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规模的贸易,搁在三十年后连义乌小商人都瞧不上眼,可有可无。
然而在这1985年初春时节,鹏城工人平均月收入仅有一百多块钱的年代,别说二十多万美金,哪怕几万美金的外贸单子,都会让人觉得了不起。
更关键的地方在于,一旦打开新的贸易渠道,往后可就不用在为订单而发愁了,他们不怕忙些,有钱挣就行,最怕工厂停工,拿不到钱。
瞧瞧有多少人,为了挣那一百多块钱工资,大老远赶火车从全国各地涌来鹏城,甚至在国内玩起往经济特区“偷渡”那一套,就能明白当地有多不缺劳动力资源。
第60章 狐朋狗友
1985年的春节在二月二十号。
还有十多天才过年,唐人街许多店铺门口已经提早换好春联,屋檐招牌下挂起火红的灯笼。
春联多数是手写,写得一手好书法的老先生们,往往只会写繁体字,没有经历过由繁到简的改革。
繁体虽美,可比划结构过于繁琐,不利于孩子们学习,大规模普及识字教育。
一个拼音、一个简化字,对岸的两个举措确实功在千秋,扫除众多文盲。
许多老一辈小时候念过私塾,某些百岁老人们身上甚至带有功名,童生、秀才之类,年轻那会儿剃头蓄辫,当真是从有皇上的年代,一直活到没皇上的年代。
这些老黄历年轻人不爱听,最多也只是在心情好时候对自家晚辈絮叨几句,笑骂说过来加州多少年,子孙后代一个个都不认识祖宗字、读不了祖宗诗之类。
除了新移民,当地众多祖辈生活在旧金山的老移民后代,早已经不再系统地学习中文,只认识些常用字。
谁让想在这读大学,考试又不会考汉字,身为华裔,麻烦比好处多,便利无非体现在报考中文专业上,然而这年头还没多少人愿意学,开设中文课程的大学也少到可怜。
入乡随俗,部分属于华人的传统民风习俗,在百多年时间里悄悄融入唐人街当地居民们的生活中,保留在他们的习惯里。
尽管还留着过春节的传统,可惜更像是招揽外面游客的噱头,在加州春节不是法定节假日,光是这一点就足以将圣诞节连带新年的地位,拔高至农历春节之上。
偶尔瞧见几幅用英文龙飞凤舞写成的春联,也不用太过于大惊小怪,陈林芝常会觉得这地方熟悉又陌生,有点中西合璧的意思,老头比年轻人念旧,年轻人总想着融入主流社会、发财过上好日子。
这挺正常,祖辈在这异国他乡生活数十乃至上百年,哪能一点变化都没有,能保持现在这种国中国的小局面,已经说明传统文化生命力有多强悍。
步行去殷蛰家。
走在路上,瞧见警员对一位穿唐装的老人点头哈腰,身边站着个手拿麻袋收保护费的汉子。
陈林芝记起往后疫情期间,听说巴西采用免疫疗法,是贫民区的帮派主动扛起担子,让大家伙们在家隔离别出门,高效、直接,比官方出面有用。
在这旧金山唐人街,帮与帮之间既有竞争也有联合,共同点在于都不希望白人的手伸过来,砸掉他们的饭碗,所以这年头主要是他们在管理当地秩序,近百年来一直如此。
这么想想,虞洛琦那女人手中的权柄,无形间又在陈林芝心底拔高了些,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借助货运生意的事,多跟她走动走动,抱抱那女人的大腿,实在不行就想些点子帮对方挣点钱,借助功劳当个狗头军师。
如此一来,不管什么莲花堂,还是什么当地阿猫阿狗,岂不是见到自己都得绕着走。
当前陈林芝最大的倚仗,可不就是脑袋里装着无数挣钱的点子,能拿来换财换势。
考虑到钱不可能被他一个人挣完,如果能用挣钱的点子换些实打实的好处,陈林芝自然会很乐意。
殷蛰昨晚又出去催债。
公司缺人手,临时叫他顶上,骚扰旁人一整晚能挣三十美刀,假如把钱收回来还有提成可以拿。
陈林芝到了他家,敲门后发现是一位样貌普通的妇人开门,四十多岁的年纪,鬓角由于常年劳累,早早发白。
她没给陈林芝好脸色看。
出于护犊子情绪,总觉得是因为殷蛰这些个狐朋狗友们,才拖累自家儿子没出息,不好好念书出人头地。
不过儿子大了,总该留些面子。
幸好没将陈林芝扫地出门,不冷不热地说了句正在房间里睡觉,随后她继续洗菜淘米,忙着做晚饭。
对殷蛰的母亲,陈林芝有些印象。
大概清楚她为什么会是这态度,还真没借口指责这位阿姨对自己态度冷淡,谁家都希望望子成龙,谁家都不希望子女身边净是些狐朋狗友,帮不成忙,反而拖后腿。
没坐下,也没去殷蛰房间里找他,陈林芝站了许久都没讨到一杯水,觉得气氛有点凝固,率先开口说:
“殷蛰最近跟我一起做事正事,对岸大陆开放了,有许多外贸单子可以接,我这两天刚去了趟阿肯色州,谈下一笔七十多万美金的大单。
阿姨你放心,早年的事过去了,往后我们打算安安稳稳做生意,挣些钱过上舒坦日子,你也不用再那么累。”
殷蛰老妈名字挺好,叫做君嬅。
父辈在国军当个小参谋,后来没去成岛上,漂洋过海来了美国,那年她才七岁。
事后家道中落,再加上丈夫早年病逝,一直独自一人将儿子殷蛰拉扯长大。
摆过摊,去饭店端过盘子也洗过盘子,落下了颈椎腰椎上的毛病,一到阴冷下雨天就疼。
直到近期日子才稍微舒坦些,去了旧金山富人区太平洋高地,找户人家做些打扫卫生、洗衣擦地的活,劳累没错,可工资比以往高出一截。
刚才她不爱搭理陈林芝,但陈林芝说得话她听见了,七十多万美金的生意,足以让这妇人心生惊讶。
要说为非作歹得来这么多钱,殷蛰老妈丝毫不会意外,反正有不是没进去过,差点还把自家儿子拖下水。
听说做生意挣到钱,这就让她很意外了。
不怎么相信,没回头,语气略带好奇,问陈林芝说:“你哪有钱做生意?我儿子什么都不懂,他怎么会跟你一起干事。”
“当年我父母出事,其实得了一笔安家费,只不过后来被我亲舅舅给坑走了,还把我丢去孤儿院。前段时间有人知道,又帮我把钱连本带利追讨回来,总共十几万美刀,当启动资金绰绰有余。
这次是跟沃尔玛谈的单子,那家大公司信誉有保障,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喊殷蛰一起去找找,租个地方办公用,过几天招些人手,能通知供货方发货了,二百万双丝袜。这属于小订单,服装、日用品这些市场更大,往后说不定还要让殷蛰,陪我对一趟对岸考察市场,那地方现在治安很好,有熟人领路,没必要担心。”
陈林芝故意卖弄道。
他的本意是想间接告诉这位阿姨,自己已经改邪归正,不再是几个月前那个一心想要混出名堂的小马仔。
可惜印象这东西,一时半会儿很难改变。
殷蛰老妈仍旧没回头,忙着洗菜告诉说:“既然有点钱,那就消停些,买套房子娶个媳妇,比什么都强,人人都希望做生意挣钱,钱哪有那么容易挣。”
不怪她没信心,泼冷水。
现实中磨难重重,早就将她的奢望、棱角磨没了,最后只来句:“我家殷蛰没钱,家里也没钱,你给他开些工资就行,不管怎么样,总比现在催债安全。”
陈林芝听出来了,这是怕自己坑殷蛰,惦记他们家那点钱呢。
为此哭笑不得。
亲兄弟明算账,陈林芝点点头告诉说:“工资当然会给,等公司搭建好以后,每个月先给他一千美刀吧,我可能需要到处找订单,交给旁人盯着公司我信不过。”
这句话远比陈林芝谈下七十多万美金的大单,更让殷蛰老妈在意,转过身擦擦手,语气狐疑:“一个月一千,真的?”
“真的,最近帮忙跑前跑后,我哪能亏待他。”
第61章 戒指
得知是份月薪上千美刀的好工作,即使不清楚可以维持多久,殷蛰老妈还是不愿错过机会,主动去了房间,只听见响亮巴掌声传来。
不多久,殷蛰就揉着自己胳膊,懒洋洋打瞌睡走出房门。
见到陈林芝,他睡眼朦胧地问道:“这么快就回来,生意怎么样,大老远跑过去究竟谈成没?”
陈林芝听完一愣。
好家伙,忙着泡妞,貌似忘记告诉殷蛰正事了。
这么大的订单,必须出门庆祝。
殷蛰老妈刚准备做饭,好不容易横跨旧金山回家一次,想跟儿子吃顿热乎饭,不过今天她心里高兴,于是没多说什么。
找了家新移民开的老燕京火锅店,吃起铜炉涮羊肉。
羊肉经过水煮,白切成薄片,丢进汤底里烫热以后就能吃,味道相当迷人,加了多味中药材,闻起来有点像药膳鸡,主打“大补养身”理念,吸引众多食客。
全名叫做东野梁的阿梁,接到电话后直接赶过来,瞧见陈林芝穿得一本正经,当即笑话句:“哎呦,看看陈哥这人模狗样,头发都能黏苍蝇了,半瓶摩丝都喷你头上了吧,难不成跑去卖保险当推销员?”
铁杆朋友关系,早年一次次打架闯荡过来,冷嘲热讽是常有的事,没必要放在心上,太客气反而显得生疏。
殷蛰吃了一大口肉,帮阿梁倒酒期间说话含糊不清,跟着打趣道:
“放肆,怎么跟陈总说话呢?
人家哪是推销员,正儿八经的公司大老板了,一单生意就值个几十万美金,往后我们吃火锅管饱,光吃肉,送的这些个蔬菜连看都别看,反正陈总有钱。”
陈林芝笑得高兴,说道:“没影的事,今晚为了吃饭又耽误时间,我待会儿回去还得联系船运公司,找最快的货船,我少喝点,你们尽兴。”
托词罢了。
刚坐下十多分钟,一杯半的汾酒已经下肚,和绵柔型的白酒不同,从喉咙一直烧到胃。
殷蛰一口就是半杯酒,陈林芝可不敢陪好他。
何况明天的确有正事要忙,必须尽快敲定好船运事宜,赶在约定日期之前将货物运去旧金山。
万一耽搁了,得用飞机空运,那代价可就高了,丝袜不重,但占空间,足足二百万双,估计要包机才行。
阿梁只当没听见,刚入座还没动筷子,先举杯问道:“我发现你们俩现在都单溜,难道忘了我不成?早年一起拜关二爷,义气不能丢,有发财的机会带我一个,我可以端茶倒水加捶背,实在不行给陈总拎包嘛,混口饭吃。”
殷蛰比阿梁稳重些,陈林芝觉得阿梁这自来熟的外放性格,如果去跑销售应该可以派上用场。
当前打开的销路就只有沃尔玛超级市场,这方面陈林芝必须亲自跟进,除此之外还有那么多可推销的市场,尤其是各个州的货物批发地,总该有人去争取。
喝口酒,苦着脸吃菜,缓解喉咙处的辣意。
陈林芝缓口气,嘴里说着:“当然没问题,之前我跟殷蛰他妈说过,每个月先给他一千美刀的工资,你要来估计差不多,帮我去跑跑销售,除了基本工资以外按订单给你提成。”
陈林芝想的主意,陈林芝出的启动资金,陈林芝担的风险、也是陈林芝接连两次,大老远跑去本顿维尔镇,只为了个不确定的机会。
朋友之间明算账。
在这旧金山高学历白领们年薪拿到一万美金,都已经算非常不错的年代里,他愿意给殷蛰和阿梁这么多工资,无论从哪方面都挑不出毛病了。
殷蛰现在讨债,收入高的月份无非只赚个六七百美金,阿梁之前被亲戚介绍去工作,每周薪水更低,还非常辛苦。
得知来陈林芝这里工作,起步工资就已经这么高,殷蛰咋咋呼呼追问道:“真的?难怪我老娘对你态度好了,我今晚跟你出来吃饭都没说什么,怪我平时常常把黑锅推给你背,之前她对你印象一般。”
陈林芝闻言翻白眼,总算明白刚刚殷蛰老妈,态度为什么那么冷淡,敢情源头出在这。
阿梁嗤笑道:
“你也是傻,我在家都把你们夸得跟朵花一样,要不然家里人怎么会放心我们在一起玩?人家陈总做事厚道,赶紧把你那破工作辞了吧,免得又去登门讨债,被泼妇揍成猪头三,到最后连医药费都讨不回来。”
殷蛰抓住话柄,来句:“你个墙头草,最看不惯你这副汉奸嘴脸,现在就陈总了,刚刚某人不是说过人模狗样?”
陈林芝无比淡定,仔细回想完,发现三人坐一起吃饭,好像每次都没心平气和过。
巴不得见他们俩狗咬狗一嘴毛,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