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这条大江,就跟烧开了一样,巨浪滔天、水雾弥漫。
不仅如此,天色居然也跟着阴沉了下来,乌云密布。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场面,心里既兴奋又害怕。
老猎户毕竟小时候见过黑水龙王,他率先从地上爬起来,点上旱烟,一边抽着,一边走到江边,看了看水里的动静。
全村除了他,没人敢靠近江面,一个个都抬头看着老汉。
从林朔在山上的视角看过去 黑水龙王是从江的上游方向来的,由北向南。这里的水域最窄,通过了这里,不远处就是这条江和黑龙江交汇的地方。
这个时候,林朔和anne看得清楚,黑水龙王其实已经走了。
不过从江边看,应该得不出这个结论,因为江底的泥沙被这条黑水龙王搅得一片翻腾,水早就浑了,而且江面上余波未平。
更邪性的是,黑水龙王这一走,天又阴了下来。
紧接着江面上狂风大作,似是有一场暴雨要来了。
江边的老猎户看了看水,又看了看天,回身招了招手。
老猎户家的几个儿子,赶紧上前几步,将前天自家杀的那头猪,扔进了江里。
有人带头,事情就顺了许多。
村民们壮着胆纷纷上前,将鸡、鸭、鹅、猪一一投进江里。
那头牛,最后也敌不过十多个壮小伙儿的力气,也被推了下去。
眼看天色要变,众人没在江边久留,再次匆忙跪拜一番,吹吹打打地往回走了。
林朔在山上听到,他们去的时候,吹拉弹唱闹出来的动静,比来的时候还大,似是充满了办完一件大事的放松,和一种得偿夙愿的底气。
……
anne在山顶看着整个过程,从随身手袋里取出一条发绳,将被狂风吹乱的长发扎了起来。
这个美貌女子轻声说道:“黑水龙王都走了,他们才扔祭品,也不知道最后便宜了谁。”
林朔似是若有所思,轻声说道:“常人遇到这种怪物,早就跑了。他们能在原地跪下来,而且在不知道水里的怪物走没走的情况下,就敢往江边凑,这已经不能用胆大来形容了。
看来,黑水龙王这个神抵,他们是真心供奉的。
现在想想,那龙王使者在我这儿耍了个心眼,他其实并没有把饭碗塞进我手里,他只是让我这么以为而已。
因为就算我戳穿了他,他估计也早就跟村民备好了说辞。
他在这里运营了几十年,黑水龙王在他们这一支门里人的包装下,已经成了这里的一种牢不可破的信仰。
我们这些外乡人,轻易是撼动不了的。”
“听您的意思,这个龙王使者,有点儿门道?”anne问道。
“嗯。”林朔点了点头,“看来他踏过的那道门槛,比我之前想象的要高。”
anne看了林朔一眼,说道:“那您放了他,是想放长线钓大鱼吧?”
“你不用捧我。我之前确实小看他了。”林朔笑了笑,摇了摇头,“我有些先入为主了,总觉得这人虽然是门里的,但既然已经沦落到用江湖骗术谋生的地步,那肯定高明不到哪里去。没想到他这盘棋,下得还挺大。”
“那他告诉我们黑水龙王受伤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anne问道。
“不知道。我们目前得到信息太少,胡乱猜测,反而会落入别人的算计。”林朔摇了摇头,“不过我有预感,我们还会碰见他。”
……
这天上午,天一直阴着脸。
到了中午,黑龙江流域的部分地区,下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
雨势不小,很快,这条无名江附近,三米开外就看不清人了。
自从黑水龙王通过之后,这里的水域,就再也没有恢复平静。
雨点落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中,沙沙的声响,成为了一道稳定的白噪音背景,周边的一切反而显得寂静。
水雾弥漫中,一艘独木舟慢慢悠悠转过山脚,出现在铁索桥下游二十公里外的江面上。
这里,距离无名江和黑龙江的交汇处不足一公里米,是附近最宽阔的水域。
独木舟上站着个人,他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手持一把三米长的铁杆。
铁杆的顶端,系着长长的麻绳。这些麻绳有手腕那么粗,盘在这人的脚边,有膝盖那么高。
独木舟随着江面的波涛不断起伏摇摆,这人站在船头的身姿却纹丝不动。就好像他全身的关节已经锁死,而他的脚,又焊在了船头上。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斗笠上,他就这么在雨中一动不动地站着,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不一会儿,就在江面下,有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无名江的上游方向过来。
这道身影在独木舟下快速通过,激得江面波浪越发汹涌。
就在两江的交汇处,这道长长的身影在水下完成了掉头,返身再次靠近独木舟。
随后,舟身微微一晃。
独木舟的底部,已经被这黑影托着离开了水面,直到独木舟离开水面五六米高,这才停下来。
大浪滔天的江面上,有两只硕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这双眼的瞳仁是立着的,加上这对瞳仁不亚于独木舟的大小,看起来狰狞可怖。
那个脚踏独木舟、手持长杆的人,似是早就习以为常,不但没有惊恐,反而轻声骂了一句:
“憨货!”
舟底下的那两只巨眼眨了一眨,似是通晓人性。
舟上人看着翻涌的江水,开始不断地自言自语:
“什么?你想跑 ?”
“能跑哪儿去呢?如今这世上到处都是人,你这憨货这么大个子,去哪儿不被人发现呢?”
“什么?你刀枪不入,不怕人?”
“哎呦,你这憨货,你是不知道现在人有多厉害啊!早就不是一百年前,我们刚在这里安家的时候咯。”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刘家跟你栓在一起一千多年了,那是几十代人啊!我现在要是离你而去,死后怎么面对祖宗?”
“我还想再试一试。替你安个家可不容易啊,不能轻易让出去。”
“我知道你打不过它,我不是正在想办法吗?”
念叨了一会儿,那人盯着江面的神色微微一变,说道:“不说了,收成来咯!”
说完这句话,他开始甩手里的杆子,杆子上系着的、盘在他脚边的麻绳,“嗖”地一声就上了天。
原来,这是一个套索。
那人甩着套索,在自己头上抡了几圈,往外一甩。
十米外,一头不断在水中沉浮的牛,被他套中了犄角。
“接着!”
这人手上一使劲,那头牛就就像炮弹一样,从水里掠出,舟下那头怪物大嘴一张,正好接住。咕咚一声闷响,那头牛就落了肚。
这人好大的力气!而这怪物,好大的嘴!
“这几天的收成,全是你的。”那人继续自言自语道,“你受了伤,好好补身子。”
“我怎么办?我就吃棒子面粥呗,还能怎么办呢?这世道不太平,能填饱肚子就算不错了。”
“混口饭吃嘛……”
第二十一章 昆仑往事
江面下着雨,山上自然也不能幸免。
好在林朔和anne两人,找到了一个山洞。
这个山洞,似是此处伐木工的一个临时居所,就在崖壁上凿出来的,高度和深度都在两米左右。
山洞下的木梯子,早就烂了,不过这难不倒林朔和anne。
林朔蹦起来一抓山洞的底部,手指上一吃劲儿,腰一挺一个腾身就上去了。
回头再看anne,这姑娘已经在自己身后站着了,攀爬的动作,不比林朔慢。
小八在洞里蹦蹦跳跳了一会儿,说道:“朔哥,这儿不错,挺宽敞的。”
“嗯。”林朔点了点头,将身后的反曲弓和箭袋靠在洞壁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朔哥。之前咱是觉得到这儿没别的,就是一个字儿,干!”小八说道,“不过现在看起来,事情没这么简单啊。”
林朔瞟了瞟自己的鸟,问道,“直说吧,你想干嘛?”
“我想出去走走。”小八说道,“您看我们一到这儿,就跟一群睁眼瞎似得,这不是个事儿啊。”
“有几分道理。不过……”林朔认可了小八的说法,随后又一脸怀疑地问道,“你小子确定是去打探消息,而不是去泡妹子?”
anne一听这问题就乐了,也不插话,一双美目看着小八。
“朔哥,人有人的交际,鸟有鸟的路数。”小八瞟了anne一眼,说道,“鸟跟人不一样,它蠢。一辈子就在乎两件事儿,吃和睡。对我来说,睡她们,确实比给她们找吃的省事儿。咱办事不是还得讲究个效率嘛?”
anne听完这席话,憋笑憋得很辛苦,一边揉着脸一边说道:“八爷,那您辛苦了。”
“谁说不是呢。”小八低着头,一双鸟眼睛却偷偷瞄着林朔,“朔哥,你点个头呗。”
“滚吧!”林朔一脸嫌弃,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好咧!”八哥鸟扑腾起翅膀,一溜烟似地撞进了外面的大雨里,然后没过几秒钟,它又回来了。
“朔哥,地儿我是给你腾出来了,哥们儿我呢,也就只能帮你这么多。母鸟我搞定,婆娘,那还得你亲自来。”
扔下这句话,八哥鸟又一头撞进了雨幕。
随后它发出几声惨叫,声音越来越远,洞口飘着几根黑色的羽毛。
林朔收回扔出石子的手,一脸郁闷。
“八爷真风趣。”anne看着坐在对面的林朔,脸上闪过一丝红晕。
“这只鸟再聪明,心性却还像个孩子,说话没分寸,你不要见怪。”
林朔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拿起地上的干草,扯出一丝一丝的纤维。
洞里堆着有伐木工留下的柴禾,也不知道多少年了,早已经干透。
这里火绒和柴禾都不缺,很快,林朔就生好了一堆火。
刚才两人虽然很快就找到了这个洞穴,但衣服却也已经淋得湿透了。
anne见篝火已经生好了,索性脱下外套,用树枝架起来,在火边烤着。
脱去外套后,她只穿着一件黑色的抹胸,露出白花花的身子,腰际没有一丝赘肉,胸前更是蔚为壮观。
林朔微微侧身,看向了洞口外。
anne似是也感觉到了一丝尴尬,转换话题道:
“林先生,能跟我说说昆仑山上的事情吗?其实我一直很奇怪。按理说,猎门这几百年来,就数六年前上昆仑上的那支队伍最强,怎么会损失那么大呢?那头昆仑山上的奇异生灵,真有那么厉害吗?
我既然向您坦诚了身份,您就应该知道我不是外人,既然这次我们一起对付这头奇异生灵,有些事情,您应该可以透露了吧?”
林朔闻言怔了怔,随后他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anne发现,林朔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她赶紧翻开随身的手袋,把里面放着的一包中华烟递了过去。
林朔接过了烟,点上了一支,默默地抽着。
看着林朔的这番举动,anne表面上对此波澜不惊,其实心里却泛起一丝同情。
六年前的那支猎人小队,从林朔之前透露的只言片语来看,其实是非常强大的。
其中有被尊为猎门六大家之首的林朔父子,还有六大家中章家的家主章连海。
据她所知,这支队伍里,还有六大家中的苏家猎人。
江南林、塞北章、羌地苏。六年前的昆仑山,猎人六大家中的三家精锐尽出。
这样一支猎人队伍,几乎可挽救灭世之危。可他们上了昆仑山,最后下来的只有林朔一人,近乎全军覆没。
可以想象,当时的战况有多么惨烈!
林朔,虽然是猎门目前实际上的领袖,他的实力,也强横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
但是到底,他当时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他六年前到底面对过什么,谁都不知道。
每当anne提起六年前的昆仑山,或者林朔自己发现昆仑山那头奇异生灵的踪迹,林朔的反常,别人可能没有觉察,anne是看在眼里的。
anne自己也没了父母,不过她的父母,在她还没开始记事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父母双亡带给她的,更多的是寂寞和失落。
但如果,自己父亲是被强悍的生灵夺去了生命,这一切就眼睁睁地发生在自己面前,那种场景,anne光是设想一下,都觉得自己的心灵在被撕扯。
而此刻坐在对面的林朔,无疑遭受过这一切。
六年前的那个夜晚,在他灵魂深处留下了一道可怕的伤口,六年时间过去,这个伤口还在渗血。
也许,这就是他这六年深居不出的原因吧。
想到这里,anne心头一软,轻声说道:“林先生,对不起。如果你不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