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默然不语。
端王忽的又想起什么,问着王妃,“说起来你兄嫂的那个养女,她是不是有胡人血统?我看她的发色和肤色,不全似我们汉人模样。”
“这我也不清楚,只知她父亲是个……校尉吧?反正是个小武官。沈姓是汉姓,她父亲应当是汉人,或许她母亲是胡人,或许祖上长辈是胡人?陇西与西域接壤,那处也没禁止胡汉通婚,便是娶了胡女,嫁了胡人也没什么稀奇的。”王妃懒声答道,忽而眯起眼睛戒备的看向端王,“你突然问起她作甚?”
“欸,夫人你可别多想,我就随口问问。当然了,若是你打算给她在长安寻位夫婿,我这边倒是有好几个人选……”
“这事不用王爷操心,我自有打算的。”端王妃心道,你自己女儿的婚事浑不在意,还管起旁人了?
端王哪敢再说,拱了拱手,便出去用膳。
一轮明月洒清辉,夜深人初定,静谧的北苑偶尔得闻几声秋蝉鸣叫。
沐浴过后,一袭单薄中衣的谢伯缙黑发披散,正准备熄灯入眠,门口蓦得传来“叩叩”两下清脆敲门声。
“是谁?”
“大哥,是我。”
是谢仲宣的声音。
谢伯缙径直起身,大步走到门前,开了门,果见一袭白衣的弟弟手中提着一大堆东西站在门口朝他笑。
“这么晚了还没睡?”谢伯缙侧过身子,让他进屋来。
“这不是等你么。”谢仲宣往屋里走,将手中那一堆东西放在桌上,扭了扭手腕,“倒是大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们还以为你回来吃晚饭的。”
“朝中有事耽误了。”谢伯缙漫不经心答着,走到桌边,望向那堆东西,“这是?”
“今日我不是和三郎云黛他们一道出门逛东西市了么,喏,这些都是给你买的。”
谢伯缙挑眉,“嗯,还算你们有点良心。”
谢仲宣笑着摆手道,“别,我和三郎可不敢抢功。这些都是云妹妹买给你的。”
“她买的?”那双一贯淡漠的黑眸划过一丝诧异。
“是啊,小丫头深藏不露,也不知母亲出门前给她塞了多少私房钱,她今日给我们仨都买了一堆,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当然了,她给你买的最多,说你公务繁忙都不能出来玩,买东西也不知道你喜欢哪样的,便每样都挑几件。啧,她可真舍得给你花钱,看得我和三郎都妒忌了。”谢仲宣眉眼含笑,暗暗觑着兄长的神色。
舍得给他花钱?
谢伯缙唇边仿若扬起一抹弧度,又或许是光线原因,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堆东西,“你们今日玩得如何?”
“还凑合。”谢仲宣语气恬适,“嘉宁今日收敛不少,还给云妹妹买了对耳坠子赔礼。”
“我近日事忙,无暇看顾你们,你和三郎要护好云黛。”
“知道了。”谢仲宣懒懒打了个哈欠,起身准备离开,复又记起事来,扭身看向自家兄长,“过两日我们打算去拜访大理寺卿崔家,大哥得空么?”
谢伯缙略作思索,摇头道,“那日不得空,你们去吧,记得备上厚礼,见着崔寺卿,记得替我解释一二。”
“这是自然。”谢仲宣点头,又皱起眉,“还有一事。今日听嘉宁提到,再过一旬便是丽妃之兄魏国舅的寿宴,兄长可会赴宴?”
“我人都到长安了,自是要去贺寿的。”谢伯缙俊朗的脸庞泛起一丝冷厉。
谢仲宣心里有了数,便不再多言,说了句“兄长早些歇息”,离开屋子。
门窗阖上,谢伯缙原本要去里间歇息,然而看到桌上那一堆东西,脚步不由停住——她都买了些什么?
昏黄烛光下,男人站在桌边拆着盒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桌上的东西逐渐多了起来,糕点、果脯、肉干、葡萄酒、皮草、腰扣、蹀躞带、发冠、平安扣、昆仑奴面具、弹弓、花笺,还有个兔子糖画……
她是搬了个杂货铺子回来?
修长的手指轻轻拿起那枚兔子糖画,放久有些化了,那小肥兔的两只长耳朵都快拧成一团。
难道在她心里,他会爱吃这个?谢伯缙眯起黑眸。
须臾,他张开嘴,不客气地将那对兔耳朵咬掉,麦芽糖浓郁的甜味霎时在舌尖弥漫。
他想,还挺好吃的。
第43章 【43】
【第四十三章】
秋风习习; 天高云淡,右相府邸宴罢,谢伯缙径直坐上黑漆齐头平顶的马车告辞。
午宴时右相拿出了一坛珍藏好酒; 说是柯陵国酿的棕榈叶酒,后劲不小,他饮了三大杯,这会儿头脑还有些昏胀。
单手支着马车窗牖,谢伯缙长眸微阖,边散着酒气; 边思考着宴上几位大人谈话的内容。
丽妃母子虽得圣宠,五皇子更是有意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无奈母族魏家是扶不上墙的阿斗,不出人才就罢了,还尽是些好吃懒做的渣滓; 这三年来干出的那些污糟事几乎承包了御史台官员们的大半业绩。
外戚之祸; 史书不乏前车之鉴。陛下便是再宠爱丽妃,但有魏家这样的外戚在; 立五皇子为储君之事也得慎重考虑。
许氏虽颓靡了三年; 但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并不是没有枯木逢春的可能——真实情况甚至比他设想中的还强一些。
倏然; 马车停了下来。
“出了何事?”思路被打断,谢伯缙的语气不算好。
外头响起谭信的回禀,“世子爷,属下看到二爷他们了。”
谢伯缙眉心微动; 手指略略掀开翠涛色暗纹车帘; 黑眸朝外逡巡; 最后落在路边一个泥人摊子前。
只见两个弟弟正站在摊前; 谢仲宣正板着脸教训着谢叔南,谢叔南则耷拉着脑袋宛若霜打过的茄子。
二弟教训三弟倒是见怪不怪,只是……云黛呢?
谢伯缙左右看去,才见到不远处静静停着的马车,琥珀就站在车壁边上,似乎朝车厢里说着什么。
“我过去看看。”
谢伯缙按了按眉心,下车朝着那泥人摊走去,两个弟弟的对话声也隐隐传来——
“……是不是觉着来了长安,没了父亲母亲管束,你就飘了……你等会就去给她赔礼道歉,要是哄不好,你今晚就别睡了,到门口站着去。”
“我知道了,二哥你别骂了。”
“二郎,三郎——”
这冷不丁响起的声音把谢仲宣和谢叔南都吓了一跳,扭头一看见是长兄,更觉惊悚。
谢仲宣:“大哥。”
谢叔南:“大大大大大大哥……!”
谢伯缙不咸不淡的乜了他一眼,厉声道,“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呃,是,是。你不是在右相府上做客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谢叔南满脸写着心虚,今儿个出门就该看看黄历,这么大个长安城,怎么买个泥人还能碰到大哥!也忒倒霉!
谢伯缙也不去看谢叔南,而是开门见山问谢仲宣,“他又犯了什么错?”
谢仲宣看了谢叔南一眼,见弟弟一副可怜求饶的表情,沉吟片刻,低声道,“也不算太大的错,就是……言语冒犯,把云妹妹吓哭了。”
三郎把云黛吓哭了?
谢伯缙眉头陡然皱起,他以为只有他能把她吓哭,她平日里和三郎不是有说有笑亲如手足?
“他都说了些什么?”谢伯缙问道。
谢仲宣博闻强识,将谢叔南在马车里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眼见大哥的脸色沉了下来,强烈的求生欲让谢叔南赶紧找补,“大哥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那样说妹妹。但这事真的不能怪我,你是没看到那崔夫人的热乎劲儿,真的,两只眼珠子都黏在云黛身上了,还有那崔仪……他虽然没崔夫人那般热忱,但我看得出来他对妹妹也有意接近……二哥,你说句话啊,是不是这样!”
谢仲宣轻咳了一声,点头,“是,崔夫人待云妹妹的确很看重。”
谢伯缙心头蓦得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不悦,这不悦让他有一霎的困惑,旋即又被理智给压制住。
“或许是看在祖母的面上,崔家长辈才热情相待。”他板着脸看向谢叔南,“三郎,此事你错了两处,其一背后妄议长辈,其二欺负幼妹。便是崔家真看中云黛,欲与我们家结秦晋之好,成与不成自有长辈们决断,轮不到你来置喙。”
“不!不行!我不答应!”
谢叔南急急囔道,在对上两位兄长别有深意的目光后,他一张脸迅速滚烫起来,红得要滴血般,梗着脖子干巴巴解释道,“母亲说过,她想云黛留在陇西,不要嫁得太远,母亲肯定不会答应的。”
是了,他是在母亲面前过了明路的,母亲是支持自己的!
谢伯缙和谢仲宣各怀心思,陷入沉默。
见这三位神仙公子面色各异的安静,那泥人摊主小心地举起手中的泥人,赔笑道,“郎君们,泥人捏好了。”
捏得是个婀娜仙女,衣袂飘飘,眉眼如画,栩栩如生。
谢叔南赶紧接过那泥人,拿出碎银付了钱,“我先去跟她赔罪了。”
谢伯缙沉吟片刻,道,“我过去看看。”
三兄弟一道往那马车而去,琥珀见着世子爷也在,诧异之余不忘提醒云黛。
云黛一听遇上谢伯缙了,心头无端一慌,连忙拿出帕子擦眼泪。
等车帘大剌剌掀开,她挤出一抹笑跟他打招呼,“大哥哥。”
谢伯缙看着她红着眼睛强颜欢笑的模样,眸色微沉,低低的应了一声,又扭头清冷的睇了谢叔南一眼。
谢叔南,“……”背后凉飕飕的。
“三郎给你买了泥人赔罪,他向来是个口没遮拦的性子。”谢伯缙沉声道,“你若是觉着不解气,回去我罚他扎马步。”
“不用不用。”云黛摇头道,“大哥哥别罚他,只是小事而已,我已经不生他的气了。”
“云妹妹,开始是我对不住。”谢叔南见云黛这时还帮他说好话,愈发觉着自己混账,明明是对崔家不满,怎好迁怒妹妹。他将泥人递给云黛,“你拿着,送你的。”
云黛接过那泥人,朝谢叔南颔首,“谢谢三哥哥。”
微微一笑,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见俩人和好,谢伯缙却并无长兄见到弟弟妹妹和好的放松感,反而有一种异样的无法理解的情绪笼在心头,胸口悒垒沉沉。
“二郎,三郎,你们坐我的车回府。”他冷不丁道。
谢仲宣和谢叔南两人愣了愣,但见大哥脸色肃穆,也不敢辩驳,乖觉地朝着另一辆马车走去。
谢伯缙本要转身离开,忽的想起什么,又折返掀起车帘,对车内拿着泥人的小姑娘解释了一句,“我与他们有要事商讨。”
“哦哦,好的。”云黛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心头惊异。
虽然她不知大哥哥为何要突然解释一句,但不是要教训两位哥哥就好。
骤然少了两人,马车空了许多,云黛将琥珀叫上车作伴。
“世子爷可真有威势,他一过来,二爷三爷一下子就乖得跟小猫似的。”琥珀笑道。
“别说二哥哥和三哥哥了,我们见着大哥哥不一样吓得像小猫?”云黛把玩着手中的泥人,“这个泥人捏得真好,你说摆在梳妆台旁边怎么样?”
琥珀自是说好,待马车缓缓前行了一阵,她压低声音道,“姑娘,奴婢看那崔夫人待您的热乎劲儿的确不一般,三爷说的话不无道理,没准她真是瞧上你了?奴婢看那位崔郎君仪表堂堂,斯文有礼,您觉得如何?”
云黛把玩泥人的动作停了停,低垂眼睫,静了好半晌才道,“婚姻之事,我做不得主,全凭夫人的意思。”
“虽说要听夫人的意思,但也要看姑娘您自个儿的心意。姑娘觉着这崔家如何?”琥珀道,“反正这会儿也没外人,姑娘与奴婢说说也不打紧。”
云黛从没将琥珀当外人,思索一番,轻声道,“崔家是名门世家,崔寺卿又是朝廷重臣,崔仪表兄样貌和学识皆不凡,仕途前程一片光明,是位很出众的郎君。”
“就是年纪有些大了。”琥珀接话道,眼珠滴溜溜转了圈,“不过崔家人口简单,且崔夫人这般喜欢姑娘,日后若是真能促成好事,姑娘也不用担心遇上刻薄的婆母。”
一说到刻薄的婆母,琥珀噼里啪啦举出一堆的例子,大都是婆母怎么磋磨儿媳妇的。
云黛见她说得绘声绘色,也没打岔,一路听着故事到了王府。
这边才下马车进了二门,王妃那边就派人将她叫了过去。
云黛有些诧异,却也不好多问,只是在跟那婆子去之前,将崔夫人送的那盒点心递到了谢伯缙跟前,“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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