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突然想到而已。”迎着好友的死亡凝视,许明意硬着头皮往下讲道:“我是想着,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和长公主殿下想来也该放下这个心结了才是。”
她指的放下并非是原谅,而是应当已经不甚在意这个人的存在了。
“不过是一颗老鼠屎罢了,恶心归恶心,却本也称不上什么心结。”玉风郡主没好气地道:“母亲早说过了,既然已经将他休了,他是死是活,都同我们再无干系。”
许明意点点头。
“长公主能想得开就好,这样的人,确实不值得。”
上一世皎皎也是这般跟她说的。
可那时,京中有着一则流言在——说是那个男人回了京城,又当众出言羞辱了长公主,而后没几日,那男人便死了,暗中有人猜测是长公主出于报复泄愤而动的手,这些话传到长公主耳中,气急攻心之下就病倒了。这一病,人很快便没了。
还有人说,是长公主依旧放不下那个男人,养面首实则是刻意麻痹自己,是以在听闻他的死讯之后,让本就淫靡作乐度日之下而积病的身子彻底垮了。
总而言之,无论是哪一种说法,彼时在所有人眼中,长公主病逝,皆是同那位前夫的死脱不开干系。
可皎皎坚决不那样认为。
皎皎很笃定地同她说,她的母亲完全不曾将那个男人的死放在心上,至于外面的流言——若敬容长公主会是在意别人看法和议论的人,那便也做不到一直养面首到今日了。
想着这些,许明意不觉间拢起了眉心。
或许,她该让人去打听打听那个男人的下落。
即便他未必同长公主的‘病’有关,但眼下一无所知的她,也只能用这种笨方法去一一查探排除。
“近来长公主的身体如何?”许明意问道。
归根结底,长公主的身体变化才是最紧要的。
“酒喝得少了些,人也精神了不少。”
玉风郡主并不想同好友闹脾气,此时便自顾将先前坏了的心情压下去,语气如常地道:“今早得了陛下召见,进宫去了。”
“陛下因何事要见长公主?”许明意下意识地问。
想到这位说他是禽兽都有些抬举他了的皇帝陛下,许明意心中的戒备又竖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此时就像一只蹲在树枝上瞪圆眼睛眼观六路的猫头鹰,一丝风吹草动都叫她忍不住胡思乱想一番。
再这么下去,兴许长公主这一世会因为许多变化而不曾出事,而她这只猫头鹰反倒要紧绷的病倒了。
“这个我倒不知道,没细问。”玉风郡主道:“但想来也没什么要紧事。”
毕竟有要紧事也不会找她家母亲啊。
……
养心殿内,敬容长公主坐在椅中,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涂着朱红蔻丹的手指。
“皇兄还需多久才能过来?”
实在是等的无聊了,她向一旁的小太监问道。
170 兄妹
小太监头也不敢抬地道:“回长公主殿下,奴这就去御书房探一探消息……”
敬容长公主好笑地看他一眼。
“本宫又不吃人,作何怕成这样。”
担心被她带回去做面首?
想什么呢,一般人可没这个福气呢。
见小太监面红耳赤吞吞吐吐,敬容长公主也不再逗他,摆摆手道:“去吧。”
“是……”
小太监退出了殿门,刚转过身去擦了擦冷汗,就见前方圣驾已经到了。
一行宫女太监连忙行礼。
敬容长公主听到动静,遂也站起了身,理了理华裙。
“参见皇兄。”
“不必多礼。”看着面前的胞妹,庆明帝温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责怪之意:“敬容,朕不召你,你就不知进宫来了是吧?”
长公主笑着道:“敬容名声不好,倘若频繁入宫,岂不是平白给皇兄添麻烦么。”
“你既知晓问题在何处,也该收敛一二,省得叫朕为了你这般头疼。”庆明帝说话间,在椅中坐了下去。
长公主跟着坐下,叹了口气道:“皇兄召臣妹入宫,总不能就是为了说这些吧?若是如此,下回臣妹可不敢再来了。”
“你啊……”
庆明帝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眼底有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宠溺之色:“你也就是仗着朕只你这一个妹妹,不舍得真罚你,才敢这般放肆胡闹。”
而后才道:“朕这次召你进宫,是有一件正事要同你商议。”
“皇兄请讲。”
“明年便是母后的六十大寿,除了寿宴之外,朕还打算替母后在寿康宫旁的庆知园内,建一座万福楼。”庆明帝含笑道。
长公主讶然一瞬后,道:“皇兄当真有心了。”
可母后常年礼佛,向来不喜这些铺张之举,建一座万福楼得多少银子?
说句难听的,这于母后而言,究竟是祝寿还是折寿呢?
大庆建国没多久,国库本就不算充盈,更何况这些年来大小战事不断……这些连她一个只养面首的人都想得到,皇兄难道心里就没点那什么数?
可他打着尽孝心的名目,谁又能说半个反对的字呢?
虽然这份孝心尽下来,高兴的人大约只有他自己而已……
这么多年了,皇兄还是这么喜欢做戏啊。
长公主在心里感慨了一番,面上依旧笑吟吟的,道:“如此大事,臣妹也想尽一份孝心,这万福楼,臣妹愿出一万两银子一同修建——”
“要你的银子作甚。”庆明帝笑着道:“修一座楼罢了,这点银子朕还是拿得出来的。”
长公主笑了笑。
是啊,拿得出来的。
拿出来之后,再从那些本就苦不堪言的百姓身上搜刮填回来。
皇兄这只顾宣扬自己美名的表面功夫,究竟要做到几时啊。
“这点孝心若皇兄都不让臣妹尽的话,臣妹当真没脸去见母后了,可好不容易有个将功赎过的机会——”长公主坚持着说道。
“你也知道自己所为叫母后不悦了?”
庆明帝无奈笑道:“既然如此,那就随你,免得你回头埋怨朕独吞了这份功劳。”
见他同意,长公主一喜:“多谢皇兄。”
心里却是叫苦不迭连连叹气。
叫她填了一万两银子进去,她还要道谢,这是什么人间惨剧啊。
“朕已经叫人做好了图纸与木模,很快便可动工了。”庆明帝笑着道:“楼内各处所绘与题字,朕打算请名师大儒亲自动笔。万福字,便由镇国公府上的许先生来题。”
敬容长公主点头。
体面又不花银子,还显得风雅,甚好。
庆明帝又兴致勃勃地说了许多细节,敬容长公主不时地附和夸赞几句。
“此次乃母后六十大寿,非往年寻常寿辰可比。”
庆明帝吃了口茶,转而说起其它:“敬容,依你看,到时可要召定辰回京一同替母后祝寿?”
定辰是燕王的字。
长公主握着茶盏的手微微紧了紧,道:“二哥驻守北境,只怕未必能脱得了身。”
“朕也是这般想的。”庆明帝笑叹了口气,道:“可到底是大寿,若朕不将二弟召回,恐会有人觉得朕太过凉薄,短了兄弟母子之情。”
大庆有着藩王无召不得入京的规矩在。
可太后乃是燕王生母,又当六十大寿——
“外人的看法朕倒不甚在意。”庆明帝又道:“然而自父皇驾崩后,二弟已有整整十七年不曾回京,母后识大体明大局,不曾说过什么,但心中必然思念甚重。便是朕,也时常梦见二弟,又何尝不想借此机会与之好好团聚一番……”
说着,看向只点头而未语的胞妹,眼神温和感慨地道:“朕知道,你心中必然也十分挂念定辰。”
“挂念自是免不掉的。”长公主道:“只是臣妹从小便知道,咱们谢家的男儿同别人家的不同,肩上有着无可推卸的责任在,在大庆江山基业前,其余之事皆需往后退一退。我想,二哥必然也是这般认为的。”
二哥曾说过,他生来便有着责任在。
只是不知如今这份责任,尽的可还心甘情愿吗?
“是啊,除了父皇和母后之外,你应是最了解他的。”庆明帝玩笑般道:“记得幼时,你同他最是亲近,常是不愿理朕这个长兄,终日带着定景跟在定辰后面——”
定景是敬王的字。
“那还不是因母亲走得太早,我与三弟年纪小,那时尚不知真正谁更亲些?”长公主笑着道:“更何况,小时候皇兄总嫌疑我没个女儿家该有的模样,我哪里敢往皇兄跟前凑呀。”
庆明帝听得朗声笑了起来,心情似乎因谈及幼时之事而十分愉悦。
兄妹二人又谈了许多。
庆明帝最后说道:“定辰回京之事,朕会再好好想想,若是可以,还是让他回来一趟的好。”
“一切但凭皇兄安排就是。”
“好了,时辰不早了,朕也就不拘着你了,回去吧。”
敬容长公主笑着起身行礼。
“那臣妹就先告退了。”
庆明帝点头。
长公主欲离去时,又看着庆明帝道:“敬容知道皇兄政事缠身,但还是要保重龙体。”
虽说也有许多缺点在,但这到底是她的亲兄长啊。
171 拦路
庆明帝闻言,眼神越发柔和,颔首之后,复又苦口婆心地道:“你也一样,莫要再整日饮酒了,也早已是当母亲的人了,凡事多些分寸。”
“是,敬容记下了。”
“对了”
庆明帝似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些好奇地随口问道:“朕这些时日常与母后说起旧事,经母后提醒,方才记起来,父皇大行之前,曾特意将你单独叫到面前过不知那时父皇都同你说了些什么话?”
他还是想听敬容亲口说一次。
原本都要离去的长公主忽然听得此一问,不禁怔然了一瞬。
“这么多年过去,许多话都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父皇那时交待我要收些脾气,好好地过日子。”
那时父皇还不知道她究竟嫁了个怎样恶心的货色,她亦还未真正看清那狗东西的真面目,于是面对父皇的叮嘱,彼时她皆一一应下了。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庆明帝问。
敬容长公主点头。
“还有一句话,我一直记在心上,是关于皇兄的”
庆明帝眼神微动,看向她。
兄妹二人对视着,长公主神色认真地道:“父皇说,将这江山交到皇兄手中,十分放心,皇兄勤勉,定是个明君。而二哥忠正,亦会是一位好臣子,三弟四弟也皆是仁厚之人。君贤臣明,大庆基业必然可保长久。”
若是可以,她很想让皇兄放下那些多余的疑心。
但有些话,便是亲兄妹也无法明言,一旦说出口,无用不提,更会招来麻烦。
“没想到父皇这般看得起我。”庆明帝笑了笑,道:“我一直以为,他更喜欢二弟多一些。”
长公主袖中手指缓缓收紧。
面上却依旧带着笑意:“皇兄乃是父皇的长子,民间都说,第一个孩子,总是会得父母多几分厚爱的。”
庆明帝不置可否地笑笑。
他也就是占了一个长子的位置了
他一直以来,唯一庆幸的便是他是父皇的长子。
也因他是长子,所以他此时的一切才都是他应得的。
“好了,回去吧,得了闲记得来宫中陪朕说说话。”
“是,臣妹告退。”
长公主再施一礼,方才退出了养心殿。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庆明帝复才收回了视线。
他不是察觉不到敬容的谨慎与防备。
也因此,反倒叫他愈发觉得这个妹妹在暗中隐瞒着什么
论起血缘,除了太子之外,敬容是他如今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
可这个本该与他最亲近的人,却似乎待他始终不曾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坦诚
而这些年来,他百般护着她,纵着她,自认这个兄长做得并无不称职的地方。
但她还是不肯同他说实话
还是说,当真是他多疑了?
望着空荡安静的殿外,庆明帝的眼神反复不定。
敬容长公主出宫后,被婢女扶上了马车。
接过婢女递来的茶水吃了几口,长公主便靠在软垫上闭起了眼睛。
她甚少清早起身,方才在养心殿内心神紧绷着,不敢有丝毫大意,眼下放松下来,更是困乏得厉害。
这也是她不愿进宫的原因之一,着实累人。
见她睡了去,婢女轻轻将薄毯覆上,跪坐着守在一旁不敢有丝毫动静。
马车也赶得十分平缓。
待经过希夷街时,因来往人流颇密,行车便愈发慢了下来。
但因长公主府的府徽着实醒目,百姓行人见之皆纷纷避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