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离开后,瑾妃端起院中乘着凉水的圆钵泼向了德嫔,微凉的井水落在脸上,让德嫔一个激灵,眼中的迷惘渐渐消退,抬起头望向对面儿的瑾妃,“娘娘”
瑾妃放下圆钵,“可清醒了?”
德嫔看看瑾妃有看看茶禾手中明黄的圣旨,眸中聚起了水光,“娘娘,定是有人要害臣妾呀,您可要帮帮臣妾呐!”
瑾妃深深看了德嫔一眼,转身向着殿内行去,“随本宫进来,你还有不到两刻钟的时间。”
德嫔眼中瞬时迸发出了希冀的火苗,在茶禾的搀扶下,自地上爬起来,理了理被水浸湿的鬓发,看着茶禾,“你们都留在院子里,谁也不许打扰本宫与瑾妃娘娘。”
茶禾看着好似重燃斗志的德嫔,叹了口气,屈膝应了是。
殿内并未燃灯,因着时辰已经不早,只靠着落日的余晖,空旷的屋子里很是昏暗。
瑾妃坐在上首,半个人隐在阴影之中,本该是温柔和顺的人却是无端地南让人生出了几分畏惧之感。
德嫔深吸口气,“娘娘,此事定是皇后的阴谋,您可要救救臣妾呐!”
“皇后的阴谋?”瑾妃嗤笑,“你来告诉本宫,敏妃的事儿你动没动手?”
德嫔直了脖子看着瑾妃,“娘娘,那不是您”
“技不如人,便来向本宫喊冤?”瑾妃轻轻叩着矮几,“乌雅氏,谁给你的自信?”
“娘娘!”德嫔带了几分惶恐与不可置信,“那小李子臣妾分明已经派人去处理了的,任是皇后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是查不到臣妾的身上来的呀!这定是皇后栽赃到臣妾的身上来的。”
“处理了?栽赃?”瑾妃一拍桌面,“你以为皇后是你这个蠢货!咱们的皇后娘娘用的从来都是光明正大的阳谋,就凭你?还不配皇后用阴谋诡计来陷害你。”
即便是光线不好,德嫔的一张脸亦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瑾妃的话可是将这个已经年过不惑的女人气得不轻。
见德嫔气息不定,瑾妃带着几分无奈叹息,“本宫的话虽有些不中听,可确是事实,你且想想,这些年,皇后可曾真的做了那无中生有之事来意图扳倒某一个人?见招拆招、原地反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才是皇后的手段与风格。”
见德嫔面色缓和了不少,却仍有几分不忿,瑾妃压低了声音道,“本宫且问你,你派人去灭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德嫔带了几分不以为然,“敏嫔,哦,是敏妃生产那日。”
“敏妃都开始生了,你才派了人去?”瑾妃按按额角,可算是知道为何皇后能够顺藤摸瓜直接揪出了德嫔。
这个蠢货,她是怎么和她说的?真真儿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这么大的把柄不早早儿地处理了,还要巴巴儿地往皇后手中送,如今事发了,还来叫屈,真是
瑾妃真是被德嫔的一席话气了个不轻,人人均言: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瑾妃低沉的气压,德嫔自也是感受到了,瑾妃未曾言语,还等着瑾妃拉自己一把的德嫔自然也就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运气良久,瑾妃方才出了声,既为自己平复心绪,也算是为德嫔解个惑,“敏妃早产,皇后定是察觉了异样,你派去的人想来是晚了一步,那小李子已经被皇后控制住了。”
“皇后抓到了小李子!”这一下,德嫔才真真儿是有些慌了神,“娘娘,这那如今可如何是好呀!”
第三百五十八章
瑾妃沉沉看着德嫔,“你之前说得没错,不说其他,便冲着你给生了六个孩子,万岁爷也不会随意给你定罪的。如今下了圣旨,那便是证据确凿、不容抵赖,没有如同高贵人一般直接赐死,只是冷宫安置,已经算是万岁爷手下留情了。”
德嫔彻底泄了气,可是她还没有成为妃位娘娘甚至是贵妃,她怎么能甘心呢?“娘娘,求您救救臣妾,臣妾臣妾不想去冷宫啊!”
瑾妃拨开德嫔抓着自己衣服的手,蹲在德嫔身前轻声道,“形势比人强,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圣旨已下,本宫又能有什么办法?”
良久,瑾妃站起身,意味深长地俯视着德嫔,“本宫曾经听过一言‘好死不如赖活着’,德嫔,先过了眼下这一关。冷宫又如何,只要活着,便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不要忘了,你还有三个公主在,不看僧面看佛面,即便是为了三位公主,万岁爷也不会让你一辈子都以庶人的身份待在冷宫的。”
“娘娘。”映书轻敲殿门,“海公公带着精奇嬷嬷到了。”
瑾妃慢慢抚平衣服上的褶皱,轻声道,“德嫔,究竟是要活着以待来日还是立时便去了,你且自己好好儿思量思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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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雅庶人,你且好好儿在这里养伤吧。”一名约莫五十多岁的老太监将一瓶子金疮药放到破旧的矮柜上,略略施了一礼,便一瘸一拐地出了这破败狭小的屋子。
德嫔看着那精致的小瓷瓶,再看看这破破烂烂的屋子,两行清泪顺着风韵犹存的脸颊滑落,她这一辈子便是做明懿皇贵妃的粗使宫女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狼狈过。
茶禾端了清水进屋,看着默默垂泪的德嫔,放下木盆,柔声道,“小主,您且先忍忍,过去了,便好了。”
德嫔看着挽了袖子,开始投帕子的茶禾,颤声道,“好茶禾,让你同我一道来这样腌臜的地方,真是委屈你了。”
“小主这说的是什么话。”茶禾拧干了帕子,走到德嫔身边儿,撩开德嫔后背的衣裳,开始帮德嫔处理伤口,“奴婢打从跟了小主,便从未想过要再去了别人处。”
“都说人走茶凉,”德嫔忍着疼双拳紧握,缓过一阵儿,看着已经不再年轻的茶禾,方才哑了声道,“如今,也只有你还愿意陪在我的身边了。”
茶禾宽慰德嫔道,“奴婢相信小主定能够逢凶化吉、柳暗花明,走出这萧索的北苑的。”
德嫔却是沉默了,好半响,方才幽幽道,“茶禾,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茶禾诧异,“小主缘何会有如此想法?”
德嫔忍不住叹了口气,“若是你说若是我未曾因为一时气愤而听了瑾妃的安排,会不会”
“小主,请恕奴婢多嘴,皇后娘娘的厉害,其实您一早便该知晓的。”茶禾有些无奈,“咱们如今也只能向前看才是。”她们与皇后之间,这辈子是不用想着握手言和了。
德嫔自己也是知晓的,不过是想着慨叹一下罢了。
趴在榻上愣怔许久,德嫔方又有启了唇,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像是在同茶禾言说,“咱们不能紧紧靠着瑾妃,还是要自己想想法子才是。”
茶禾拧着帕子的手一顿,“小主说的是,明儿个奴婢便想法子打听打听,这里毕竟是园子,比之宫里面,还是松散了不少的。”
翌日,茶禾才将二人所在的屋子略略清扫出来,屋子的门便被自外面推开。
一名身着管事太监服饰约莫四十岁上下、带着几分凌厉的男子便在数名小太监的簇拥之下进了屋子,不大的屋子一下子多了十来个人,霎时便变得拥挤不堪。
茶禾放下巾帕微微皱了眉头对着来人福了福身。
德嫔略微吃力地扭过身子,看着来人带了几分疑惑,“海公公,你怎么到这北苑来了?”
海公公对着德嫔微微一笑,“叨扰乌雅庶人了,咋家今儿个来,是来请茶禾姑姑走一趟的。”
德嫔心中警铃大作,“什么意思?你们要带走茶禾?不行,茶禾是我的人,你不能带走她!”
海公公身侧一名小太监见着嗓子道,“乌雅庶人此言差矣,依着您如今的身份,只怕是还无权干涉咱们行事;在这儿,茶禾姑姑到此,本就不合规矩,咱们也是依了规矩办事儿。”
海公公深深看了德嫔一眼,对着茶禾道,“茶禾姑姑,请吧。”
茶禾深吸口气,对着德嫔跪下磕了三个头,带了颤声道,“小主,奴婢不能再伺候您了,您一定要保重好自己。”
德嫔想要伸手去拉茶禾,却是冷不防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眼冒金星。
待缓劲儿过来,便只看到了茶禾跨出屋子的背影,德嫔挣扎着嘶声大喊,“茶禾,不要离开我!茶禾!”
回应德嫔的却只有缓缓合上的大门与空中留下的一串晶莹。
德嫔也好、茶禾也罢,心下都是清楚的,这一别,大概此生再无相见的机会了。
第二日,调皮的太阳时不时地躲在了洁白的云彩后面儿,给这蔚蓝的天空添上几分神秘的色彩。
“主子。”素眉对着正在修剪花枝的若幽行了一礼。
若幽着一身烟水蓝魏紫牡丹银纹滚金边儿旗装,站在怒放的牡丹中间,倒是将一院子的国色天香都给比了下去。
“如何?”若幽拿过一旁的水壶给修剪好的牡丹洒了些水,艳红的花瓣有了水的滋养越发地娇艳动人了。
“果不出主子所料,除了茶禾之外,其余的人该是能吐的都吐出来了。”素眉略略压低了声音,“待签字画押之后,已经让他们都去陪着敏妃娘娘。”
若幽微微颔首,“人生在世,总是要有舍有得的。背靠着德嫔这棵大树这么些年,既然享受了荣华富贵、也狐假虎威了一场;如今德嫔犯了事儿,他们这些人都或多或少的做了不该做的,既如此,便也该当下去给敏妃赔罪才是。”
第三百五十九章
“主子,那这茶禾该如何处置?”素眉叹息,“说来,茶禾对乌雅氏到真真儿是忠心,无论如何都是咬死不开口,若是能撬开了这茶禾的嘴,想来茶禾一人比之德嫔身边所有人都要来的有用得多。”
若幽闻言面上却是带了笑,“你呀,这有什么好遗憾的。德嫔在这宫中带了这么些年,宫女出身却能得以封嫔,这城府手段自然还是有的,身边儿有这么一两个忠心的也是稀松平常。”
用帕子擦擦手,若幽笑着轻点了素眉的额头,“就如同本宫身边儿有你们几个一般。”
素眉面上带了几分赫然,嗔怪地看了若幽一眼,“主子!奴婢再和您说正经事儿呢,您又来打趣奴婢了。”
若幽展了展腰,坐在了树下的藤椅之上,“本宫自也是说得正经事儿。”
素眉默然,上前两步,将手中厚厚一摞画了押的纸放到了若幽身前的紫檀木桌上。
若幽一页页翻看了所有的画押纸,靠着这一个个零散的信息,慢慢地大致拼凑出了德嫔或者说是乌雅氏一族在宫中的人脉消息网。
微微阖眸,若幽向后靠在了椅背之上,静默良久方才淡淡道,“忠仆当受人敬重的,好好儿地送茶禾上路吧,给她份儿体面。”
素眉微微握了拳,看着端坐一隅、如画中仙般的女子,低低应了是,她家主子到底还是心软了呀。
日移正中,若幽抬手挡了挡自繁密树叶之间漏下的几缕阳光,懒懒推了推桌上的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的纸,“将这些东西好好儿地收起来吧,留待日后。”
素眉微微蹙了眉,“主子,里面可是有着不少关于惠妃、瑾妃的消息,您”
若幽轻轻摇摇绣着鱼戏莲的双面绣革丝象牙团扇,“不急,以这些东西还不足以扳倒她们,既如此,不如待来日再锦上添花也是好的。”
素眉接过纸放进黄花梨木的匣子里,微微勾起唇角,“主子说的是,放长线钓大鱼。”
若幽微微颔首,自椅子上站起身,随手将团扇放于藤椅之上,“安排一下,也是时候该去见上一面了。”
夜半时分,北苑这座寂静的院落迎来了访客。
“嘎吱。”嘶哑的开门声在这深深夜色之中清晰可闻。
侧卧在塌上的德嫔睁了眼看向门口处高挑的人影,眼中划过惊讶,惊讶之中却又带了几分了然,“皇后娘娘深夜来这破败的北苑看望臣妾,臣妾是否应当说上一声‘蓬荜生辉’呢?”
来人掀开兜帽,露出了一张日月为之倾倒的绝色容颜。
“看来见到本宫,乌雅庶人并不很是意外。”若幽一身墨色窄袖牡丹暗纹旗装,两把头上亦是只带了简单的墨玉簪并一对儿墨色牡丹绒花。
“昨儿个皇后娘娘派了人,气势汹汹地将臣妾身边儿积年的伺候之人带走。”德嫔冷笑着看着若幽,“臣妾便猜到,这么多年、这么多事儿,皇后娘娘总会想着来见上臣妾一面儿的,只是却是不曾想,皇后娘娘竟然会来的这么快。”
若幽寻了一把看起还算是好的椅子坐了下来,“到了这种时候,你倒是难得清明了一回。”
德嫔笑笑,带了几分浅淡的忧伤,“茶禾她”
“此时此刻想来已经入土为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