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醒了。”李吉忙走了过来,将床帐打起。
得见皇帝眉眼间的戾气,李吉在心底叹了口气——陛下这一大早的,怎看起来就已是一幅想要找事的晦气模样了?
今日还不曾见过什么人,想来是在梦里又被什么人给招惹到了?
陛下如今实在也是太过容易被招惹到……
昨日一个小太监不过是没忍住偏过头捂着嘴打了个喷嚏,就被拖下去给处置了……
“什么时辰了?”庆明帝揉着额头问道。
他的头又疼了,仿佛是在睡梦中被重物碾过一般。
“回陛下,已进巳时了……”
他睡了这么久吗?
庆明帝皱着眉看向窗外刺目的日光,顿时眯起了眼睛,这一瞬,太阳穴的疼痛似乎又加剧许多。
“快给朕取丹药来……”
这几日他一直都在服用国师炼制的清窍丹,每每服下后,头痛的症状都会得到极大缓解——甚至比乔必应的药方好用多了。
李吉闻言轻声提醒道:“国师先前只送来三枚丹药,据说只炼制了这三颗而已,昨日最后一颗已被陛下服下了……”
没了?
庆明帝立即道:“宣国师来见朕。”
李吉应下。
国师自玄清殿而来,一身干净道袍挟着淡淡药香,愈发显得不似俗世凡人。
“先前国师给朕送来的清窍丹,朕用着甚好,便欲让国师再多炼制些。”庆明帝已更衣罢,此时正坐在罗汉床内,脸色看起来有些难以消解的疲惫。
用着甚好?
那就对了。
毕竟这丹药根本不是他炼的,而是吴世孙给的——这已经不能被称之为抄作业了,是直接把考卷写好了送给他。
国师在心中喟叹着,面上则依旧不露分毫。
庆明帝向其问道:“只是不知此药炼制,需要几日?”
前来禀事的夏廷贞此时就坐在一侧下首处,闻言眼神微动。
皇上近来在服用丹药?
且听起来,似乎十分依赖此药……
他不着痕迹地看向站在那里回话的国师大人。
道人似斟酌了一瞬,才开口讲道:“回陛下,清窍丹的炼制颇为繁琐,一炉至少也需十日,且此药固然有清窍辟邪之效,但对陛下的头痛之症而言,却只能压制而无法做到根治……而贫道得知陛下为这头痛症所扰,近来倒是从祖师爷留下的丹药秘方中寻得了一幅方子,或可根除此症。”
“根除?”庆明帝心中一动:“国师是否已经开始炼制此药?”
他一贯疑心极重,面对国师也不例外,从玄清殿送来的丹药,每一种都要经过太医的查看确认之后,才会服用。
现下这般迫切,是因着实被这头痛症给折磨太久了。
“倒还不曾,只因还缺了一味药。”国师道:“贫道正打算同陛下说明此事。”
“还缺何种药材,国师只管说,朕使人送去玄清殿便是。”
“此药名为灵樗芝,颇有些难寻,不知宫中是否存有此物——”
庆明帝不以为意——即便宫中没有,他也大可以让人去寻,这天下都是他的,会有什么东西是他所寻不到的吗?
506 骗到手了
是以,立即吩咐了李吉差人前往太医署与内库查看询问。
不多时,内监便折返,禀道:“回陛下,国师大人所说的这灵樗芝,内库中恰巧有一株在,据说是去年北漠上贡之物。”
庆明帝很干脆地道:“送去玄清殿。”
关乎自身病痛,再如何珍稀的药材,自然也都没什么好犹豫的。
夏廷贞听得此言,视线缓缓落在了国师身上。
国师察觉到这道目光,面色平静地微微敛目,向庆明帝道:“既如此,那贫道便先行回玄清殿准备替陛下炼丹之事了。”
庆明帝颔首:“有劳国师了。”
夏廷贞心底有着思索。
灵樗芝?
他从未听说过这味药。
怎么这么巧,宫中恰巧就有这味药?
还是说,正因是宫里有,这道人才会提及炼丹所需?
对方要这味药材,当真是为了为皇上炼丹治病吗?
还是说……别有用心?
夏廷贞心下存疑,但一时并猜不到格外值得深思之处,再如何珍贵,也不过只是一味药罢了,能拿来做什么?
——救人吗?
不知想到了什么,夏廷贞眼神微暗,却又很快恢复正常。
算一算日子,恐怕很快就有许启唯出事的消息传回京城了……
对方所中乃是无解之毒,且已经毒发……
夏廷贞心下做着判断,看着道人退出去的背影,疑心却仍未消除。
他想到了纪修。
从一开始他便知道,这道人是纪修的人。
说到纪修,前几日已经养好身子,重新回到了兵部。
若单单只是一个纪修,暂时留着自是不足为惧,但皇上现下似乎越来越倚重这位玄清道人了,头脑愈发不清醒的皇帝开始依赖丹药,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思及此,夏廷贞开口试探道:“关于纪修,不知陛下如今是何种打算?”
“朕试过他几次,他似乎并不知孙太妃当初指认他毒害太后,是朕的授意。”庆明帝道:“至于同燕王往来,朕已经查实过了,并无此事——他向来是个死脑筋,认定多年的事情,没那么容易改变想法。”
除非有铁证在。
可当年知晓真相之人,早已被他处理干净了,任凭燕王说破天,纪修也不可能会相信半个字。
夏廷贞眉头微动:“陛下这是打算继续留着此人了?”
“当时太后之事,是因别无选择,才要拿他来堵悠悠之口——而现下正是用人之际,既还可用,为何不用?”庆明帝冷笑着道:“即便他真有生出异心的可能,也不可能翻得出什么浪花来。”
同镇国公不同,纪修手里并无兵权在,兵符早已被收回,而刘升被派去了云南,眼下京城必须要有一名有经验的武官坐镇方能安众人之心。
这样的一个人,在这京城之地,他的手心之中,他何时想杀都来得及。
说着,看向了坐在那里的夏廷贞,眼神意味不明地道:“老师当以大局为重才是,待风波平息之后,再谈其它也不迟。”
这些年来,他留着纪修,本也有着制衡朝局平衡之意。
听出帝王言语中的提醒,夏廷贞并不见惶恐之色,只应了声“是”,而后道:“臣一心为陛下思虑,不愿陛下身边藏有半分隐患在。”
“老师放心,朕有分寸。”庆明帝随手拿起一旁小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急报,道:“朕身边少得了任何人,唯独少不得老师……现下诸事不平,还要劳老师多替朕费心出谋划策才是。”
接下来的事情注定是棘手的。
但这一次,只要能将这些麻烦一并尽数铲除,那他从此也就可以彻底安心了……
上一次他什么都没有却也赢了,那么这一次……一定也不会输的!
……
国师回到玄清殿时,已有宫人将灵樗芝送到。
看着锦盒内保存得当的药材,国师松了口气——骗到手了,可以交差了。
“师父,您要拿这药来炼什么丹呀?”有小小道士凑了过来好奇地问道。
国师笑而不语,颇有几分天机不可泄露的玄妙感。
一手抱起锦盒,一手挽着拂尘,道人转身进了丹房内。
炙热金乌西移,天地间渐渐变得昏黄一片。
一名年轻的小道士踏着暮色自玄清殿而出,身前捧着一只锦盒。
此时,在养心殿陪着庆明帝议了大半日事的夏廷贞,也刚从皇帝的寝殿中告退。
将出养心殿不远,途经一条小径时,恰见那小道士迎面而来。
小道士驻足垂首行礼:“夏首辅……”
夏廷贞本无意停留,余光扫到小道士手中锦盒,脚下遂微微一顿,问道:“可是献给陛下的丹药?”
小道士轻声答道:“回首辅大人,这是准备送去玉坤宫给皇后娘娘的香丸。”
“玉坤宫?”夏廷贞眉心微动:“皇后娘娘所用香丸,何时由玄清殿供给了?”
这玄清殿的手,是否伸得太长了……
还是说,另有其它他所不知道的关连在——
“这不是寻常拿来熏香的香丸。”小道士解释道:“此乃安神香丸,皇后娘娘近来睡眠不佳,故而隔数日便要送些过去。”
“原来如此。”
夏廷贞了然点头。
就在小道士觉得可以离开时,却听这位首辅大人说道:“玄清殿的安神香丸,本官还不曾见过,打开让本官看一看——”
多年来身处官海养就的敏锐直觉,让他觉得似乎有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情悄悄脱离了掌控。
“……”小道士露出为难之色,欲言又止。
“怎么,区区安神香丸而已,本官竟看不得吗?”
小道士神情忐忑:“小人绝无此意……”
他纵然身在玄清殿中,却也清楚这位首辅大人权势滔天,连宗室之人见了都要客气再三,更何况现下只是要查看他手中锦盒,此事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不过几只香丸罢了……”替夏廷贞引路的内监见状催促小道士:“快打开让夏首辅瞧瞧便是。”
“是……”
仲夏时节,虽至暮时,然天地间存蓄了一整日的热气仍使人如同身处蒸笼之内,脚下似同火烤,小道士额角有大颗汗珠滚落。
507 “危急关头”
在夏廷贞的注视下,小道士将锦盒缓缓打开了来。
出现在夏廷贞视线中的,是七八颗蜡黄色、如鸽蛋大小的香丸,打开的一瞬,便有淡淡药香气萦入鼻间。
“我就说,这几颗香丸,也值得你这般慢慢吞吞的?”察觉到气氛有些莫名的紧绷,内监在一旁玩笑着说道:“不知道的,还当你这里头装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呢。”
小道士勉强干笑一声,道:“师父有过交待,要将东西送去玉坤宫,不可有任何闪失,小人头一回办差,实在不敢大意……”
“行了,瞧把你吓的。”内监道:“既如此,便快过去吧。”
“是。”小道士心中如获大赦,正要合上锦盒时,却听得那周身气势冷然的首辅大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慢着。”
夏廷贞上前一步。
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对……
这一刻,小道士心如擂鼓,面上却再不敢表露出分毫。
正当此时,忽有一道声音传来。
“夏首辅。”
是男孩子恭敬的喊声——
夏廷贞下意识地抬眼看去,身形削弱的小少年身穿靛蓝色绣祥云绸袍,玉冠束发,清瘦的脸颊上一双眸子明澈清亮。
“太子殿下。”夏廷贞抬手施礼。
太子客气地还礼,询问道:“夏大人可是刚从父皇那里回来?”
“正是。”
“我恰有几句话想要问一问夏大人……”男孩子看了看内监和那小道士,遂低声道:“不知夏大人可方便移步一叙吗?”
夏廷贞自无拒绝的道理,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请。”
太子便朝前方的凉亭走去。
夏廷贞缓步跟上。
“不知殿下有何事要问老臣?”这声音虽称不上怠慢,却也并无太多敬意在。
一向如此,太子也并不在意,只语气有些犹豫地问道:“听闻父皇身体不适,我正要去探望一二,只是不知……父皇此时的心情如何?”
夏廷贞在心底嗤笑了一声。
原来是想去见皇上,又怕撞到皇上心情不妙,担心受迁怒。
这就是他们大庆的太子……
无论是哪方面,都如此地上不得台面。
“皇上正忙于处理政务,倒称不上心情好与不好。”夏廷贞无意多言,抬手道:“若太子殿下没有其它要事,老臣就先告辞了。”
太子似乎还有话要问,但见他如此,也不敢多说,只连忙施礼道:“夏首辅慢走。”
夏廷贞转身出了凉亭。
再看向方才之处,只那名内监还在原处候着,而那小道士已经不见了。
夏廷贞微微皱眉。
是他多疑了吗?
但国师是纪修的人,怎么可能会暗中和玉坤宫有什么牵扯?
见夏廷贞走远,太子拿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
他倒不知那小道士匣子里是什么东西,又是否藏着什么不该藏的东西,对皇后娘娘和许姑娘要做的事情也知之甚少,但有些时候也不需要知道太多,只管同夏首辅对着干就是了——这么做,就是在帮他想帮的人了。
趁着天色渐暗,小道士捧着锦盒一路快走,来到了玉坤宫,将东西交给了掌事宫女。
锦盒很快被姜嬷嬷送到了皇后面前。
皇后将锦盒打开,香丸之下,另有着隔层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