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奴非常期待这部电影。
电影的首映是在午夜十二点。
龙敬天托关系,提前给大家搞到了电影票。
陆云真也很重视,他提前开了庆功宴会,订了很多美食,还亲自下厨房烤了两只羊,饭毕,认真地叮嘱所有人都要去看电影,不准请假,等电影结束后要拼命鼓掌,给金玉奴撑场子。
金玉奴含羞带怯:“师尊太客气了。”
胡绥看看手里香喷喷的烤羊腿,又看看满脸喜色的金玉奴,满脸纠结,想了很久,提议:“这电影也不怎么样,别折腾那么大动静吧?”
“不行!季导演的作品虽然文艺,都是经典,他是特别有原则和坚持的好导演,”陆云真义正辞严地反驳,“玉奴能在里面出演角色,很不容易,这是他在舞台上大放光彩,实现明星梦想的第一步,我们应该好好支持。”
胡绥小声抱怨:“他就是太有原则了,很难花钱搞定。”
陆云真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金玉奴听出隐含之意,垂下眼,乖巧地保持沉默。
他这段时间很努力地抱影帝大腿,伺候得周周道道,胡绥看在外门弟子的份上,倒也托人安排了几个晚上拍摄的角色,尽是些恐怖片里的女鬼、艳鬼和妖怪之类……虽然角色没有高低贵贱,都要认真表演,但他的梦想是成为红极一时的大明星,总是演恶鬼,似乎看不到希望。
胡绥总是让他放弃演员生涯,偶尔被缠烦了,还会对他的梦想发出嘲讽之言,说是不可能实现的。
妖族的阶级很分明,尚武慕强,他这种出身风月场的画皮妖,实力差劲,不会打架,全靠抱大腿混修行,地位处在最低阶……普通妖怪都不太看得起他,莫长空或胡绥这种上古时期的大妖,更不会把他放在眼里,只是无剑峰的门风好,云真仙君不懂妖族规矩,也不在意尊卑,让他抓住了天大的机遇。
胡绥在凡间也是影帝,交往的都是大导演大明星,地位斐然,眼高于顶,金玉奴生前就受惯了失败和打压,从不把他的冷言冷语和劝阻放在心里,挖空心思想办法,拼命找机遇。
院子外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
龙敬天穿着高级定制的西装,带着新款的名牌墨镜,头发找发型师做了造型,还抹了发胶,打扮得花枝招展,然后开着自己最拉风的限量版兰博基尼接人,催促大家出发,紧接着他就因为居民区鸣喇叭,被社区的保安抓住,严厉训斥:
“大半夜带什么墨镜?瞎子会开车吗?!”
龙敬天在众人的嘲笑声中,不好意思地把墨镜给收起来了,假装无事发生。
胡绥没有笑,表情凝重。
陆云真见他对电影毫无兴趣,觉得扫兴,便让他留下看家了。
大家欢欢喜喜地来到电影院,买了爆米花和汽水,坐在早就安排好的最佳观影位置,满怀期待地看电影。
《海上惊梦》拍得很精彩,女主角是夏影后,从十六岁演到八十岁,将这位传奇女商人从微末起家,波澜壮阔的一生演绎得淋漓尽致,很多剧情都感人肺腑,观影者都看哭了。
陆云真也看得眼眶发红,觉得是一部可问鼎年度最佳影片的好电影,莫长空不懂这些人类的感情,想打哈欠,但他看见师尊都被感动了,觉得不能睡觉,便装出认真的表情,时不时赞许地点点头,假装沉浸在故事里面。
电影很完美,只有一点点小问题……
金玉奴演的花旦呢?
这段梨园戏按照剧本,应该在电影开头的部分,女主角的童年事迹里,但是……梨园的表演被剪掉了许多,有老生,有青衣,就是没有花旦。
陆云真很有经验地分析:“大概是玉奴演得太好了,导演想改变故事结构,穿插在女主角的回忆里。”
大家伸长脖子,苦苦等待。
爆米花吃完了,电影打出了鸣谢的字幕。
他们什么都没有等到。
金玉奴不敢置信地看着银幕,他看见了所有的演员和工作人员,还有鸣谢的投资企业,每个人都在,唯独漏了他……
他慌乱地问:“是哪里弄错了吗?”
“肯定错了,什么傻逼导演?!你等着,我去找他算账!”龙敬天跳了起来,翻手机号码簿,找关系网,想联系到季冰导演,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大半夜的,猪朋狗友都睡觉了。
他在自己的交际圈里找了一大圈,也没找到认识季冰导演的人,回头看见金玉奴快哭出来的表情,当场决定,明天就回家找父亲和好,再用父亲的人脉去找人。
电影散场了,一片寂静。
他们被清洁阿姨赶出了电影院。
夜深了,路上车少人稀,龙敬天紧张焦虑,不断地转头看坐在副座上伤心欲绝的金玉奴,想安慰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被陆云真疯狂地提醒了好几次,才勉勉强强恢复注意力,没酿成交通事故。
大家好不容易回到无剑峰。
陆云真还在苦口婆心地安慰:“别失望,电影就是这样的,可能是时长不够,把你的戏份剪了,咱们这次不行,还有下一次。”
“没有下一次了,”金玉奴缓缓开口,苦涩道,“奴终于明白了,绥哥并非看不起人,才说那些风凉话,劝奴去投胎。他从开始就知道,再努力也没有用,画皮妖是做不了明星的。”
他猜到了自己失败的原因……
第118章 电影之约
无剑峰活动室的灯还亮着; 胡绥早就在等他们了,玻璃桌上放着个大容量的移动硬盘,他指着说:“这是我托关系; 从季导那里拷回来的样片,里面是金玉奴被剪辑掉的片段; 要看看吗?”
金玉奴低着头,轻声道:“谢谢绥哥。”
他想去拿桌上的硬盘,双手却在颤抖; 不小心把硬盘掉到地上,差点磕坏,幸好莫长空在旁边眼明手快,给他捡了回来。
莫长空问:“这黑盒子能放电影?”
他对科技产品不在行; 看不懂这些奇怪的配件。
金玉奴犹犹豫豫,不太敢看自己的影片。
“看!”龙敬天走过来; 一把夺过,骂骂咧咧地把硬盘装在活动室的投影仪上; 熟练地操作起来; “老子偷偷去现场看过一眼玉奴拍戏; 身段唱腔都很完美; 秒杀那些老生青衣什么的,这里面绝对有黑幕!一群臭不要脸的王八蛋,是欺负玉奴没人投资赞助吧?”
灯光关闭; 投影幕缓缓落下。
华丽的梨园出现在银幕上; 生旦净末丑轮番登场,喧哗热闹; 紧接着; 金玉奴的花旦作为梨园里的重头戏; 一步三摇,婀娜登场,眉目传情,演绎得活灵活现,戏曲歌词,更是唱得丝丝勾魂。
他表演得很完美,很精致。
陆云真却看得心里发毛,打了个寒颤。
大家都沉默了。
“假的,始终是假的,”胡绥站起身,走到了投影幕前,指指点点,摇头道,“画皮妖的画技再精湛,始终是人工制作的赝品,摄像机的镜头会放大演员脸上每个细节,稍微有一点点不自然,就会展现出很明显的不同。”
这是恐怖谷理论,画皮是一种披着人皮的邪祟,平时生活中,大家用肉眼感觉不到的细节和他用幻术掩饰的小问题,如今都被摄像机完完整整拍了下来,把他和人类不同的地方完完全全呈现在眼前,带着说不出的邪门,把灯火辉煌的梨园舞台弄得阴风阵阵,有即将闹鬼的感觉。
季冰导演的感觉敏锐,审片时发现不对劲,就把金玉奴的戏份全部剪了,剪完又有点怂,总觉得这个演员不太对劲,惹毛了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拖拖拉拉,一直没敢打电话通知。
胡绥派经纪人去解决此事,他才松了口气,千道谢万道谢,保证就算剪了戏份,片酬也如数支付,绝对不敢赖账。
金玉奴拍戏不是为了钱。
他自幼就喜欢登台唱戏,喜欢万众瞩目的璀璨,喜欢在舞台上演绎出不同的角色,不同的人生。他想要扮演皇后、将军、千金娘子、公子侠客,也可以饰演纨绔、花娘、村姑农人、愚夫泼妇……
梨园里,没人愿意花钱捧的戏子,一文不值。金玉奴曾经见过极有天赋的孩子,因不愿意伺候达官贵人,被恶意欺辱,毁了嗓子,也曾见过唱得仅仅算不错,但姿容秀丽,入了侯爷的眼,被重金捧起来的头牌……
他也曾不想低下身段,去讨好那些贵人,以为凭借自己的好嗓子和努力便能出头,结果遭到雪藏。后来,有位王爷看上了他,点名让去伺候,他很害怕……可是,前辈们都笑话他,说没有人会对戏子认真,趁着年轻,还能捞着点好处的时候,赶紧捞,争取傍上个大傻子,多砸钱,捧红了,攒点资源,混成名角儿就不愁了。
他没经验,笨手笨脚,伺候得不太好。
王爷却很喜欢生涩的美人,在他身上花了不少金银。
戏班子为了讨王爷的欢心,竟让经验不足的他在盛宴上出演了重要角色,他演得不错,博得了阵阵喝彩。赞美声中,他感觉身在云端,飘飘然,快乐极了。后来,贵人又看上了更年轻稚嫩的小仙儿,便把他给抛了,那个重要的角色也换成了小仙儿。
戏子无情,金主何曾有情?
他已经选择了这样的路,还装什么三贞九烈?
金玉奴开始学会了谄媚和讨好,学会了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可是,他好像就是欠了一点点走红的运气,总是不温不火。他不信邪,拼命地学习,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琢磨舞台上的姿态,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终于让京城里的头牌产生了威胁的感觉,设下温柔圈套,哄着他相信爱情,伺候男人时不尽心,做下蠢事,得罪了不少权贵,以至出事时,无人相助。
他当时快红了……
行内人都认为他的实力已胜头牌。
名声传到天家,太后点名想在寿辰看他演的菩萨女。
若是,若是他没有死,那场戏成了,他便能红遍京城……也许就是这件事,让“情人”不想等待,痛下杀手,他死后,太后寿辰的菩萨女换了人,达官贵人们又换了新戏子捧,谁也不在乎他的下落,不出半年,他便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不甘心,不甘心!
金玉奴的眼睛变得赤红,怨气有些失控。
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去恨谁……
胡绥冷酷道:“放弃吧。”
金玉奴眼里留下一滴血泪,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模样看起来太可怜了。
陆云真忍不住求情:“阿绥,真的没有转圜吗?你怎么就不早说呢?折腾那么久才说要放弃,多伤人啊?”
“说了没有用,”胡绥原本对这只新进门的画皮妖没有感情,愿意照顾也是看在师尊的面子上,如今金玉奴成了外门小师弟,他才肯多尽几分心,把电影拷贝给弄出来,彻底破除执念,“我给他安排的角色都是恐怖片,是为了掩饰画皮妖的气息。可惜,他心里太在意演戏之事,我怎么提示都没有用,必须让他亲自撞了南墙,头破血流才能懂。”
“好好修炼,别瞎想什么做明星了,功德攒上五六年,差不多就赶紧去投胎,到时候让师尊找找关系,给你弄个好家庭,从小练才艺,说不定还能赶上二十年多后的偶像选拔。”
“你别哭,师尊都瞪我了,我说的是大实话!”
“画皮妖天生就不适合做明星。”
“这样吧,转世后,我给你做导师,拉拉分数……”
“……”
“你有完没完?!就知道哔哔哔,你是哔哔机吗?!”龙敬天见金玉奴已经陷入崩溃,胡绥还在不依不饶,赶尽杀绝,每句话都在扎心,气不从一处打来,破口大骂,“你是狐狸精,天生适合做大明星,很了不起吗?!五音不全,演技垃圾,除了好看的脸一无是处!凭什么这样欺负玉奴?!”
胡绥惊叹:“你小子居然敢以下犯上?”
他现在也是师兄了,可以教训人了!
胡绥当场就撸袖子,要学两个师兄揍他的气势,好好教育这不懂事的小家伙,却被师尊死死拦下。
陆云真:“够了!”
他回头看着早已陷入绝望,泣不成声的金玉奴,颇为纠结,胡绥的做法没有大错,邪祟的执念需要下狠手才能唤醒,否则让金玉奴一直沉浸在不可能实现的幻想里,迟早会出问题。
可是,这只画皮妖也是他的徒弟,乖巧懂事,很少给无剑峰添麻烦,现在伤心难过,哭得楚楚可怜,他作为师尊却帮不上忙,心里难安。
陆云真绞尽脑汁,试图找别的出路:“咱们不要大屏幕了,去演舞台剧,这玩意没有摄像镜头,总看不出他是画皮妖了吧?”
胡绥打断道:“画皮邪术对凡人有损,偶尔表演就算了,若是长期在剧院演出,会让观众和工作人员折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