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气哼一声,边坐下边道:“……没睡着熄的什么灯!”
吴恙神情复杂地看着踹门而入后称得上骂骂咧咧的老人。
他向来不是脾气多好的人,但面对有救命之人的长辈,此时倒也莫名生不出气来。
“本是睡着了的。”说话间,吴恙坐了下去。
“那耳朵倒是灵!动作也不慢嘛!怎偏偏答起话来,就半天说不到关键处?倒是老夫眼拙,多日不识阁下竟是定南王世孙!”
孙女婿既是都做不成了,他就更加没有道理忍下这口气了!
且说白了,他此行就是挑刺儿来了——只要这年轻人够欠揍,他便不会因为放弃这门亲事而觉得不安心痛。
“此事是晚辈隐瞒在先。”少年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失礼之处,望国公海涵。”
镇国公准备好的话不由一噎——非但不反驳,竟还痛快地认了错?
“昨日晚辈初转醒过来,尚有些分不清眼前情形。又因遭山匪所袭之事,自觉似有些蹊跷,便想静下心来细思一二,因此才未有立即将身份道明。”
听得对方这般解释,镇国公怒火不受控制地消减了大半。
没摸清局势之前隐瞒身份,也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此为警惕有主张。
而疑心山匪之事有蹊跷……可见其足够敏锐。
且干脆利落地认错之后,又这般同他道明所想,又不免叫人觉得坦荡磊落——
镇国公搁在桌上的右手渐渐握成了拳。
……一定还有什么别的不足!
“你遭遇山匪之事早已传到京城,你转醒之后不想着给家人报信,有家不肯回,难道不知他们必然在为你担惊受怕吗?”
吴恙略觉迷惑。
他不曾报信给家中,自有他的思量在。
可恕他直言——这同镇国公有什么干连?
但这等找打的话,他当然不可能说出口。
“是晚辈一时疏忽忘了此事。”
“年轻人有主张是好事,却也要为家人多着想些。”镇国公语气不冷不热地道:“老夫此次来,实有另一件事要告知于你。鉴于你我两家不宜结亲,此前我同你的口头之约,便就此作废了。”
对上老人那种‘年轻人,很遗憾你没机会了’的眼神,吴恙微微松了口气。
这细微的神情变动却没能逃得过镇国公的双眼。
老爷子脸色一沉:“莫非吴世孙起初之所以那般痛快地应下此事,便是料准了这门亲事成不了?”
这贼小子,在这儿耍谁呢!
“国公误会了。”吴恙承受着来自老人的怒火,平静解释道:“这门亲事成与不成,或在人为。若晚辈有心敷衍,大可在国公初提起时便一口答应。”
镇国公皱了皱眉。
他一开始说起让对方冲喜时,对方好像确实不肯答应。
后面似乎是因为他说明了此事大可当作一桩交易,待他孙女病愈之后便好聚好散,这小子才突然痛快地松了口——
“既只是走一走形式,若当真能医得好贵府姑娘的病症,晚辈也算是报恩了。更何况,晚辈本也不愿娶妻,奈何家中一直催促,恰借此事也能叫晚辈清净一二,可谓两全。”
这便是他点头时的考量。
听得这番话,镇国公好不容易堆砌起的怒气又消散了大半。
对方稍加解释,他便被说服了,甚至还觉得对方言辞坦荡极叫人欣赏……说到底,都怪他太明事理了!
只是——
“你不愿娶妻?”
镇国公目含异色地将人由上至下认真打量了一遍。
该不会是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癖好或隐疾?
“……”吴恙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晚辈只是尚无想娶之人,不愿两相耽搁罢了。”
镇国公听得意外。
“你这般想法倒是少见——”
摊上这样的孙子,吴竣那老家伙估计得急秃了。
但他却觉得有值得欣赏之处,可能这就是事不关己高挂起,站着说话不腰疼吧。
“虽说婚姻之事父母之命,然而若是不情不愿,夫妻间不合,亦会使家宅不宁。”镇国公的脸色不知何时温和了下来,语气循循善诱地道:“他们催,便由他们催去,你既有此主张,还需坚守本心。”
吴恙一时有些茫然。
他知道镇国公同他祖父向来不睦,这么劝他,是存心想要折他家祖父的寿?
然而老人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却叫他清楚地觉察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思索片刻,吴恙不由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当中。
嘴上说着亲事作废,实则还想拖着他留作备用——
少年压下内心的不适,想尽量体面地结束这场充斥着算计的谈话:“既是如此,晚辈愿替贵府姑娘寻找医治之法。”
“这个倒不必了。”
该说的都大致说完了,镇国公起身道:“今日时辰不早了,明日老夫再差人送吴公子回去。”
本来打算连夜将人赶走的,但鉴于日后或许还能用得上,还是给彼此留一些余地吧。
吴恙起身,抬手:“国公慢走。”
……
次日清早。
许明意睁开眼睛醒来后,如先前数日一样,先盯着床帐发了会儿呆,才坐起身来。
“姑娘您可算醒了……”阿葵听得动静撩开纱帐,神情莫名激动。
许明意看向她:“出什么事了吗?”
032 滴水不漏
“姑娘……前院那公子竟当真是定南王世孙!吴世子方才亲自登门来辨认了!这会子正在前厅同老太爷道谢呢!”
昨晚姑娘突然告诉她,那位冲喜小哥是定南王世孙,还交待她对外称是她打听到的……天知道她当时心中有多没底,生怕有人同她问起此事!
许明意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阿葵一面替她穿鞋,一面心痒难耐地低声问道:“姑娘您又是如何知道的?”
近来姑娘带给她的意外实在是太多了,简直问也问不完,眼下能问一个是一个吧。
“猜的。”
许明意穿好鞋站起身来,笑着拍了拍她的头,转身走向准备伺候洗漱的丫鬟。
“……”阿葵怔然一瞬,而后恍然。
想她也是阅话本子无数……怎么就没猜到会是这等‘被救回的普通少年身世惊人,同贵家小姐阴差阳错喜结良缘’的情节呢?
不对不对,不同的是,眼下冲喜之事已经作废了。
阿葵制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忙去替许明意准备衣裙首饰。
很快便有下人传了早饭。
许明意看着饭桌上的那碗晶莹剔透的诱人冰粉,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回姑娘,是公子一早替姑娘买回来的。”
许明意不禁默然。
算一算,自从‘回来’的那一日起,她每一日都会吃到明时买来的冰粉,更甚者一日能吃到两次。
今日倒好,竟连她的早食都安排上了。
前世成亲后,她曾听吴恙说过一句“永远不要轻易在母亲面前夸赞她做的哪样东西好吃”,眼下她方才算是切身体会到了其中真谛——
只是,她家明时可是个男孩子啊……
许明意半是觉得无奈,半是觉得暖心,拿起调羹送了一勺梗米粥到口中。
用到一半时,阿珠从外面走了回来。
“姑娘。”
她站在桌边低声道:“柳宜招认了罪行之后,在牢中自尽了。”
一旁替许明意布菜的阿葵握着长筷的手抖了抖,紧张地看向阿珠。
突然毫无预兆说出这般骇人的消息,一大清早地吓到姑娘可怎么办?
然却见自家姑娘脸色无丝毫变动地嚼着口中的包子。
待咽下之后,才平静地道:“我知道了。”
实则,她猜到了依柳宜的性子会选择这么做。
……
前院,镇国公不耐烦地叫人送了客。
饶是如此,定南王世子吴景明仍再三致谢,才带着自己那不省心的儿子离去。
镇国公府外附近早已围了许多听到消息赶来看热闹的各府家丁及百姓。
“快瞧,吴世子当真带了个年轻人出来……”
“许将军救下的竟真是定南王世孙啊!”
“不是说只是个寻常乡野少年,拿来给许姑娘冲喜用的嘛?”隔壁占家府上的一名仆妇吃惊地道:“前日里可是许家那位柳姑娘亲口对我说的,按说不会有错的呀!”
“柳姑娘?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位恩将仇报下毒谋害许姑娘的柳氏吧?”
“什么?!下、下毒谋害许姑娘?”仆妇震惊地看着说话的婆子。
那婆子瞥了她一眼:“是啊!人已经被抓去衙门治罪了!你如今打听消息的功夫不行了啊!”
吴恙坐在马车中,隐隐不绝的议论声渐渐被抛在身后。
“可有哪里受伤了?”
马车中,身形清瘦穿一袭细绸蓝衫,蓄着短须的中年男人检查着少年身上可有伤势。
吴恙按住了他的手,摇头道:“父亲,我没事。”
“为何迟迟不回家?”
“我不回,父亲不还是找来了么。”吴恙浑不在意地道。
“我若再不找来,吴家怕当真是要出一位上门替人冲喜的世孙了——”提到此处,吴景明仍旧一阵心悸后怕。
少年语气随意:“镇国公救我一命,便当真为许家冲一回喜又有何不可。”
吴景明听得胡子直抖——究竟还有没有一点身为定南王世孙该有的尊严了?
而吴恙面上一改随意之色,忽而问道:“父亲可查明那群山匪的真正来历了?”
“眼下并未查出什么异样,如今宁阳那边尚在暗中细查。”
吴恙皱眉又问:“朝廷也没能查出什么?”
他之所以选择先住在镇国公府而不外传自己还活着的消息,为的便是先静观其变,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之人跳出来。
吴景明摇了头:“要么就当真只是寻常山匪,要么便是对方做得太过隐蔽小心。”
“父亲,会不会是——”吴恙眼神微动,一句话未有说完。
“应当不会。”吴景明声音低而凝重:“按说不会这般明目张胆。”
吴恙微一点头。
这两日间,他也是这般想的。
况且,活着的人总要比死了的有用——父亲身为定南王府世子,却被授职京中户部,这便是一个现成的例子。
但除此之外,谁还有谁有这个本领可以做的这般滴水不漏,竟能瞒得过朝廷与定南王府的追查?
“我身边应是出了内奸。”吴恙笃定地道:“那些迷药用量极大,若无内应,对方断不可能如此轻易得手。”
且极有可能是他身边的心腹——
眼前闪过一张脸庞,吴恙问道:“寻到的尸身中,可有岁山?”
吴景明微叹了口气。
“此次随同你入京者,皆丧命于当场,尸身由当地官府验看罢,已被敛送回了宁阳厚葬。”
“……”吴恙微微抿直了薄唇。
那些都是吴家忠仆。
想来若非是他们拼死相护,他也撑不到镇国公来救。
然即便如此,也不能排除其中有内奸的可能。
他还欲再说些什么,吴景明拍了拍他的肩:“无论如何,我儿平安无事就好。余下之事,自有族中人来查,你且放心将身子养好。”
又笑着道:“你母亲还在府中等着,这些时日为了你的事情,她已是急得病下了——待会儿见着了你,这病怕是能好上一半不止。”
“是儿子让父亲母亲操心了。”
虽说母亲早几年便随父亲入了京,与他常是一年见不上几次,但父亲母亲对他的疼爱他心中向来清楚。
“此次与你往常惹祸胡闹不同,你才是真正受了场大险的。”吴景明道:“还有你姑母,屡屡使人来催问消息进展——很快便是你姑母的诞辰宴,你且好好地养养精神,她到时见了也能放心些……还有,到时入了宫,还需谨慎守礼,莫要再如平日那般言行无忌……”
听着父亲开始喋喋不休,吴恙绝望地望向车顶。
这世上怕唠叨的不止许家姑娘一个……
033 万一运气好
十日后。
再有三日,便是宫中为皇后娘娘举办诞辰宴的日子。
“真不想去的话,便也无需陪着我同去。到底你这身子还没有真正痊愈,想来宫中也不会怪罪什么。”
世子院里,刚理完账簿的崔氏同坐在一旁吃点心的许明意说道。
点心是许明时买了送过来的,皆是许明意以往喜欢的。
此时她咽下口中的玫瑰酥,接过阿葵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吃了两口茶,才道:“母亲,我已好得差不多了,这些时日闷在家中养病,许久不曾出去走动,母亲就让我跟去凑凑热闹吧。”
“我原是想着你以往不喜这些场合。”崔氏眼中满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