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码事，要分开来看待，生意归生意。
不过陈林芝还是留了个心眼，避免跟马厂长走得太近，因为这人似乎没什么底线。
正学着像个成熟的商人一样思考问题。
好在货物发完，尾款的决定权会在陈林芝手上，所以他不用必要担心会被马厂长坑，反倒是对方才应该担心，这么看来只要价格合适，陈林芝确实没理由再找麻烦，将现成的代加工工厂推走。
他们在酒店门口集合，上车前往广交会展馆所在地。
另一边。
仿佛做了一场梦的钱玥，用公交月卡坐车回了家，她租的房子附近，街边都是小商贩，两旁老楼建造于五六十年代，吵杂且混乱，一切都显得乱糟糟。
拆迁的概念还没普及，所以这地方住得都是劳苦大众，离她弟弟入读的学校五百多米远，胜在方便。
钱玥在院子里遇到四十多岁年纪的女房东，女房东热情打招呼说：“今天厂里不上班？你弟弟感冒一直没好，人看起来没精神，我昨天刚炖了些鸡汤送过去，早点康复才能读书，攻克别落下了。”
平房小院子不大，杂物占了一半，花坛里种着青菜小葱，蜂窝煤和木柴堆放在角落里。
本就是人家的房子，钱玥在这租了一间，平时她主要去工厂宿舍睡觉，刚满十二岁的弟弟单独留在这念书，吃饭就跟女房东家搭伙。
不白吃，每个月十块钱，加上房租总共二十五块，有其他事女房东也会帮着照顾，生怕将钱玥这位省心的租客赶走，多少能贴补些房东一家子的开销。
钱玥笑得僵硬，她清楚知道女房东家的丑儿子看上自己，但这女房东死活都不同意，说长得太漂亮不适合过日子，谁知道在厂里有多少是非猫腻之类。
性子弱，钱玥不敢撕破脸皮。
就连弟弟得了白血病的事，也被她一直瞒着，生怕让房东家觉得晦气，导致弟弟流落街头，只说身子不舒服感冒。
此刻钱玥移开视线，扯谎道：“嗯，应该就快好了，谢谢吴姐。我们厂今天休息，还有就是最近几天收拾收拾，接下来可能不租你家房子了，打算换个地方找工作，顺便复习，看能不能考上大学。”
“不租了！？现在工作好好的，干嘛不继续干着，多少外地人抢破头往服装厂里钻，工作可不容易找！”女房东有些急眼。
钱玥想到刚才在酒店房间里，鬼使神差被陈林芝吃了豆腐，表情尴尬，继续圆谎说：“朋友介绍了份更好的工作，一家美国公司要来做生意，让我过去帮忙。”
女房东正不爽。
看钱玥脸色猜到不对劲，心想大概是被哪个大腹便便的阔佬看上，果然漂亮女人不靠谱。
庆幸于没同意自家儿子的央求，冷着脸就事论事，说这月份再找租客不容易，不租可以，但三月租金要按满月算。
搁在平时，钱玥会心疼。
这会儿也心疼，但却多出些底气，爽快答应了。
回到屋子里收拾一番，很快带这个略有稚气的小男孩，提着大包小包跟吴姐告辞，坐公交车直奔医院
期间钱玥常发呆。
无非在想昨晚的事，再加上今早的事，她还没彻底缓过神。
硕大一座城市，好像什么都不属于她，陈林芝供她念书、给她工作的话语，已经在钱玥心头萦绕盘旋无数次，尽管觉得不太好，可偏偏又认为陈林芝非常不错，和平时遇到的其他男人不一样。
这会儿摸摸自己亲弟弟的脑袋，似乎已经有所决断。
钱玥想让他快点治好病，想给他更舒服的生活，不需要为了生活琐事，跟她自己一样放弃进入大学校门的机会，忙于奔波，筋疲力尽。
偏偏即使处于这样的境地，她仍不觉得受了多少委屈，反倒有些轻松。
…………………………………………………………………………………………………
陈林芝被马厂长带去广交会展馆，他不知道在哪。
来到展馆门口掏出护照登记完，有工作人员专门领着他参观，其他人可没这待遇。
一本护照，含金量十足，俨然享受贵宾级的待遇，陈林芝总算明白为什么往后年轻人更有自信心，上了年纪的部分人却觉得国外是天堂。
时代环境造就人，目前当地经济和一些发达国家相比差距太大，难免会有落差，自然而然就把老外们的地位拔高了。
意外发生前，他和众多年轻人差不多，对此无比唾弃。
真正成为既得利益者之后，心态瞬间又不同起来，站在他的角度来看，有工作人员帮忙介绍更方便些。
而且落后只是一时，知道往后的情况会越来越好，所以没必要怨天尤人。
广交会上商品种类繁多，能看见些熟悉的公司。
例如一家拉有“沪市大众”横幅的内地首家合资车企，带来了辆桑塔纳汽车，里里外外围满人，大呼小叫，无比惊艳。
陈林芝觉得很普通，由于是合资工厂在内地生产的第一款外国车，意义不同，关税也低。
某些老板心动到当场就要下单，认为十几二十多万的价格相当划算。
第99章 参展（二）
广交会流花路展馆，展馆面积约为十七万平方米，被众多小展区分割开来，商品种类繁多。
看见过还要等一两年才能上市的桑塔纳，随后陈林芝也遇到些化工类生产厂家，除此之外还有凤凰牌自行车、卖黄金首饰的老凤祥等。
几家曰本电器厂商分别过来参展，展区附近的围观者众多。
高博学看见后，咂嘴感慨道：
“小曰本的技术就是先进，电视真大，价格也高到离谱。我们结婚时候流行三转一响，分别是收音机、缝纫机、手表和自行车，现在年轻人结婚代价高，改成冰箱、彩电、洗衣机这些了，不花出点血连媳妇都难娶。”
深受结婚困扰的可不仅仅是二三十年后的年轻人们，如今购买这些家电同样花费不菲。
陈林芝自言自语，笑着说：“幸好没让他们准备套房，再还个三十年房贷，四大件已经相当厚道了。”
高博学以为他在说国外，接着来句：“我们这的房子都靠国家分配，农村那边村子里划地皮自己盖，地还是国家的地，不过房子本身归自己所有。”
陈林芝不置可否，说句：“房地产对经济拉动作用巨大，一旦改革开放到了某个阶段，这个产业总会被放开。”
“这倒是不假，听说上面已经开始讨论国有土地出让流转政策。”旁边有位同行的中年人说道，昨晚也被马厂长“招待”，闪着腰了，走路一瘸一拐。
马厂长陪着一起闲逛考察，看见乌泱泱的人群，笑着说：
“今年来的人真不少，看样子经济确实开始百花争鸣，还记得几年前我本家一堂哥，往邻省倒卖些小电器，被查到立马就被抓进去，最后判三年，搁在现在哪里还算个事，投机倒把的罪名在这廣洲很少有人提了。”
高博学接口来句：“还真是，鹏城也一样，只要不过分，别往枪口上撞，几乎没人查。”
在场几位，昨晚都一起陪陈林芝去唱过卡拉ok。
经济特区外的工厂老板、推销员们闻言，七嘴八舌开始诉苦，羡慕于经济特区内的优越政策。
交谈内容年代感十足。
不少商业先驱们，如今都因为“投机倒把”这项罪名战战兢兢，一边野心勃勃想当万元户，一边时刻担心警方的登门拜访。
这年头，计划经济还占据主导地位，有份工作就意味着这一生的安稳，生老病死都有国家管着，因此才出现铁饭碗的说法。
而“个体户”属于刚刚出现不久的称呼，在人们眼里等同于自负盈亏的小生意人，名声可不太好，不少个体户都还没被社会主流接纳。
因此今天过来参观的人群，多数都在国营企业工作，其中掺杂着些小个体户，然而这群人往往意味着采购量少，没什么油水可以刮。
最受内地参展商们欢迎的群体，自然要属陈林芝这种戴着外宾标牌，又有广交会工作人员接待的“老外”，总有人拦住陈林芝，让他去展区看看货。
陈林芝的生意不限于类别，什么商品赚钱、有市场，他就能去其他国家及地区寻找买家牵线搭桥。
所以碰到些感兴趣的商品，他总会认真询问一番，将关键讯息记录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
毛绒玩具、丝巾、毛皮大衣等等，都属于让陈林芝极为关注的商品，另外还有些体育用品、生活用品，像沃尔玛之类的零售商应该会感兴趣。
不知不觉间，又记了一堆资料。
工作人员是位二十多岁的圆脸姑娘，从大学英语系被找来充当翻译。
陈林芝的普通话丝毫听不出外国口音，再加上走马观花，每到一处地方无非是问价格、问产能，就是不拿出真金白银买单。
同样的场景重复十多次以后，姓卫的圆脸姑娘开始觉得陈林芝像骗子，旁敲侧击打探说：“陈先生你来自旧金山是么，中文怎么会这么好？”
“从小生活在旧金山唐人街，那地方几乎不说英文，孩子们一般从会双语，各地语种方言都有，而我比较聪明，专门练习过普通话。”
陈林芝满嘴跑火车，说谎眼睛都不眨一下。
连高博学和马厂长这样的人精，都真以为他在港城有豪宅，公司开在旧金山最高楼里，骗个还在念书的小姑娘，简直轻轻松松。
姓卫的圆脸姑娘没深究，以为陈林芝父母是从内地、或者宝岛移民过去，所以口音听起来挺正常，继续打探说：“这样啊，不知道陈先生主要从事哪方面的生意？对这里的场馆我都熟悉，也好帮你做介绍，方便找到合适的货源。”
陈林芝正准备开口，马厂长帮腔说：
“美国最大的零售公司，美国首富创办的企业，沃尔玛听过没？陈总跟它做生意，什么样的货都要看，一个大单就够人家吃一年，这叫先了然于胸，然后才好谈订单量。
我们几个来自不同工厂，陈总可都是我们的主顾，让你去哪你就去哪，负责介绍就行了，待会儿少不了你的小费。”
以马厂长的圆滑和精明，自然看出这姑娘有些不耐烦，刻意帮忙撑场子充门面。
做事手段下做了点，可必须承认马厂长这样胆大心黑的人，很适合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论起管理手段应该挺有一套。
陈林芝这几天也在从他们身上，学着扬长避短完善自己，他手底下确实缺少一位马厂长这样的老油条，帮忙管理旧金山方面的大小事务。
卫小姐一听这话，当场不再多嘴打探，想着广交会上果然卧虎藏龙，以为陈林芝是美国的富家子之类，忍不住咋舌惊叹。
走到哪算哪，陈林芝问了一大圈，不仅找到些第一手的关键货源信息，对从海外寻找什么样的商品销往内地，心里多多少少也有了个大概的数。
化妆品、电器、服饰鞋帽、手工艺品之类都属于热门货，引去众多经销商采购，红酒、箱包、个护保健用品这些也不缺买家。
找货源没问题，问题在于找到货源以后，通过什么样的渠道在内地市场上销售，暂时不急于一时。
当晚和包括马厂长在内的几人，先签署好给沃尔玛的采购订单合同，陈林芝本有些期待再见到钱玥，可惜她没过来。
次日早上继续去广交会闲逛，没到中午就先出来，他被景德镇的专场陶瓷展销勾起小心思，想要淘货置办些古董文物，先下手为强，趁价格低，屯着等升值。
第100章 利息
来之不易的外汇，目前被上面统一调拨。
主要用来采购各类急需的物资设备以及技术，另外还得送人们出国考察，再次睁开眼睛看看世界，看清楚究竟落后多少进度，学习某些先进经验。
导致红酒、奢侈品等等消费类的国外参展商，注定收获极少，但当陈林芝跟他们聊天，这些外国企业的代表们丝毫不气馁，只当是在为将来打基础，属于挺有头脑的那一小拨聪明人，明白提前布局新兴市场的重要性。
国内外汇储备严重不足，贸易逆差表现明显，进口的开销远远大于出口利润。
陈林芝接连参观两天广交会，跟几位外国商人聊完后得知些新消息，如此一来他往内地贩卖商品的计划，估计要稍微延后了。
如同国外媒体经常渲染的那样，国外商人们认为整个体制支撑不下去，会随着这次改变而愈发西化。
陈林芝很想说他们猜错了，但终究憋着什么都没说，挺希望目睹在二三十年以后，用现实成就甩他们一耳光。
改革和开放的成效有多明显，陈林芝亲眼目睹完现在的鹏城和廣洲，能剩下的只有惊叹。
到这会儿他更加相信，自己年初选择一头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