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当真觉得自己还有命有机会说出去吗?
“至少眼下表面上我是清白的。”占云竹笑微微地说道:“纪尚书脱罪了,我自然也没了嫌疑,昭昭,湘王之事,也同你有关是吗?你是在帮纪家?那你可曾想过,如此一来我便也清白了?”
听着这字字句句的试探之意,许明意只觉得可笑至极。
纪修此番能够逃过一劫,确实同她有些关系,可至于考虑占云竹是否会随之没了嫌疑?
这还真没想过。
一刀能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特意去顾虑他?
况且——
“即便纪修是清白的,难道你便能重新得皇帝所用吗?”
“所以我才要见昭昭啊……”烛火映照下,年轻男子温润的眉眼间蕴藏着的款款深情:“昭昭,从小到大,你难道当真看不出我的心意吗?即便如此,多年情谊在此,你我之间并无什么深仇大恨……你为何就这么见不得我过的好一些,甚至一心只盼着我死?”
许明意只是冷笑了一声。
情谊二字从此人口中说出来,当真是被亵渎了个彻彻底底,怕是从此再抬不起头来做字了。
“所以,你说这些,竟是想借我镇国公府之势来翻身?”
得罪了纪修,失去了皇帝的看重,所以又想到了他们许家吗?
“昭昭既这般聪明,为何不能同我做个交易?国师既是你的人,让我重新回到皇上身边,想来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占云竹的语气中有些循循善诱之意:“昭昭,你若肯助我这一回,日后你我联手,说不定还可及时挽回镇国公府的颓势,保住国公的性命……”
看着这样一双眼睛,许明意自心底生出极深的恶寒之感来。
事已至此,竟还能将主意打到她许家身上,这样的一个人,她倒不知是该唾弃还是该感到“钦佩”了。
单是这股为了存活与利益,而抛却所有一切的韧劲,便是她从未在第二个人身上见到过的。
厚颜无耻,不择手段——
这等寻常的言辞,甚至已不足以形容其一二。
而正因此,这样的人,才更该要尽早铲除干净,绝不能再留给他任何爬起来作乱的机会!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想法,这一刻则愈发坚定许多。
“说了这么多废话,还是没有我想听的。”许明意看着他,道:“即便真要合作,却也要拿出些诚意来不是吗。”
察觉到女孩子身上于一瞬间压制住的杀意,占云竹与之对视了片刻后,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暗色,却又很快掩去。
“诚意啊……”
他含笑点了点头:“自然是有的,待你看过,定然就能够看出我的诚意了。”
说话间,已经站起了身来,指向内间的方向,道:“我的诚意,就在密室之中。”
密室?
许明意心底立即竖起了防备。
“国公的事情,你不妨亲自去问一问密室里的那个人,这世间只有他才懂得如何解国公之毒……待你问过他之后,自然就明白了,到时也就知道究竟需要不要同我合作了。”占云竹同她说道。
祖父中了毒?!
许明意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该知道,此时你这座院子尽在我手下之人的掌控中,不会有外人接近——密室中若当真有人在,你只管将其带出来说话便是。”
“带出来倒也可以。”
占云竹抬了抬双手衣袖,嘴角溢出一丝苦笑,“可我如今不比从前,几番性命之险,虽侥幸留得一命,却早已坏了身体根基,眼下不过是一介文弱之人,想要将一名手脚筋俱被挑断的废人从密室中带出来恐是不易——所以,还是需要昭昭与我同去,当然,你若信不过我,也大可多使几名手下之人,随我一同进去。”
许明意的视线越过他,看向内间的方向。
眼下这一切显然处处都透着陷阱的痕迹。
区别只在于这陷阱中是否确实有着她想要的线索或答案。
而如今这情形,她自己不想去冒的险,自然也不能让朱叔他们去冒——
“昭昭,你该知道我的为人,我所求从来不是两败俱伤,玉石俱焚,那是蠢人的做法,我想要的只是共生共赢。我今日是想同你谈交易,而我若没有足够的筹码,又怎敢邀你来此?”
占云竹语气里有着提醒之意:“国公此时的处境已是十分危急,救是不救,端看你如何选了——”
听得最后一句话,许明意缓缓将视线收回,握着伞自椅中起身。
“你不必故弄玄虚了,我是不会进去的。”
此事的蹊跷太多。
占云竹话中的诱导之意也太过明显。
若真能得到什么答案,为了祖父冒险一试亦无不可,但这所谓的答案都尚且不知是否存在。
直觉和理智,都在告诉她,不能受对方的诱导行事。
而此时,有脚步声自堂外传来。
随之传进耳中的,是少年清晰的声音——
“我替她进去一看。”
吴恙大步走进了堂中。
看着突然出现,且显然听到了他们后面那些谈话的少年,占云竹的眼神动了动:“阁下是……定南王府的吴世孙?”
但定南王府的世孙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正是。”吴恙看着他,道:“带路吧。”
许明意轻拽了拽他微湿的衣袖。
吴恙微微转头看向她,只见她正色微微摇了摇头,眼中俱是不赞成。
吴恙轻一握住她拽着自己衣袖的手——她可以一直保持理智,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而在理智之外,她心中想做的事情,且由他来替她做便是。
459 “死得好”
少年温温凉凉的手掌似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许明意抬起眼睛,看向占云竹:“走吧。”
既如此,那便一起进去看看好了——
占云竹的视线在二人悄然交握着的双手上扫过,只觉得眼底心中皆被狠狠灼痛。
他倒从来不知他的昭昭何时竟与他人走得这般近了……!
占云竹紧紧攥着袖中手指,眼底泛起一丝异样的笑意:“看来昭昭同吴世孙关系匪浅,这倒闻所未闻……”
——昭昭?
听得这个称呼,吴恙觉得颇为刺耳。
然转念一想,对方已是将死之人,也不必过分与之计较了。
且他分明感受得到,在对方的注视之下,昭昭非但不曾挣脱他的手,反倒反过来握紧了几分。
这个举动完全打消了少年还未来得及冒出来的醋意。
许明意冷冷地看着占云竹:“废话少说,带路吧。”
若密室之中当真有蹊跷陷阱在,那这密室,今日便是对方的葬身之所——
占云竹转过身去,眼底笑意散去,只剩下了反复变幻着的阴冷之色。
行至内室中,他于一面书架后拧动了机关。
吴恙留意着他的动作——这机关的开启,看起来竟颇有几分繁琐。
占云竹打开密室的门之后,转回头来,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四下,见并无人跟进来,他复才取过一旁烛台上的长蜡,看向许明意二人:“昭昭,随我来。”
窗外黑影闪过,如同风雨中晃动着的树影,雨声淅沥,恰到好处地掩饰了细微的声响。
许明意似有所查,微微抬眼看向吴恙。
吴恙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握着她的手走向了占云竹。
密室内黑暗无光,能够照亮的只有占云竹手中的蜡烛。
三人刚进得其内,许明意便听到密室的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
她脚下一顿,微微皱起了眉。
只是来见一个人的话,又何必要将密室的门合上?
如此一来,她和吴恙此时等同是被困在了这密室之中——
戒备之下,她抓着吴恙的手,未再肯往前走。
前面的占云竹察觉到二人未曾跟上来,停下脚步,回头看去,语气里有着带些兴味的疑惑:“怎么了?昭昭,能救国公的人就在这里面了……”
许明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前方角落一片漆黑,隐隐可见有一团黑影。
但视线大致适应了黑暗之后,她已可以凭借占云竹手中的烛光大致确定了这密室的大小轮廓。
此处并不算大,不过是寻常书房大小。
而那团无法分辨的黑影……
许明意定定地看着,眸中渐渐泛起冷意来:“这密室内,根本没有第四个活人——”
她根本没有听出任何气息。
……果然是骗局!
可将她骗至此处究竟又有何用意?难道占云竹当真以为单凭如今的他,可以对付得了她吗?更何况,还有吴恙在。
所以……这密室中必然还有其它蹊跷在。
许明意飞快思索间,鼻尖轻轻嗅了嗅。
这里似乎并不止是久不见天日的潮霉之气,好像还有其它的气味……
“没错,确实没有其他活人。”占云竹笑出声音来,展开双臂道:“且很快,便将一个活人也不会再有了……昭昭,我们再不会分开了。”
说话间,将右手中的蜡烛高高举了起来——
隐隐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的许明意眼神一变。
而她身边的少年似乎对此已有预料,于这一瞬箭步冲上前去。
占云竹手里的蜡烛已经被抛向身后。
烛身倾斜着飞了出去,下落至一半时,被人稳稳接在了手中。
与此同时,吴恙另一只手极快地擒住了占云竹的右臂,抬脚踹在其膝弯处,迫其向前跌趴在了地上。
占云竹发出一声痛哼,挣扎着要挣脱吴恙的钳制。
许明意已快步走了过去。
脚下的湿滑感证明了心中的猜测……是火油!
她从吴恙手里接过那一截蜡烛,借着烛光快速地察看了四下,那团黑影实则是几只空了的油桶……而他们所在的这间密室内,几乎被淋满了火油。
这是打算与她同归于尽?
是,他确实不是会选择玉石俱焚的蠢人,但他此时必然很清楚自己已经没了活路,所以这的确称不上玉石俱焚,而是身为将死之人拉着她一起陪葬罢了……
许明意眼中冷极,看着被吴恙制住半跪在那里的占云竹,一字一顿地问道:“我再问你最后一句,我祖父中毒之事究竟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我岂会在这等事情上骗你……”
烛火下,因疼痛而神色痛苦的占云竹看着她,说道:“这是皇上的意思,我曾劝过,却未能劝阻得了。昭昭,你离得近些,我告诉你可解国公之毒的人是谁……”
听得此言,许明意忍无可忍猛地抬脚过去,一脚将人踹至身后垒砌的青砖壁上。
手中突然空了的吴恙,默默将手收回。
占云竹的身子撞到墙壁之上,咬了咬牙,刚挣扎着要爬起来,女孩子握着的纸伞离了手向他呼啸着飞来,仿佛挟着风声,重重地打在了他的后颈处。
占云竹整个人顿时再次倒在地上。
视线模糊中,看着满身杀气的少女向他走来,占云竹发出微弱的声音:“昭昭,镇国公没中毒,什么都是假的,但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
说着,笑了一声:“方才在外面,我已感受到了,你的确是想杀我……从小到大,你决定的事情从不会轻易更改,我知道我今晚是注定说服不了你了……所以,我只能拉着你和我一起死,一起投胎了……”
其说话间,垂下了头去,再抬头时,手中却突然多了一只亮起的火折子——
“当心!”
吴恙大步上前,将许明意拦下。
处处都是火油,火光迅速在占云竹身边燃起,他挣扎着爬坐起来,看向吴恙:“只可惜多了个碍眼的……但也无妨,堂堂定南王府的世孙来给我陪葬,倒也不失为一桩体面事……”
火势蔓延得极快,密室内已被映照得亮如白昼,吴恙护着许明意快步来到密室的入口处,许明意试着想要摸索着机关所在,试了几处却都毫无反应。
“不必费力了,昭昭,你是打不开的……!”占云竹面上笑意浓极,仿佛十分畅快。
看了一眼于火光中大笑着的年轻男子,吴恙脸上并无丝毫慌乱之色。
如此不高明的手段,看来的确是疯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或者说,被困于这宅院之内,处处皆在监视之下,现实也不允许他做出更高明的陷阱了。
“别怕。”
他握住许明意一只手腕,低声道:“小七一直都在外面——”
他若连这一点都想不到,无丝毫准备,又怎么可能会带她进来冒险。
在此之前,他已同小七说定了,半盏茶后,若不见他出来,便立即带人进来察看。
算一算也差不多了。
火势蔓延攀高,占云竹脚下袍角已被燎着,整座密室中,只许明意和吴恙脚下这临近密室入口之处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