个根本讲不通道理的凶兽时,手中有刀才是唯一可以拿来取胜的筹码。
可对方不敢归不敢,谨慎些总没有错。
所以,她一定要查清蔡锦的真正目的才能够安心。
“当然是要查的。”镇国公道:“但不急于这几日,且再熬一熬她。”
当一个人的耐心被耗尽时,才是最容易露出破绽,也是最适宜下手查问的。
这是这些年来他在军中拿来审问细作和敌军时得出的经验。
“此事不如就交给孙女来做吧?”许明意自荐道。
镇国公闻言看向她,含笑点头道:“好,便由你来看着办,若需要祖父做些什么,只管讲出来。”
看着面前的老人,许明意还是说了一句:“祖父,谢谢您。”
祖父不仅纵容她,还信任她。且事无大小,即便只是她一句话,祖父都不曾敷衍对待。
疼爱甚至溺爱孩子的长辈或许都很常见,但这份疼爱并非只是单纯哄着孩子开心,而是认真对待尊重孩子的一切,却是少见且难得的。
在她心底,她有着这世间最好的祖父。
“真是个傻孩子……”听她屡屡说什么“谢谢”,镇国公无奈笑着摇头。
昏黄的余晖映进书房内,将祖孙二人静坐吃茶的画面映衬得愈发温馨。
如此又坐了一刻钟余,许明意方才回了熹园。
回到院中之后,她头一件事,便是进了书房埋头写信。
亲手将信封封好之后,许明意将信递给了阿葵。
“送去雪声茶楼。”
“欸!”阿葵声音清脆地应下。
既是送去雪声茶楼,那也不必多问是给谁的了。
说起来,她可有许久不曾去雪声茶楼送过信了呢。
阿葵到时,茶楼内并无人相迎。
茶楼的生意本就寻常,此时正值冬日晚间,更是没什么客人过来,堂内冷冷清清,伙计寿明腿上盖着张毯子,坐在柜台后正打着瞌睡。
阿葵走过去,敲了敲柜台。
寿明立即惊醒过来,龇着牙露出招牌笑容,一句“客官”只来得及说了个“客”字——
“阿葵姑娘!”
他立即站起了身来,那笑意显然更惊喜真实了许多:“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我家姑娘让我送信。”阿葵笑着将信递过去。
寿明有些讶然地接过,眼中笑意更甚:“许姑娘回京了?”
镇国公府的许姑娘前去临元祭祀外祖,这事他也是知道的。
只是没想到这许姑娘这一去便是近一个月,这一整个月里,他可是每日都提心吊胆呢,生怕许姑娘是在临元被别的俊朗男子给吸引了去。
于是不禁总是担心,万一许姑娘回来之后,就不给他们世孙写信了,将他们世孙抛之脑后了可如何是好?
虽然这么说不失为有一丝卑微,但谁叫他们上上下下就指望着许姑娘这尊活菩萨来让世孙开窍呢。
好在许姑娘还记得他们世孙。
握着手中的信封,寿明在心底很是松了一口气。
“是啊,今日刚回来的。”阿葵道:“这信你拿好,我便先回去了。”
“这就回去了?”
寿明从柜台后追出来,道:“我近来可是打听着了许多新鲜的八卦呢,阿葵姑娘今日不听一听了?”
“改日再来吧,今日我们姑娘可是才回来呢。”阿葵笑着朝他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离去了。
见小丫鬟的背影毫无留恋,寿明不由叹气笑了笑。
看来他的八卦再精彩,还是远远比不上她的姑娘来得重要呢。
目送着马车离去,看一眼冷清无人的街道,寿明便熄了前堂的灯,将茶楼的门从里面闩上了。
如今已是年关了,掌柜的说了,从明日起,茶楼便闭门不做生意了,待过了初五再开门。
转眼间七八日过去,很快便到了除夕。
近几日都是难得的晴朗天气,待天色暗下后,漫天繁星便也随之铺满了夜幕。
京城内外,高悬的彩灯似乎驱散了夜色的黑,长街小巷内,孩童点着灯笼追逐嬉戏,偶有炮仗声响起,惊得同那炮仗擦身而过的大人们一声笑骂。
镇国公府内,四处也热闹至极,得了赏银的下人们个个喜气洋洋。
唯独北面的一座院子里,稍显冷清了些。
蔡锦立在堂门外,神情麻木地听着四下隐隐传来的热闹声响,只觉得这些热闹同自己全无半点干系。
自从她搬进了这座院子中被当作贵客来对待之后,倒是不必干劈柴擦地这种粗活了,可活不用干了,许昀的面她也彻底见不着了——
倒也不是说她被软禁了。
而是许昀根本不离开他的院子——起先她认为对方是在躲她,后来她才知道,这便是这位许先生过冬的常态。
甚至说不离开院子已是太抬举他了,确切来讲,是根本不离开那张床。
要接近他,真的太难了。
她甚至觉得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人可以完成这个任务。
都说每逢佳节倍思亲,想着自己的艰难处境,蔡锦此时甚至忍不住想哭。
“蔡姑娘可在吗?”
这时,忽有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256 开门见山
蔡锦赶忙将眼角的泪花擦去,快步下了石阶。
那两道人影也在走近。
蔡锦将前头那人认了出来,笑笑道:“原来是青樱姑娘。”
她的笑容显然有些勉强。
毕竟这种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意图,偏偏还得眼睁睁看着她的意图一日日在落空的感觉,她现在真的有点承受不来了。
“今夜是除夕,夫人特意让婢子来给蔡姑娘送些东西作为节礼。”
“还劳青樱姑娘替我同世子夫人道谢。”
蔡锦边说话,边将人迎进了堂内。
青樱身后跟着的丫鬟将东西放到桌上之后,二人便离去了。
蔡锦望着桌上的那些笔墨等物,无力地坐在椅中,甚至觉得胸口都在隐隐作痛。
又是笔墨……
且看起来确确实实价格不菲。
可她来镇国公府,难道是来写诗搞创作的吗?
这位世子夫人崔氏,究竟是心眼儿太实,还是想活活将她憋闷死?
思及此,蔡锦不由想到了第一日搬入这院中时的情形。
那一日,是这位世子夫人亲自陪着她过来的,她当时很是受宠若惊。
又见到替她准备了七八位丫鬟婆子,一个没忍住,便说了一句“如此未免太过兴师动众,倒叫我心中不安”。
她这句话说罢不打紧,便见那世子夫人当场面露恍然之色,紧接着便歉然道——“蔡姑娘是文人,喜欢清静,倒是我大意了,都怪我是个粗人,竟是没顾虑到这一点,还请蔡姑娘不要见怪”——而后不待她解释什么,便使人将备好的丫鬟婆子们都打发回去了,只留了一个丫鬟……
那时她便知道,在这家人面前,是断不能再说任何客气话了。
先前她就是因为一句“为奴为婢也心甘情愿”,结果就真的被许昀当成了粗使奴婢来使;
而今又因为一句客气话,落了个偌大的院子只一个丫鬟来打理的下场——
偏偏这个叫阿梨的丫鬟还不是个寻常的。
做活不用心不说,说起话来,做起小表情来……那叫一个阴阳怪气!
她平生便未曾见过如此阴阳怪气之人。
她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专程钻研过如何说话才能足够阴阳怪气这门学问。
想到这里,蔡锦不禁看向了那拿着抹布擦拭花瓶的丫鬟。
阿梨敷衍地将那只花瓶擦拭干净罢,经过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笔墨,微微撇了撇嘴,“啧啧”了两声便走开了。
普普通通的语调,却叫蔡锦觉得头脑一阵发昏。
她又在“啧啧”什么啊?
是在讽刺她装模作样吗?
这些时日下来,已被熬得快撑不住的蔡锦此时一个没绷住,就像是断了的琴弦一般,跌坐在椅内,眼泪再也忍不住,低着头闭着眼瘪着嘴哭了起来。
她真的太委屈了!
忽然又想到今天白日里还曾有一只秃鹫往她房中扔了一大坨鸟屎,大过节的叫她觉得不吉利极了,一时间更是悲愤的哭出了声音来。
阿梨回过头看一眼,遂露出嫌弃的神态。
这蔡姑娘果真不行啊,她都没敢怎么施展呢。
都说读书人不经气,她算是相信了。
就这点儿承受能力,还学人家做什么奸细啊,做人还是要有自知之明的嘛。
罢了,这个时候她还是别上去言语刺激对方了,且让人缓缓吧。
毕竟待人好不容易缓过来之后再给予打击,一般效果更佳——深谙此道的小丫鬟残忍地合计着。
蔡锦一个人坐在堂中,哭了个昏天暗地。
她本以为痛痛快快哭上一场,将那些不能说出口的委屈和艰辛都哭出来之后,心情能好一些。
可事实却是她越哭越觉得自己可悲,越觉得这镇国公府里的人委实可怕诡异,她甚至开始忍不住怀念起了在宫中永巷的日子——
时值子时,外面响起了一串串热闹的炮竹声。
在京城,除夕子时是要放炮竹吃元宵的。炮竹声响起寓意着除旧迎新,元宵则是对新的一年能够团圆美满的期盼。
“蔡姑娘,吃元宵了。”
阿梨端着碗元宵走了过来,看一眼急忙擦泪的蔡锦,叹了口气正要说些什么时,就听得外面传来了一阵不快不慢的脚步声。
蔡锦擦眼泪的动作一顿——总不能是刚过了子时,又专程来给她送新的一年需要用的笔墨来了?
阿梨快一步走了出去瞧,待看清来人,连忙上前行礼:“婢子见过姑娘。”
姑娘?
蔡锦脸色微变,立即站起了身。
很快便有一名少女走了进来。
少女身形高挑,外披一件丹色披风,看起来娇美而张扬,偏那双眉眼不笑时沉静似水,叫人不敢轻视。
“我有些话,想单独同蔡姑娘说一说。”许明意来到堂中,径直在椅中坐下,同跟进来的丫鬟们讲道。
阿梨内心有些犹豫。
姑娘这暴脾气,该不是单独说一说是个幌子,单独揍一顿才是真吧?
但见阿葵已经带头出去了,她也唯有赶忙跟上,并且将门从外面合上——姑娘真要打,还是关起门来打吧,这样她们事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时也能有个像样的理由。
“不知许姑娘有什么吩咐?”蔡锦站在那里,半垂着哭得红肿的眼睛。
察觉到少女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脸上,她愈发觉得难堪,却也只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努力不让自己露出更多异样来。
“吩咐谈不上,毕竟蔡姑娘也不是我许家的奴仆。”
许明意看着她,语气如常地道:“我来就是想问一问,蔡姑娘奉旨来我镇国公府,究竟有何目的——这一点,蔡姑娘可方便同我仔细说说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