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声纠正道:“不是逃,是回家。”
本就不属于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又怎么能说是逃,只是回到原本该回的地方而已。
崔云清怔怔地看着她。
许明意离了内室,未有急着离去,而是朝着另外一间房走去。
“表姐……”
崔云清忽然再次紧张起来,嘴唇发抖,不住地摇着头。
她不想去,更不敢看!
许明意脚下一顿,却是转头望密室的入口看去。
听脚步声,显然又有人进来了。
她无需去猜,也知是阿珠无疑。
“姑娘。”
阿珠快步走来,见得自家姑娘平安无事,不由松了口气。
即便再信得过姑娘的本领,可下一次她再不敢离姑娘左右。
方才那个男人刚带人离开别院,那困倦的仆人往卧房行去,她让父亲守着外面,自己片刻不敢耽搁就冲进来了。
“守好表姑娘。”
许明意将怀中的崔云清交给了阿珠,自己朝着那帘幔隔开的房间走了进去。
受折磨的不止表妹一人,既然要救,就自然没有落下任何一个的道理。
然而即便心有预想,待看清房内情形之时,许明意仍是抿紧了唇。
这间卧房的陈设同清表妹所在那处并无太大区分,且同样也有一只铁铸的笼。
一名身形消瘦不堪的女子靠在笼中,发髻散乱,有着青紫痕迹的面容虚弱至极,然一双漆黑的眼睛仍睁着,望向走进来的她。
四目相对一瞬,许明意大步走去。
“原来是许将军家的姑娘,难怪有这般本领……”对方朝她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哑声说道。
许明意在笼前蹲身下来,边轻声问:“姑娘认得我?”
只是这一句话,她便能够察觉得到对方是个极坚韧的女子。
寻常人被折磨这么久,哪里还会有心思同人寒暄闲聊。
女子微微点头,嘴角竟有一丝笑意,缓声道:“许姑娘美貌名动京师,见之难忘……在下徐英,曾在尚玉阁中同许姑娘有过一面之缘……”
刚摸索出匕首的许明意动作一顿,意外地抬头看向对方。
“徐英徐师傅?”
女子再次点头。
许明意心中惊诧。
原来这位徐英师傅不是偷了皎皎的红宝石而消失不见,而是被人囚禁在了此处。
姓周的也说了,他曾受占潜吩咐,前后掳过两名女子送到了这别院中。
而算一算,徐姑娘被囚禁于此,应当已有近两月的时间了……
两个月,换作寻常人,即便活下来,恐怕也疯了。
许明意看向她布满伤痕的双手——这本是一双拿来雕刻精美玉石的手,手的主人,是一位凭借自己的本领在京中活得风生水起,值得钦佩的姑娘。
许明意心中想将夏晗碎尸万段的冲动顿时又强烈了许多。
她握紧匕首,要将那铜锁撬开。
然而却有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许姑娘……”
徐英向她摇了摇头,干涸的嘴唇因为开口说话而渗出猩红的血丝,“许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走……我若也走了,便是回头再去官府指证,也无证据可证明这一切乃是夏晗所为,更证明不了……我曾经被他囚禁于此……
夏家权势滔天,若无这样的实证,根本动不了他……果真如此的话,岂不白白受这禽兽折磨一场了。”
许明意沉默着。
她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之所以毫不犹豫地想带二人离开,是不忍让她们在此多呆片刻,也是因为无法替她们做决定,让她们留在此处作为“证据”出现在人前。
“只有让官府的人查到这里,将此事在人前捅破,才能证明我的遭遇属实……”
徐英语速缓慢地道:“崔姑娘还是清白之身,出身伯府,年纪还小,自然还需保全名节……许姑娘且将崔姑娘带走吧,至于我的事情,我心中有分寸在……”
见面前的少女迟迟没有起身离开的动作,她笑了笑,又道:“许姑娘若还想帮我,便将此事密告于官府,好让我得偿所愿早日揭露这禽兽所为……若是不便,也无妨,我总有办法能够自救的。”
这是个心善的小姑娘,她不想让对方心中有负担。
089 承诺
夏家权势在此,许姑娘起初要救的人只是崔家姑娘而已,既然已可将人救出,确实也无太多必要为了她而去冒得罪夏家的风险。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就这样离开。
她极不容易才撑到今日,为的断不只是活命而已。
她要让对方的罪行昭于天下,得到应受的惩罚。
听罢这些话,许明意看着她,道:“可我将表妹带走之后,此事必然很快便会被察觉,我是担心到时徐姑娘独自一人在此会有危险。”
“放心,他不会轻易杀我的。”
徐英讽刺地笑着道:“他容不得有不受他掌控的人存在,我已叫他生出了心病,我死了,他的心病就治不了了……那是会叫他彻底发疯的……”
许明意微微摇头。
她不赞同这样的话。
确切来说,是不赞成徐英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个疯子的耐心。
且即便夏晗不会对她下死手,也断不可能在清表妹已经被带走的情况下,仍旧将她留在此处——若是被送去别处,再想将人找到,便真正难如登天了。
可这些,徐英不可能想不到,说那些叫她‘放心’的话,不过是为了说服她让她安心带着清表妹离开而已。
饶是这世间有句话叫做“求仁得仁”,她也深知理应尊重他人选择,但许明意还是做不到就此痛快转身离开。
纵然无亲无故,这是一条人命,且是一条理应要好好活着的人命。
且将此抛开,她之所以这般难以抉择,还有自己内心的挣扎。
在徐英欲再次开口之前,许明意眼中犹豫之色一扫而光,看着面前的女子,道:“既然徐姑娘有此决心,我亦不多言。只向姑娘承诺一句——无论用什么办法,明日定会带官府之人前来将姑娘救出。”
最迟明日,否则定会生变。
徐英望着她,定定地点头。
“好……那我等着……来日倘若还能留得一条性命,必做牛做马以报许姑娘恩情。”
她很清楚自己面对的那个疯子是什么人,也很清楚顺着这条路往下走,十之八九是要以性命作为代价。
但她不会改变主意。
因为她做这件事,不止是为了自己。
“这别院中的仆从,每日何时会过来察看?”许明意问道。
她必须要赶在仆从发现不对、将清表妹被带走之事告知夏晗之前,将官府的人带到此处。
“每日会来两次,送些饭食和日用之物……”徐英道:“我身处这密室之中,不知具体时辰,只大概知晓,一次在正午前,一次在入夜前。”
夏晗有意麻痹她的神志,这密室中样样俱全,唯独没有滴漏。
她只能凭借着自己的判断来推测大致。
许明意点头。
那她就尽早不尽晚。
“许姑娘能否再帮我一个忙……”许是说了太多话,此时徐英的声音听起来愈发无力:“许姑娘是习武之人,不知可否给我一掌,叫我昏睡过去……”
她太久没有睡过一次真正的觉了,身体各处的疼痛让她每日每夜受尽煎熬。
许明意却未答应她的请求。
“最后一夜,徐姑娘还应打起精神,以防不测。我会留下几人守在别院附近,若真有什么状况发生,他们自会现身护住徐姑娘,还请徐姑娘到时切要以性命为重——恶人还光鲜体面地活着,徐姑娘断不能意气用事。”
少女神情认真郑重,徐英微微点头。
“多谢许姑娘此番冒险相助……”
一连两月受尽折磨,从不曾掉过一滴泪的人,此时望着面前并不熟识的少女,竟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也未必真能帮得到徐姑娘什么,是以不必言谢。”
许明意起了身,道:“我先走了,徐姑娘务必保重。”
“许姑娘也要当心……”
许明意点头,最后看了笼中女子一眼,转身离开了此处。
她能察觉得到,笼中之人一直在目送着她。
她知道,徐英不想给她负担,但她心中已有负担在。
在她看到徐英的那一刻,这份负担便注定要挥之不去了。
她今夜,必然要做出一个真正的选择。
离开了别院,外面月明星高,天地间一片开阔。
可许明意的心情却如何也开阔不了。
她转头向阿珠交待道:“你带人将表姑娘送回伯府,切记不要走正门,亦不要惊动太多人——再帮我转告世子夫人,暂时先不要将清表妹寻回之事宣扬出去,暗中寻人的动作亦不可中断。”
在她将徐英救出之前,绝不能让夏晗察觉到不对。
阿珠正色应下。
朱秀安排好留下的人之后,便随许明意一同往镇国公府赶回而去。
如此深夜,自然不宜再走正门。
朱秀将人护送到后门处,许明意却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少女走向百步外的庆河畔,在河边一块巨石上坐了下来,紧握着手中的匕首。
此时她脑中尽是密室之中的情形,心口处沉甸甸地,却又因自己的诸多顾虑而不停地翻涌着,迟迟难以平复。
朱秀远远地守着,并不靠近。
他不擅长安慰小姑娘,虽说自己有个女儿,但女儿自幼是个武痴,遇到什么烦心事,也只是找他陪着痛快打上一架就好了。
朱秀正发愁要如何开解自家姑娘时,隐隐听得有动静自身后传来。
一只黑影飞了过来。
朱秀将腰间半出鞘的刀按了回去。
原来是那只胖秃鹫,姑娘代养过的。
大鸟叫了一声,稳稳地落在许明意身侧的巨石上。
许明意抬手摸了摸大鸟的头。
光秃秃地,手感委实不太好。
那边,朱秀又将刀拔起一半。
而后再次回鞘。
原来是吴世孙,这秃鹫的主人。
少年缓缓驱马而来,一身鸦青色衣袍浸在夜色中,衬得眉眼愈发清冷。
许明意意外地看着马背上的人。
吴恙显然也未曾料到会在此处见着她,同样意外了一瞬,方才自马背上一跃而下,向她走来。
“吴公子深夜来此,可是有要紧事?”许明意正色问道。
毕竟这大半夜地不睡觉,总不能是出来遛弯的吧,正常人可干不出这等事。
吴恙看向老老实实蹲在少女身边的大鸟,道:“追着天目出来的,恐它深夜扰人闹事——”
大鸟瞪圆了眼睛。
——不是主人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突然将它从窝里揪出来,说要带它遛弯的吗!
090 倾吐
“天目如今倒是愈发勤快了。”许明意顺了顺大鸟的羽毛,夸赞了一句。
在她印象当中,这丑鸟向来好吃懒做得厉害,如今竟半夜也不消停,想来是因为年轻吧。
听得她的夸赞,大鸟挺了挺胸。
见许明意信了,吴恙微微松了口气。
他也不是喜欢扯谎之人,只是出现在镇国公府后门这件事情,确实不好解释,万一被许姑娘误会他想翻镇国公府的墙可就不好了。
身为世家子弟,翻墙这种事情是断不可能做得出来的。
实则是他今夜莫名毫无睡意,如此之下,便想到了许多不相干的事情。
譬如许姑娘白日里捉住的那个人如何处置了,倘若从那人口中得到了什么线索,依照她那风风火火的性格,必然又要做些什么。
今日离开清玉寺后,实则他便想到了此事,本也想过要让小五继续跟在她身边,可思来想去,确实没有道理这般干涉她的私事——过分搅扰,便成了冒犯。
虽然如今大家算得上是朋友,相互帮过些忙,却也不好逾越底线去行事。
而他果然也没有猜错——
许姑娘束着发,一身黑衣,一旁的石头上还赫然有着一把匕首。
见少女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鸟毛,面上的神情却并不轻松,吴恙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问道:“可是事情进展得不顺利?”
“我找到清表妹了,好在没有出什么大事。”
许明意向他坦白直言道:“已将她救出来,送回伯府了。”
吴恙心有不解。
这是好事。
可她这幅模样,分明是遇到了难题。
“可查清了是何人所为?”少年似有所感地问。
许明意看向河面,道:“一个禽兽不如的疯子——”
吴恙听得一愣。
他还从未听哪个姑娘在他面前骂过人。
但奇怪的是,他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甚至……还怪好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