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儿听他们提起了要刺杀皇上的计划。”
许明时压低了声音,正色道:“他们原本是打算等皇上进山狩猎,身边护卫薄弱时动手,只是今日皇上未有进山,他们便准备将计划推迟到明日——”
但他的出现,再次将这一切打乱了。
“今日我于山中失踪,祖父带人在山中四下搜找,他们便开始担心藏身之处会暴露。又出于出了此等事,明日狩猎必然会取消的思虑,才决定夜中冒险入行宫刺杀圣驾。”
说罢,又补了一句:“从他们谈话中可知,为了此次行动,他们在数月前便进了山,一直藏身在山洞中,等候春狩之日圣驾来此。”
许明意问道:“他们在行宫中是否有内应?”
此番刺杀称得上筹备已久,但这些人的运气确实不够好,即便没有明时打乱他们的计划,上一世他们显然也并没有刺杀成功,甚至没激起什么风浪——上一世她在扬州,并未听闻过春狩圣驾遭刺之事。
可这一行十余人,当初是如何进的泉河山,今晚又是怎么混进的行宫内皇帝居所?
“内应……”许明时摇了摇头:“这个我倒是没听说。”
且有一段不短的时间里,他是被人打晕了的——但碍于此事太过有损颜面,他也就不准备提了。
镇国公又问了些问题,许明时皆一一答了。
听罢这些之后,镇国公道:“既也没有什么有用的要紧线索,那你落入这些人手中之事,也不必同外人提起了。”
这个外人,指得自然是皇帝。
虽然给他找孙子时没怎么出力,但一旦知道他当真是将孙子从那些人手中给救出来的,对方的屁事必然多得很。
答得稍有不满意,恐怕还要被怀疑别有居心,有意包庇刺客与内奸。
对待这种脑子有坑的皇帝,还是能少沾就少沾吧。
听得祖父这般交待,许明时略有些不明所以,下意识地就看向许明意。
许明意向他微一点头。
行事向来干脆直接的祖父会选择这么做,显然也是对皇帝真正死心了。
在她看来,这是一件好事。
见姐姐点头,许明时遂应了声“是”。
老爷子的决定,崔氏也并不过问太多,见事情经过大致也问清楚了,便吩咐了丫鬟摆了饭菜。
一直在忙着找人,大半日下来都是半口茶水没来得及尝的,众人此时放下心来,确也都觉得饿了。
“可有多备一些饭菜吗?”许明意向崔氏身边的大丫鬟青樱问道。
青樱点头:“回姑娘,厨房中还有许多呢。”
秦五叔他们的饭菜也要一并备着,且习武的汉子们个个都是干饭高手,当然要多准备些。
许明意道:“那便叫人给吴世孙送些过去,若他已经用罢了,就将饭菜交给小七他们。”
按说是该叫人一起来用饭的,但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走得太近自是不妥。
即便如此,仍是叫青樱听得微微一愣。
她怎么莫名觉得……姑娘这语气过分从容自然了些呢?
且小七又是谁?
应是吴世孙身边的随从吧?
姑娘好像都很熟悉的样子啊……
青樱一边点头,一边有些茫然地想着:这感觉,怎么仿佛吴世孙……是她家姑爷一样呢?
357 不嫌麻烦吗
这个不切实际的错觉刚一出现,便被青樱立即从脑海中驱逐了。
崔氏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嘴上只说着:“今日吴世孙跑前跑后的帮忙,是该如此,昭昭考虑得十分周到。”
道理固然是这个道理没错。
可她也隐隐觉得女儿的语气中所透露出的似乎还有其它什么东西……
不,不止是女儿。
崔氏又暗暗看向公爹和儿子。
这爷孙俩表现得同样十分平静,这是过分迟钝,还是说……也知道些什么?
崔氏心底猜测频出,一瞬间联想颇多,包括但不限于今日定南王世子夫人安慰她的举动,这般之下,只觉得面前一桌子饭菜都不香了。
许明意先喝了几口热粥,正要拿起筷子夹菜时,堂外忽有脚步声传来。
“老爷。”仆从进得堂内通传道:“李总管来了。”
“请进来。”镇国公搁下了筷子。
“国公这是正用饭呢,咱家来得可真是不凑巧了。”
李吉带着两名太监走进来,笑着道:“怎奈陛下听闻许公子回来了,心中着实担心得紧,赶忙就让老奴过来瞧一瞧人可受伤了没有。”
说话间,便看向了许明时。
镇国公道:“劳陛下费心了,虚惊一场罢了。”
虚惊一场?
李吉品了品这四个字,问道:“不知国公是在何处将许公子寻回的?”
镇国公在心底冷笑一声。
果然还是为着这个来的。
不愿意帮他找孙子,还想利用他孙子来抓刺客——不得不说,这吃相倒也挺符合对方既想坐稳龙椅又不想干人事的嘴脸。
“孩子不懂事,起了玩心,下马追着一只受伤的兔子走远了,迷了路不说,马也找不到了。”镇国公看一眼孙子,语气里有些责怪之意:“倒是心大,找到人时,竟是躲在一处山石下睡着了。”
许明时垂下头,语气里透出一丝委屈:“一天未有进食,孙儿实在是走累了……”
在演戏这方面,他这段时日在家中毕竟也是认真钻研过的,此时应对这种小场面自是不在话下。
“竟是这样……”李吉讶然之余,不禁笑道:“本还以为是落入了那些刺客手中,现下看来不过是误会一场了。”
崔氏适时地叹了气,满眼后怕地道:“真要被那些人抓了去,哪里还能完好无损地回来……”
看着配合默契的三人,深觉自己毫用武之处的许明意站在那里没有多嘴。
“无论如何,能平安回来便是万幸。”李吉向神情严肃的镇国公劝道:“小孩子玩得入了神,一时大意了些是难免,国公也不要过分苛责了……”
镇国公“嗯”了一声,道:“有劳李总管走这一趟了。”
“国公客气了,见得许公子无事,咱家也好放心回去同陛下复命了。”
镇国公便吩咐仆从送了客。
阿珠先李吉一步离开了院子,挑了小路去了吴恙的住处,将食盒交给了岁江。
堂内,吴恙对面坐着刚到不久的方先生,饭菜已经摆好。
“公子。”
岁江提着食盒来至堂中:“许姑娘的丫鬟来送了饭菜,说倘若公子有饭吃,这份便交给小七。”
而现在摆在眼前的事实显然是公子已经要吃上了。
那他说上一声,应该就可以直接去找小七了吧。
看着下属拎着食盒站在门口完全没有上前的意思,吴恙微微皱眉:“拿过来——”
察觉到自家公子身上所散发出的那护食般的气息,岁江茫然了一下,听命上前。
只听自家公子又吩咐道:“将这些换下去给小七他们,我还未动过。”
岁江应了声“是”,心中却纳闷不已。
换来换去,公子也不嫌麻烦?
且桌子上摆得这些可是夫人身边的云姜做的,味道断是没得挑剔。
既然公子不愿吃,那他就和小七分了吧。
这边岁江刚将饭菜换上,方先生便觉得坐不住了。
是以,看着桌上饭菜,稍显为难地笑着道:“贫道倒觉得撤下去的那些更合胃口些……”
他今晚来得迟了也没来得及帮上什么忙,本就是白蹭一顿饭,若蹭的还是公子心仪的姑娘送来的,他不丢饭碗谁丢饭碗?
这种没十年脑中风都轻易干不出来的事情,他可断不会做。
听得此言,吴恙微一点头:“先生请便。”
“那公子慢用。”方先生笑着起身,随岁江一同离开了前堂。
堂内,吴恙看着桌上饭菜,心情颇好地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另一边,李吉回到了庆明帝处。
阅明阁走水,临福堂内见了血光又躺着昏迷的“救驾之人”,庆明帝便来了皇后的住处歇息。
公文奏折也被挪了过来,此时庆明帝就坐在隔间内看折子。
只是有没有这个心情,看没看得进去就不好说了。
尤其是此时听了李吉的回话之后——
“不是从紫星教中人手里救回来的?”庆明帝皱起了眉。
“是,镇国公同那小公子都是这样说的。”李吉回忆着道:“且老奴瞧着那小公子的模样,确实未有受伤,且也不像是受了太大惊吓的,老奴去时,一家子正围在一起用饭呢。”
真要是遇到了那样惊险的事情,此时还能有说有笑地吃饭吗?
况且,人确实也是在山里找到的。
听李吉这般说,庆明帝不知信了没信,目光晦暗不明地端起了手边的热茶。
这时,有太监入内通传,缉事卫统领韩岩前来求见。
“人抓到了吗?”
韩岩硬着头皮道:“回陛下,四处搜遍了,还是没有发现那名刺客的踪迹……”
说来当真奇怪,现下行宫防守森严,对方难道是长了翅膀不成?
没有其他人在场,帝王平日里于人前的温仁之象一扫而光,面对办事不力的心腹,皱着眉沉声道:“那你此时过来作何?”
韩岩将头垂得更低了些:“臣是另有一事需向陛下禀明。”
说罢,却未急着开口。
庆明帝透过半打起的紫竹帘看向已经熄了灯的卧房方向,冷声道:“说——”
昏暗中,床帐内的皇后睁着一双眼睛,凝神听着隔间里传来的声音。
358 “焉能安心”
“方才有缉事卫传话于微臣,许家军三营处有异动。”韩岩低声禀道:“据查,镇国公身边的近随持兵符,曾调了一千精锐出营,往行宫方向赶来……”
“什么?!”
庆明帝猛然站起身来,勃然大怒道:“他是要打着护驾之名趁乱造反吗!”
卧房中的皇后不禁皱眉。
——真要造反,方才还多事救你干什么?
这是什么选择性眼瞎的思路?
且区区一千人马,造的什么反?
这种事情真要干,不得力保一次到位?
“陛下稍安勿躁……”韩岩连忙道:“现下那一千人马均已折返回军营中去了,想来镇国公先前应只是打算调兵前来寻府中公子,并无不臣之心。”
人找到了,士兵们自然也就不用过来了。
庆明帝神色稍缓,眼底冷意却未散去:“并无不臣之心?”
他冷笑着坐了回去。
“他今日就在朕眼皮子底下调兵,却半句也不曾请示于朕,如此目无君主、放肆狂妄之人,试问朕焉能安心用他!”
韩岩垂着眼睛没敢接话。
听着这道在夜色中尤为清晰的声音,皇后也在心底冷笑。
镇国公为何调兵,他心里难道就真没点数吗?
真来请示,他出于不安,恐怕又要开始惺惺作态地阻挠起来了——人命关天,许家就那么一个孙子,谁能有功夫陪他在这演戏?
且即便是请示了,只要镇国公开了这个口,同样会让他心中百般不悦,结果同现下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只看到镇国公试图调兵,看不到对方为何会被逼到亲自调兵,也看不到今晚究竟是谁从刺客手中救了他一命——
这样的人,瞎的根本不是眼睛,而是心。
一个心瞎了的人,是无药可医的。
且这颗心不止是瞎,还烂得离谱。
分明是自己疑心忠直之臣在先,甚至早已动了要下手的心思,到头来硬生生逼得忠臣与之离了心,他便要立即暴怒着跳起来指责——朕早就知道他有异心!
皇帝作到这般地步,试问谁能逃得过?
“果真是多事之秋……”隔了好一会儿,庆明帝才长长地吐了口浊气,眼神却愈发晦暗森冷:“朕的二弟,还有半月之期,便要抵京了。”
他本以为,只要找到遗诏,便可断绝了威胁。
可他还是不放心。
没有遗诏,对方便休想名正言顺地抢走他的一切,可若对方宁可不要这名正言顺,也要造反他又当如何应对?
所以,遗诏固然紧要……
但问题的根源,却还是在那些人身上——那些,让他夜中屡屡自梦魇中惊醒的、宛若一头头露着獠牙的野兽时时窥视着他的人身上!
……
同一刻,镇国公等人刚搁下筷子。
饭后,一家人坐在堂中喝了盏茶,老爷子又交待了孙子几句话。
许明时听得很认真。
面对长辈,他一贯认真尊敬,但此时不同的是,他多了一份愧疚在。
此次是他让家人担忧了,且从整件事情的发展来看,祖父对当今皇上的态度,似乎同他认知中的已经有了变化——或者说,他对此从来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