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姓柳,人送绰号柳胡仙,他不唱戏,拉京胡。”
秋丽丽一愣,“他不是富班主的师兄吗?”
“他入戏班时才五岁,嗓子好得不行,但是倒仓后以前的高音全没了,师父疼惜他,留他在戏班拉琴,你别小看拉二胡,他的本事大着呢,除了不能上台,戏班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凤燕回房间时发现秋丽丽仍然跟在他身后。
“你还有什么事吗?”他问。
“你给我讲讲柳胡仙的事哩?”
凤燕看了看时间,“很晚了,女孩子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进男人的房间。”
秋丽丽大大咧咧挤进来,“你不是说了吗,没把我当女人看,矫情啥?”
凤燕:“……”
尽管知道她是在强词夺理,可他就是没有办法反驳她。
凤燕以手扶额,惆怅得不行。
秋丽丽进屋后反客为主,主动张罗着泡茶喝。
凤燕无可奈何,“你问这些事做什么?”
“我也是小常生剧团的一员嘛。”秋丽丽笑呵呵的,“以柳胡仙的辈份,你应该叫他……”
“师伯。”
秋丽丽连连点头,“我觉得有必要了解一下他的事,不然我这种对京剧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的人很容易出错。”
凤燕想了想,觉得秋丽丽说的有道理。
柳胡仙如果真的能来小常生剧团做总管事,必须要让秋丽丽先了解一下他的事。
“二胡属于民乐,一般这种艺术总是离不开传承和借鉴,没有传承就会失去传统的意义,没有借鉴就会渐渐被历史所淘汰,更别说以后的发展了。但是我们京剧界的二胡却是相反的,我们必须传承,没有所谓的借鉴,也就是创新。”
“为什么京剧的二胡不能创新?”
凤燕看了她一眼,“现在的京剧都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你要是随便改动岂不是欺师灭祖?”
秋丽丽滋溜滋溜地喝着茶水,竖起耳朵认真地听,“说的也是,不过我看电视上民乐演奏都有乐谱,为什么京胡伴奏的却从来没有乐谱呢?”
“没办法按照乐谱来拉,因为京剧的唱法本身就没有谱,每一个演员都有自己的风格,就算是同一个唱段,他们都有自己表达感情的方式,唱腔也不同,如果琴师只是按照乐谱来伴奏就会出现问题。”
秋丽丽回忆着,“难怪同一个戏,不同人唱,台词略有不同。”
凤燕点头,“每个流派唱词都会有些出入,不过对整体没什么影响。但是对于琴师来说,他们必须背谱,随时跟着台上演员的唱腔走。”
“要盯着演员的嘴吗?”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有的戏,演员是背着身的,琴师根本看不到演员的嘴,这时候他只能从演员的肩膀或是头部的细微变化来判断。一场演出的成败,琴师也很重要,虽然他们并不上场,有时哪怕是一个过门的问题,也会导致台上演员张不开嘴。”
秋丽丽听得目瞪口呆,“琴师这么重要呀,你那个师伯岂不是很厉害。”
“相当厉害,不过那都是以前了,他现在有60多岁,性情也柔和了不少,我小时候见过他几次,他那时来剧团,我师父和师叔……”
凤燕提到何自强时,突然一顿。
何自强已经离开了小常生剧团,再也不是他的师叔。
真是造化弄人。
如果不是秋丽丽在,还不知道他要被何自强坑得有多惨。
想到这些,他不由得感慨万分,“秋丽丽,谢谢你。”
秋丽丽支着下巴满眼带笑,“为什么突然谢我?”
“因为你帮了我很多。”
“因为你值得我帮。”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凤燕再次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秋丽丽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没……没见过,那个……时间不早了,我回去睡觉了。”
没等凤燕接话,她逃也似的跑掉了。
第42章 耳背,总打岔
何自强离开小常生剧团的事告一段落。
因为没有演出,秋丽丽在剧团待了几天,闲得难受,她向富常生请了个假,想回一趟秋家台。
“好几个月没回去了,眼下秋收,我回去帮三叔忙。”
富常生同意了。
秦玉山听说秋丽丽要走依依不舍,“要是我也能出去玩玩就好了。”
“你就别想了。”秋丽丽简单收拾了她的东西,全都装在背包里,“你还要练功,希望能早日挑大梁。”
“我觉得我已经可以上台了。”秦玉山有些不服气,“可是师父总说我比不过二师兄。”
“富班主也是为你好。”
“哼,所有人都说为我好,他们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为我好。”
秋丽丽用手指点着秦玉山的脑门,“上次小绢的事你忘了吗,你差点为那事跟凤燕打起来。”
秦玉山腾地红了脸,“我哪知道那是师叔故意使的诡计。”
“所以说你还小,很多事不懂。”
“我已经20岁了,不小了。”
“行行,你不小,我要走了,回来给你捎些村里的土特产吃。”
“好呀!”一提到吃,秦玉山马上来了精神。
秋丽丽离开剧团时,凤燕站在二楼的阳台,他望着她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秋丽丽出了大院,没走多远就找了家小卖部打电话:“我出来了,你在哪?”
“市里。”
“为什么不来我们这?”
“我怕被人发现。”
“他们又不认识你。”
“可他们认识你,我不想坏了老板的事。”
秋丽丽无奈道,“那好吧,我去市里找你。”
她去了长途客运站,买了张去市里的票,然后上了车。
一小时后,她到达市区。
按照电话里对方提供的地址,她找到一个公园,公园简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戴着个墨镜,打扮得像个经商的商人。
“你来多久了?”秋丽丽走过去,坐在那人身边。
“一周前到的,你调查得怎么样了?”
“我看到了他们的家谱,凤燕的真名就在上面。”
那人抬头看向秋丽丽,“他真名叫什么?”
“风清宝。”
那人愣了一下。
“跟老板提供给我们的人名不符。”秋丽丽翘起二郎腿,“会不会是你们搞错了,凤燕不是老板要找的人?”
“不……根据老板给的资料来看,的确就是小常生剧团的凤燕。”
“但是真名对不上号。”
“会不会是你弄错了?”男人质问秋丽丽。
“不可能,我亲眼看到的。”
男人沉默了半天。
秋丽丽问:“能跟你商量个事吗?”
“什么事?”
“在调查出凤燕的真实身份之前,我们可不可以不要打扰他,他跟我说他不喜欢唱戏,他唱戏是为了活命,没有选择,如果他不是老板要找的人,我们给了他希望,过后又要将希望收回去,对他来说太残酷了。”
戴墨镜的男人露出惊讶的表情,“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面,要不是亲耳听到,我简直不敢相信,从你嘴里会说出残酷二字。”
秋丽丽撇嘴,笑容邪气十足,“你也想尝尝残酷的滋味?”
“别开玩笑了。”墨镜男缩了缩肩膀,试图离秋丽丽远一些,“反正跟他接触的人是你,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不只是我,他需要一个心理医生,你们可以找个靠谱点的人来吗?”
“心理医生?”
“我觉着凤燕心理有问题,可是县城根本不可能有心理医生。”
“我懂了。”墨镜男在本子上记下秋丽丽的要求,“我会尽快想办法找个心理医生到县城。”
“别主动找我,我不想引起剧团那些人的怀疑。”秋丽丽提醒他。
“你放心,我会让那个心理医生冒充戏迷,不会让人怀疑的。”
秋丽丽又和墨镜男说了几句,然后起身离开。
“等一下,这是你这几个月的辛苦费。”墨镜男递给秋丽丽一个厚厚的信封。
秋丽丽接过,看也不看揣进怀里。
回去之前,她在市里买了不少东西。
特别是县城和村里都买不到的好酒,还有一些香肠以及两只烧鸡。
糖果她也买了不少,把背包塞满后,她回了秋家台。
在秋家台她待了五天,帮着秋三蹦干了些农活。
休假结束的前一天晚上,她住在秋三蹦家里,把她儿时珍藏的一只小木盒打开。
里面装得零零碎碎的,都是她小时候的宝贝。
有木头做的小手枪,还有弹弓,玻璃弹珠等等。
她在盒子里翻了一阵,找到一截断掉的红绳,红绳上系着个黄豆大,金色的珠子,珠子的另一端有断裂的痕迹。
她把珠子拿在手里掂量着。
小时候,她以为这只是颗好看的金色珠子,长大后她才明白,这是颗金珠。
这是凤燕的东西。
凤燕当初在秋家台时脖子戴着一块金锁,白皙的肌肤衬着红绳,十分显眼。
当时她还好奇地要他拿出金锁给她看。
金锁是什么样的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他的手很好看,他的身上有香皂的香味。
不像他们村里孩子,一个个跟泥猴似的。
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意外,他的金锁也不会断,他们也不会分开。
秋丽丽发了会呆,把金珠和红绳用手帕包起来,放进了她的背书。
第二天,她返回县城。
刚进大院,就见秦玉山跟一帮师兄弟兴冲冲聚在一楼的一个窗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秋丽丽走过去,好奇地伸头凑热闹。
屋里,坐着富常生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凤燕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凤燕越发出息了,好啊。”老头手里攥着两个玉石球,在他掌中来回地转,玉石相击,发出好听的声音。
“师兄要是来了正好可以指点指点他们这些小辈。”富常生喝着茶,一脸欣慰。
“呵,我都是老头子了,有什么好指点的,还不如在家里抱孙子玩。”老头嫌弃道。
秋丽丽瞬间猜到老头子的身份,“他就是你们的师伯,柳胡仙吧?”
秦玉山等人都在憋着笑,他们不敢说话,一个劲地点头。
“你们为什么这个样子?”
“噗,秋姐……你很快就知道了……噗噗噗……”一个师弟捂着嘴蹲到地上,生怕他的声音被屋里人听见。
秋丽丽一头雾水。
这些人在笑什么?
等到了晚上,富常生把她介绍给柳胡仙时,她才明白那几个小师弟在笑什么。
柳胡仙耳背得太厉害,而且极会打岔。
秋丽丽:“柳师伯好。”
柳胡仙:“晚上吃溜肉段?”
秋丽丽:“我叫秋丽丽。”
柳胡仙:“我知道你是女的。”
秋丽丽:“……”
跨越宇宙的对话也不过如此。
第43章 一老一小各怀心思
自从柳胡仙来到小常生剧团,秦玉山和一帮师弟天天快乐得不行。
富常生不在家,只有柳胡仙守着。
秦玉山他们几个开始还有点怕他,几天后,他们就开始放飞自我。
有好几次秋丽丽看到他们在院里练功时偷懒。
凤燕练身段,有时柳胡仙会叫他过去,眯着眼睛听他唱几段。
不过他并不点评,听完了只是点头。
后来他又叫了秦玉山等人过去唱给他听。
不管好坏,他还是点头。
渐渐的,秦玉山等人琢磨出道道来了:“师伯耳背,他根本听不清我们唱的什么。”
这样一来,他们更是有持无恐。
凤燕虽然严厉,可是只要他离开,师弟们该偷懒还是偷懒。
最后,秋丽丽看不下去了,她拎起扫院的大扫帚,“你们今天谁再敢偷懒,不好好练功,我就不客气了!”
秦玉山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秋姐,你怎么管起我们练功来了?”
“你们欺负柳叔耳背听不清,天天偷懒,秦玉山你不是总说羡慕凤燕能上台吗,你这样子还想上台?”秋丽丽鼻子哼了声,嘲讽道,“你看凤燕什么时候偷过懒,你们总说他是祖师爷赏饭吃,你们也不看看他付出了多少,你们付出了多少,还好意思跟他比。”
秋丽丽一番话说的,院里练功的小师弟们全都不敢说话了。
他们可以不服秋丽丽,但是秋丽丽把凤燕搬出来了,凤燕可是他们的二师兄!
师父不在,二师兄就能管他们。
可是现在凤燕根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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