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闭了闭眼,在太子回话之前又道,“朕想听你的实话。”
太子定定看了康熙,深吸一口气,“既是皇阿玛想听,儿臣便将这心里话同皇阿玛讲上一讲。”
“从什么地方说起好呢?”太子看着康熙,目光又自康熙的脸上一一扫过一旁站着的他的一串儿好兄弟,面上带了几分讥讽。
“说来儿臣也算是皇阿玛打小儿便带在身边儿的,年纪尚幼之时便被皇阿玛立为了太子,到的如今,儿臣在这太子之位已经坐了二十多年了,这些年,儿臣自问这太子做得也算是勤勤恳恳、小心翼翼了,对您这位皇父亦是毕恭毕敬。”
“可是皇阿玛为何还要重用栽培我的一干好兄弟?”胤礽面上带了愤愤之色,抬手一一指过胤禔等人,“您可知晓,我的这些个兄弟在您的刻意引导之下,如今都一个个儿地如狼似虎地盯着我屁股底下的这个位置?”
康熙微微蹙了眉,“你是太子不假,但却也不能面面俱到,朕是希望你能够同朕与裕亲王、恭亲王一般,有亲兄弟的帮衬,总好过你一人单打独斗。”
“兄弟情深?裕亲王、恭亲王?”胤礽不无讽刺一笑,“打从恭王叔迎娶了那沙俄公主之后,皇阿玛可有让恭王叔去办过一件能够接触到朝中机密之事?”
“早些年或许皇阿玛对王伯、王叔是真的很是倚重,到的如今,这份信任倚重、血脉亲情还剩下多少呢?”
“放肆!”康熙轻咳,“朕与裕亲王、恭亲王手足情深,岂容你质疑?”
“是么?”胤礽转转拇指上的扳指,“皇阿玛是皇帝,您说是便是吧,左右两位王伯与王叔如今不也是乖乖儿地窝在府中颐养天年的么?”
“那么他们呢?”胤礽转向胤禔,“其余的人先不说,就说说孤的好大哥,可是没有一日不曾想将孤这个太子拉下马,自己上位呢!”
“太子”胤禔如何敢在此时承认自己有觊觎太子之位的心思。
“大哥,直亲王”胤礽拍拍胤禔的肩膀,“不用急着辩解,有些事儿呀,只会是越描越黑的。”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皇阿玛,”胤礽转过身,字字泣血,“皇阿玛博古通今,想来亦是听过一句话的,‘既生瑜,何生亮。君未归,孤何安?’,既然皇阿玛已经立了儿臣为太子,为何还要一手捧起一个身后有着明相支持、军功卓着的直亲王与儿臣分庭抗礼?”
“皇阿玛也不必说些什么是为了儿臣好之类的说辞,那些个场面话,你知我知,不过俱是些用来堵住这天下悠悠众口之言。”
“这里都是自家人,咱们便也敞开天窗说亮话。”
“皇阿玛立了儿臣为太子,起初许是真心疼惜儿臣,后来儿臣年岁渐长,在朝中的威望亦是不断攀升,到了近些年,皇阿玛只怕是对儿臣这个太子在朝中的声望多有忌惮了吧,呵”
康熙面上阴沉,“太子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真当朕一无所知么?”
胤礽扬了眉,“所作所为?是饮酒作乐,还是幸了几个宫女?亦或是一掷千金买了些古玩玉石?”
“想来皇阿玛是要说儿臣不思进取了,只是儿臣缘何如此?皇阿玛难道心中没些成算么?”
“一定要让儿臣揭破这最后一层的窗户纸么?”
“就是因为朕扶持了你的几个兄弟,”康熙深吸了一口气,“太子便要拉帮结派,深夜探访天子帐殿、意图犯上作乱么?”
“事发之后竟还要用了如此蹩脚的谎言欺骗于朕?”
“太子这些年学得东西竟是都浑忘了不成?”
“皇阿玛之前的种种所作所为,难道不是在逼着儿臣向着那万丈悬崖靠近么?”胤礽微微仰了头,“早年儿臣被立为太子是儿臣所不能决定;时至今日,虎狼环伺、太子储君之位摇摇欲坠之势,亦非儿臣所能控制,儿臣做了这太子二十好几年,到的如今,才真真儿是深觉着疲惫不堪。”
“太子之位,何其风光,却又有多少人看得到这背后的无可奈何与刀光剑影?”
“一切皆不由吾啊!”
温元皇后传
第四百零二章
“这么说来,这个太子你还当得委屈了不成?”康熙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发白。
胤礽静默了一瞬,“其实儿臣是能够理解皇阿玛独独喜爱偏疼小十八的,正是天真烂漫、活泼伶俐讨人喜爱的年纪呢!”
“说来,如小十八那般可爱的孩子,即便是继后所出,儿臣亦是厌恶不起来,有时还甚是羡慕,有着疼爱自己的阿玛额娘、遮风挡雨的兄姊,多好!”
“哦?朕倒是还未曾知晓,原来太子竟还如此羡慕小十八。”康熙轻咳两声,面上带了浓重的寒意,声音却是不无讥讽,“既如此”
“启禀万岁爷,皇后娘娘求见。”突地,帐外传来了李德全通禀的声音。
康熙握着茶盏的手一顿,看了一眼下方的太子,又瞅了一眼一旁低眉顺眼站着的胤禛。
放下茶盏,康熙对着身后的梁九功淡淡道,“去请你皇后主子进来。”
“是。”梁九功应了声,便出了帐子,见着外边儿身着藕荷色凤纹披风的若幽打了个千儿,“奴才参见皇后娘娘。”
若幽点点头,“梁公公怎的出来了。”
梁九功笑笑,“万岁爷着奴才出来请娘娘进去。”又略略凑近了一些,轻声道,“十二阿哥无意丢了令牌被太子殿下捡到,太子殿下持了十二阿哥的令牌夜探万岁爷帐殿被抓了个现行,万岁爷现在正在气头儿上呢!”
若幽微微颔首,“多谢公公提醒。”
梁九功面上的笑意不变,往前几步,为若幽撩开了帐帘,“皇后娘娘,请。”
进了帐殿,若幽当先看到的自然是高坐于主位之上的康熙,“臣妾参见万岁爷。”
“咳咳咳”见着若幽只梳了一个简单的两把头带了两朵点翠牡丹花钿,康熙神色温和了不少,“快起来。”
“儿臣参见皇额娘(额娘)(皇后娘娘)。”
“都起来吧。”若幽轻声道。
见着康熙咳个不停,若幽叫了起之后也未曾回头,直接上前给康熙顺气,言语之中不乏担忧,“万岁爷这才刚醒来,怎的便到了外帐?这外账到底不比内帐暖和,有什么事儿到内帐处理便也是了,太子、直亲王都是自家的孩子,有什么可避讳的?万岁爷可不能这般地不爱惜自己个儿的身子。”
康熙就着若幽的手喝了温热的蜂蜜水,这才缓缓止了咳,轻轻握了若幽的手,“朕无事,倒是叫你担心了。”
若幽叹了口气,眸子之中责怪之意却是未减分毫,“万岁爷这般,臣妾怎么能不担心?”
梁九功在康熙身边儿放了椅子,康熙拉了若幽,“先坐下,待此间事了,朕便回内帐去。”
康熙话已至此,若幽也不好再劝,便依了康熙之言坐在了椅子上。
只是方坐下抬了头,若幽好似这才发现了胤禛兄弟等人,便惊讶出声,“老四?小十二?小十三?你们怎么也在?”
胤禛沉默地三人看了康熙一眼没吭声。
若幽仿若后知后觉一般,侧身看了康熙,“万岁爷可是在商议朝中之事?如此,臣妾”
康熙按了若幽的手,“是朝事亦是家事,你这个当皇后、做嫡母的也合该在场的。”
若幽挑了挑眉,扭正了身子,看向下方站着的一众皇子阿哥。
有了若幽的这一打岔,康熙也不复之前的愤怒,神色平静了不少,“皇太子胤礽,你既不想要当这个太子,朕今日便如你所愿!”
“梁九功,传朕旨意”
若幽反应了片刻,这才反应了过来,康熙这是要废了太子!
作为一个合格的皇后,若幽起身看着康熙的眼中带了几分诧异与震惊,“万岁爷,这这您”
康熙被若幽打断,倒也不脑,反而是神色平静到可怕地轻描淡写道,“求仁得仁,太子既然不想做太子,朕便如了太子所愿,废了他这太子之位,也算是全了朕与他的这份父子之情。”
“万岁爷,这废立太子可是大事呀!太子乃是一国储君,太子废立关乎国本、社稷安稳,您可一定要三思呐!”
若幽又微微侧头看了太子一眼,“太子虽说在小节上有些不修边幅,可是却也无大过,万岁爷教训教训便也是了,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呢?”
“他?无大过?”康熙冷哼,“他自己做了什么,他自己心中有数,朕也不想再问了。今儿个,朕是一定要废了这个逆子!”
康熙将若幽拉回椅子,再不给若幽劝慰的机会,直接扭头对着梁九功道,“传朕旨意:皇太子胤礽,恣行乖戾,无所不至,种种恶端不可枚举。窥伺朕躬起居,天子之私,无不探听。此子,绝无忠爱君父之念、毫无兄弟友爱之意,若以此不孝不仁之人为君,其如祖业何谕?今废其太子之位,以正国本昌隆。”(参考康熙一废太子胤礽诏书)
太子闻言,面上古井无波,对着康熙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儿臣谢皇阿玛恩典。”
“着皇长子胤禔、皇四子胤禛共同看守二阿哥胤礽,昼夜交替,不得有误。”
“儿臣遵旨。”胤禔、胤禛行礼应是。
胤禔微微垂下的面上,划过一抹快意。
“行了,下去吧。”康熙摆摆手。
胤禔便要上前压了胤礽,胤礽却是淡淡看了胤禔,胤禔心下发突,下意识收回了手。
看着自己收回的手,胤禔的面色有些阴沉,他竟然会被一个废人的眼神吓到?不,不会,一定是他看错了,一定是。
胤礽再次对着上首的康熙与若幽一拜,直起身,定定看了若幽数秒,“皇阿玛、皇后娘娘保重。”
言罢,胤礽转身大步离开了这四处俱是明黄的天子帐殿。
胤礽离开,胤禔草草行了一礼便追着胤礽而去,反倒是胤禛认认真真对着康熙若幽一礼,“皇阿玛且放心,儿臣会看好太二哥的。”
康熙微微颔首,“你是个沉稳的,去吧。”
“是,儿臣告退。”胤禛抱拳行了一礼,转身离开,却是在路过胤裪之时,眼神带了几分复杂难辨。
温元皇后传
第四百零三章
康熙又看了远处角落里的胤裪,“皇十二子胤裪,遗失令牌,致使奸人有机可乘、窥伺帝踪。为子尚不能尽心护卫皇父周全、为兄不能以弟至表率,着返京后前往养蜂道静思己过。”
胤裪神色镇定如常,撩了衣袍,跪下,正要叩首谢恩,却是冷不防地听到了若幽的声音。
“万岁爷,小十二”若幽抿唇瞧着垂首跪在地上的胤裪,声音之中带了慈爱与怜惜。
抿了抿唇,自椅子上起身,若幽行至帐殿中央,对着康熙缓缓跪下,“小十二还小,还请万岁爷念在小十二年纪尚幼的份儿上,从轻发落。”
“养蜂道终年潮湿阴暗,若是小十二真的到了那地方,只怕是这一辈子都要毁了。”
“胤裪还年轻,总不能这一生便交代在了那地方,臣妾叩请万岁爷三思。”言罢,若幽对着康熙一拜。
“皇后,你”康熙眼中闪过震惊,胤裪不过是敏妃病逝时托付了若幽代为照看的,却是未曾想若幽对胤裪这孩子竟然如此上心。
康熙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心绪久久不能平复,这些年,不论是作为皇贵妃还是皇后,若幽向他下跪的次数简直是一个巴掌都能数的过来,如今却是为了胤裪一个名义上的养子跪下向他求情。
康熙看着若幽的眼神尽是幽深与复杂。
后方跪着的胤裪亦是心绪大动,垂着的头掩盖了眼中的震惊与复杂。
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过后,若幽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了起来,“万岁爷”
若幽抬首看向康熙的一双澄澈剪瞳带了几分希冀。
康熙紧了紧扶着若幽的手,“皇后梓潼,胤裪犯下的过错不容饶恕,朕不罚不足以服众。”
若幽眼神闪了闪,“臣妾明白,遗失令牌是重罪,小十二合该被罚,只是不论是打板子也好、罚跪太庙也罢亦或是将他罚去寺中为大清祈福也好,总是好过去养蜂道的呀!”
见康熙皱了眉不语,若幽垂了眸子轻叹,“说来,胤裪也是臣妾的孩子,今儿个胤裪犯了错,有了疏忽,也是臣妾的失责。”
说着若幽又望向了胤裪,眼中带了慈爱,“臣妾本是要一直在万岁爷跟前儿守着的,是孩子们心疼臣妾,执意要臣妾回去休息,若是臣妾不回去,想来或许也不会发生了这许许多多的事情。”
“是臣妾不好,万岁爷,若是真的要如此怪罪、降责于小十二,便连臣妾这个做皇额娘的一并罚了吧。”
康熙松开抓着若幽手臂的手,转身向着上首慢慢儿行去,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