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岁山踪迹的发现,公子不曾告知族中任何人甚至包括王爷在内,防的便是走漏风声。
当初进京途中遇到的那件事,可是险些就要了公子的性命,幕后之人究竟是谁,眼下都尚未能查明——
但若能将岁山活着抓回来,真相到时定可水落石出了。
而公子做事向来有自己的打算,眼下越是这般不动声色,没有任何动作,细想之下反倒越叫人觉得必然已经有了主意。
阿圆回到院中时,只见自家公子正在用晚食。
“再盛一碗。”吴恙将空了的碗放下,吩咐道。
小厮阿休很快便又端了一碗盛的满满当当的香米饭过来。
公子都吃了满满三碗饭了……
可这些菜与往常也没太多不同啊,怎就至于让公子的胃口这般好?
阿圆看了一眼桌上空掉的饭碗,在心中惊叹地“啧啧”了两声。
看来那信确是公子喜欢的姑娘送过来的无误了。
可……横竖就一封信,一片叶子而已,公子就欢喜的连饭都多吃了几碗,这要是真将人娶回来了那还了得?
合着他家倨傲冷清的公子,动起心来竟是这般容易满足,且藏不住心事的吗?
看着心情愉悦,仿佛能吃下一头牛的主子,阿圆忽然忍不住开始担心向来英明神武的自家公子会不会被写信的那位姑娘骗得团团转……
用罢了饭之后,吴恙去了书房中处理族中事务。
待出来时,已要近了子时。
他习惯当日事当日毕,今日读信回信占用了太多时间,但该办的正事还是不能拖延的。
沐浴更衣后,吴恙躺在床上,叫人熄了灯。
今日在外奔波了大半日,未曾歇息片刻,然而眼下竟还是毫无睡意。
少年枕着手臂,脑子里装着的都是那封书信上的内容。
许明意同他说了许多日常之事……
她似乎很愿意同他分享这些?
这般想着,少年忍不住扬起了嘴角,侧过头去,看向了那面书柜。
他当时也就看了七八遍而已,要不要再拿出来看看?
但已经熄灯了——
虽是这般想着,但少年还是利落的翻身下了床,将那只机关匣子取了出来,回到了床上。
本想打开,但动作到一半还是觉得不太合适。
这里面还有许明意的帕子和发簪,皆是贴身之物,他私藏已是不妥,而眼下深更半夜他人躺在床上,若将东西取出……这成了什么?
多多少少有些过于不尊重了吧?
他不能容许任何人亵渎许明意,便是他自己也不行——
这般不着边际的想着,少年眉眼间一派正经又有些不自在的将匣子放在了床头的高脚方凳上。
他侧身面朝外躺着。
窗外风声沙沙作响,如同室内少年翻来覆去无法平静的心绪。
……
同一刻,京中正是大雨滂沱之势。
黑夜下的长公主府被湿冷的雨雾笼罩着,雨水如珠成串,砸在琉璃瓦上跳跃着发出密密噼啪声响。
如此喧嚣雨声下,所有细微的动静似乎都得以被掩盖于无形。
敬容长公主的居院中,歇在暖阁中随时等候侍奉的年轻男子缓缓起了身,赤足走了出来。
帘幔被轻撩起,他无声进了内室。
182 生死之间
内间里呼吸声均匀,空气中散发着淡淡暖香。
年轻男子的视线扫过那只香炉,以及在一旁打着地铺的丫鬟。
香炉里燃着的昙枝草,若无巨大动静,足够这丫鬟熟睡一整夜了。
待她醒来之后,若有人问起她夜中可曾听到什么声音,为了掩饰自己睡得太沉而照看长公主不力的事实,她定会声称夜里一切如常,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一整夜的时间足够了。
而如此之下,长公主的死,便只有发了急症这一个解释了。
一切都会依照计划进行……
男子走到床榻边,抬手将床帐缓缓挂起。
昏暗中,可见敬容长公主面朝内侧正安睡着。
“长公主……”
即便认定了对方此时必是昏睡的状态,年轻男子出于谨慎,仍是轻唤了一声。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年轻男子见状,自袖中摸出了两根长针。
长针锋利,闪着冷光。
男子以手执针,朝着长公主后脑的位置猛地刺去——
长针裹挟着冷意袭来,下手之人力足而快,几乎是一瞬间便没入了发丝,往人的皮肉中钻去。
而正当此时,床上的人忽然发出了一声闷闷的痛哼声。
正欲再刺第二针的年轻男子脸色骤变。
长公主以手撑起身子,陡然坐了起来,微颤的声音里俱是惊怒:“蓝竹,果然是你……你为何要加害本宫!”
男子的眼神变了变。
方才有一瞬间他在想,长公主中途之所以能够醒来,必然是早有防备……或者是早已察觉到了他的身份——可眼下看来,她似乎并不知道想要她性命的人究竟是谁!
但这些都不是眼下最重要的……
男子很快稳住了心神,抄起一旁的软枕,蓦地倾身,死死捂住敬容长公主的面部。
另一只握着银针的手再次试图刺过去。
虽说为了掩饰身份已经将功夫荒废多年,但到底是男子,力气悬殊摆在这里,长公主根本轻易挣扎不得。
然而下一瞬,手臂处忽然传来皮肉被划开的剧痛,使得男子指间的银针顿时掉落。
敬容长公主手中紧握着提前备下的匕首,趁男子受伤自顾之际,挣脱了他的钳制,扑下床榻,一把挥落长几上的香炉茶盏等物,高声道:“来人,快来人!有人要杀本宫!”
巨大的响动终于惊醒了婢女。
“殿下……殿下!”
婢女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初醒之际尚未能适应眼前昏暗的光线,然而隐约见一道人影朝着敬容长公主扑去,她还是没有犹豫地爬坐起身,抓起一旁的鼓凳,便向那人的头部狠狠砸了下去。
边跟着颤声大喊道:“快来人!快来人!”
听得院中四下开始有了动静,男子的脸色一再变幻,心知今日之事俨然已是办砸了,当即再顾不得许多,急急地跳窗而出。
“别跑!”
四下已经点了灯,两名婆子刚从抱厦中而出,就见得男子越过廊栏,其中一位手中抄着扫帚的高壮婆子当即追上前去。
吃着她们长公主的,住着她们长公主的,如今竟还要对她们长公主下毒手,这样吃里扒外的贱皮子她今日一定要替长公主抓回来浸猪笼!
“殿下,殿下您没事吧?!”
卧房内,长公主倒在了榻边,苍白的脸上俱是密密冷汗。
她抬起手碰了碰后脑的位置,当即便是一阵更加剧烈的疼痛与眩晕感袭来,吃力地交待道:“本宫的伤在后脑处,快去请……请大夫……”
婢女连声应“是”,赶忙转头向围在一旁的丫鬟们道:“速去请单太医来给殿下看伤!”
两名丫鬟小跑着去了。
“殿下……殿下?”
婢女回过头,只见长公主双眼紧闭,显然是已经昏迷了过去!
几人慌张不安地将人扶回到了床榻之上。
“人可抓到了!”刚赶来的管事嬷嬷在堂中沉声问道。
“回嬷嬷,还没有……”守夜的那名婢女忐忑地道:“但此人身上有伤,想来没那么容易逃出府去,眼下已经让府中护卫在四下搜查了。”
“可看清了究竟是哪一个?”
“……是蓝竹!”提到此人,婢女气愤难当:“殿下素日里待他那般好,不知他是发的什么疯。”
管事嬷嬷抿直了唇。
只怕不是发疯,而根本是早有预谋……
“可差人将此事告知郡主了?”
婢女摇了头。
事出突然,上上下下都慌了神,太医还没到,哪里顾得上去给郡主传信。
此时,被拍门声吵醒的单太医刚披衣起身开门。
“太医!我家殿下受伤了,还请太医快些过去看看!”
“受伤?”
单太医难掩惊诧地问:“如何受得伤?”
“是被一名面首所伤……”丫鬟没说太多,只催促道:“殿下眼下昏迷不醒,劳请太医快些赶过去!”
单太医点着头,转过身去收拾药箱,眼底俱是惊惑不解。
怎会惊动了这么多人……
但当下还是不敢耽搁地赶去了长公主的居院。
一番察看罢,单太医道:“殿下身上似乎并无外伤,手上的血也并不是殿下的……”
“这些确是蓝竹的血!”
那名婢女急急的道:“可殿下昏迷之前说了,伤在后脑处——”
“后脑?”
单太医听得此言,又将长公主的后脑检查了一番,却是微微摇头道:“殿下后脑处也并无受伤的痕迹,想来只是碰撞到了……再加之受此惊吓,故而才会致使昏厥。”
闻讯刚赶过来的玉风郡主听得此言,立即问道:“照此说来,我母亲应当很快便能转醒了?”
太医抬手施礼,答道:“回郡主,按理来说,应是如此。”
玉风郡主微微松了口气,快步走向榻边。
而下一瞬,刚放松些许的神态立即紧绷起来。
——床上的人面色唇色皆无一丝血色,额角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滑落。
玉风郡主心中一提,试着握了握敬容长公主的手,冰冷的触感更是让她脸色大变。
“太医可诊看清楚了?我母亲这般模样,怎么可能单单只是受惊昏迷!”
幼时带着她去河边捉知了猴,结果从泥洞里掏出了一条大黑蛇,依旧能面不改色的母亲绝非是如此胆小脆弱之人!
183 凶险
而若当真是头部受了撞击所致,既已到了可以叫人昏迷的程度,又岂会半点外伤都看不出来?!
母亲的昏迷或许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臣也只是推测而已”单太医犹豫地道:“具体是何故,或还需殿下醒转之后才能下定论。”
玉风郡主闻言冷笑出声。
对方所精通的到底是医术还是说废话的本领?!
等她母亲都醒了,那还需要他来做什么狗屁定论!
“来人,速速前去镇国公府寻许姑娘,将情况如实说明,请许姑娘带着阿葵尽快赶来”玉风郡主当机立断地吩咐道。
“”管事嬷嬷眼神微变,欲言又止。
那日许姑娘同殿下谈话时只有她在场。
她很清楚殿下拒绝许姑娘相助,是因不想牵连旁人
可事情眼下是真的发生了,而殿下显然也鼓起勇气赌了一把
如今郡主担心殿下心切,开口请人前来替殿下看伤,一片孝心,这无可厚非,任被谁看在眼中,应都不至于会给镇国公府招来怀疑
嬷嬷袖中的手指松开又攥紧,看一眼躺在床上脸色白的吓人的长公主,到底没有出言阻止。
那单太医却脸色为难地劝道:“郡主长公主此番是被面首所伤,此等事,到底不宜外传”
玉风郡主眼神沉了沉。
一句“滚你娘的不宜外传”没有说出口,只是冷声道:“既如此,那我叫人去请许姑娘身边擅医的丫鬟,而非是去外头请郎中来,岂不更为妥当周全吗?”
说着,扫了一群丫鬟婆子一眼:“还不快去!耽搁了救治,你们担待得起吗?”
丫鬟赶忙应下去了。
单太医心知那句威胁之言亦是在敲打自己,当即也不敢再多嘴说什么。
玉风郡主将不相干的下人皆屏退了出去,寸步不离地守在长公主床边。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许明意便带着阿葵赶了过来。
看着身上的墨青色绣白梅披风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的少女匆匆赶来,脸色一直紧绷着的玉风郡主陡然红了眼眶,起身迎上去:“昭昭”
许明意握住她冰凉的手,道了句“别怕”,便向阿葵吩咐道:“快替殿下看一看。”
阿葵立即上了前。
许明意握着玉风郡主的手,站在一旁看向床上的敬容长公主。
她甚至没有想到狗皇帝会下手这么快,本以为至少要等外面的流言再发酵一阵子
而路上她已经听长公主身边的婢女说了,对长公主下手的面首正是那个叫蓝竹的
且据说长公主中途曾醒来过,反抗的过程中闹出了动静,故而才惊动了府中上下。
由此可见,她午后命人送来的药,长公主到底还是暗中服下了,所以夜中才不曾昏睡不醒,得以及时察觉到了危险。
这必然是前世不曾发生过的变故
这种情况下,有变故就是最好的。
“殿下的脉象极乱”阿葵的脸色不太好,“奴婢需要替殿下仔细察看一下是否有外伤。”
“你们都去外面等着!”玉风郡主看向身后之人,包括那名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