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决定单刀直入，不去绕什么弯子，用同样的坦诚去赢的对方的信任。
“紧张。”江舟回答：“注意力不集中，有时会恍惚觉得，那只攻击我的怪物就在身边的阴影当中。”
身边的阴影
苏晓看了看心理咨询室各处角落，确保这里没有影子存在。
“嗯那有梦到什么场景吗？”苏晓温柔地问。
虽然资料里写过江舟做了一些复现场景的梦，但不够详细，苏晓需要询问本人。
“梦”江舟沉吟了一会儿，栗子色的眼睛罕见的散发出茫然和恐惧：
“每次入梦，在穿过黑雾之地，跨越通晓之门后，我都会见到我害怕的场景在那场任务之后，我都会见到那只怪物。”
“那只怪物在梦里啃噬着我每夜都在。”
“之后，我又会见到那个被我杀死的小女孩，看到她，看到她在我面前被怪物活活撕碎就好像我为了自己不被啃噬，把她作为了祭品”
苏晓下意识问道：“通晓之门？”
他听到了一个关键词“通晓之门”！
万面的旅者“晓”刚刚才告诉过他，解答出通晓之门的谜题，就能跨入梦族修行的二阶段。
显然，江舟已经解答出了通晓之门的谜题，跨入了第二阶段，也因此，她在公司的职级是R2级！
江舟没察觉出苏晓的异常，继续说道：“是的，就在那场事件发生前，我终于穿过了黑雾之地，并在不久后找到了通晓之门的答案，成功成为了半梦者，才被提升到R2职级，成为行动小队队长。”
苏晓没再继续问下去，重新把注意力专注到江舟的心理状态上。
他内心暗道：“梦中反复，不自主地涌现与创伤有关的情境，再加上常有触景生情的反应，警觉性过高确实是PTSD的症状。”
“而且和陈紫微的预计一样，引发PTSD的，不止是怪物啃噬江舟的事件，还有江舟误杀掉一个可怜小女孩的事件，这都是需要处理的目标记忆。”
脑中想定，苏晓说道：“嗯，我会和你一起去面对你的恐惧和记忆。”
江舟说：“我希望尽快，我不能在这里呆太久，我要回去工作。”
苏晓想了想，说道：“您希望回到工作岗位的心情我很理解，”
“我这里有一个暴露疗法，我会使用类似催眠的办法，让你反复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一次次的让你面对它。最终，你会适应它，战胜它，减轻它给你带来的负面影响。”
“具体的过程是，你先在脑海里尽可能的回想起当时发生的事情嗯，去想象最能给你带来恐惧的画面，越逼真，越恐惧，说出你的感受和反应”
“接下来，你按照感受的紧张程度，0到10分，越害怕越紧张分数越高，你选一个数字告诉我。然后你再告诉我你能不能战胜这个事件，给我另一个数字，也是0到10分，越有信心分数越高，这个数字用来评判。”
“最后，用眼睛盯着我的手指，随着我的手指晃动眼球，身体不要动。不再想象当时的场景，再做深呼吸。这样就算一个过程。”
江舟已经闭起眼睛，按照苏晓说的，开始想象了。
苏晓本来还想继续说点什么，见此场景，只能闭嘴。
女孩的身体渐渐紧绷。
这一瞬间，苏晓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名患者，而是一头绷起肌肉，即将猛跃而起的母豹。
她的脸上出现了满满的汗水，这才睁开眼睛来。
只过了半秒，她脸上就再也没有那难受，痛苦的表情了，重新恢复了机械般的平静。
“痛苦，无助，紧张7分到8分的样子。”江舟说：“我认为我能战胜这件事，我的信心是10分。”
苏晓忍住揉额头的冲动，用尽量柔和的口吻说道：“嗯，你刚刚做的很好。”
苏晓缓慢起身，把自己椅子拉到了自己左手边，和江舟大约45度角的位置，苏晓这才坐下，并拢起食指和中指，问江舟道：“这个距离可以吗，能看清吗？”
江舟正坐着说：“我并没有近视。”
“总之。”苏晓说：“身体不要动，眼睛跟着我的手走，放轻松”
苏晓由右往左挥动着修长的手指，极其富有节奏感，仿佛在指挥演奏一支乐曲。
过了两三分钟，苏晓问道：“你感受到了什么吗？呃，有没有胸闷，气短之类的？有看到什么画面吗？”
江舟摇头：“没有。”
“没关系，你刚刚做的已经挺好了。”苏晓安慰道：“我们再来一次，把注意力集中到你自己的感受身上。”
又做完一轮，江舟说道：“眉头有点胀。”
苏晓笑道：“来感觉了，这是好事，做的很棒，再来。”
第三轮结束，苏晓问：“感觉怎么样？”
江舟说：“嘴有些干。”
“喝点水，我们再继续。”苏晓说着：“做的很好，我们越来越近了。”
又进行了十几次，终于，苏晓见到江舟脸上突然流下泪痕。
他微笑着，和之前一样问道：“有看到什么画面吗？”
江舟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
“我看到我的父母了。”
“他们带我去逛家园舰上的植物园，那是我的生日，我很高兴，可我没读出来他们脸上的悲伤与痛楚”
“在那之后，他们把我送到了社会抚养院，让公司抚养我”
苏晓从抽屉里抽出一盒纸巾，轻柔地递给了江舟。
江舟擦了擦眼睛，道了声谢。
“先释放一下情绪。”苏晓说：“我们再来一轮，还是和之前一样，先回想痛苦的场景，然后评分”
这次，江舟给的评分和第一次完全不同，痛苦和难受的程度给到了9分，信心分数却降低到了5分，似乎她意识到了自己没那么坚强。
按理说，眼动脱敏治疗是否成功的判断，是让痛苦分数尽量降低，信心分数尽量提高，可江舟是反着来的。
但苏晓毫不沮丧，反而有些开心。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上班时间
渐渐的，在苏晓的引导下，江舟终于能在催眠时见到她最痛苦的场景。
被怪物啃噬，亲手杀死一个无辜的女孩。
整个过程中她几乎一直在哭，好像洪峰冲垮了堤坝，一下子淹没了出来。
那一幕幕场景时刻在她眼前回放，有时是她逼迫自己去想象，有时是苏晓用催眠引导她去回忆。
无助，痛苦，悔恨，绝望
她和苏晓探讨着自己的情绪，苏晓也在引导她，按照陈紫微写的治疗方案，给她更多积极的暗示。
脱敏疗法的理论认为，人体不止具备身体的痊愈能力，也具备心灵的痊愈能力，当身体受到创伤时，伤口会自然愈合，而心灵也具备类似的治愈力量，只是很多时候，这种力量会被遮掩住，无法发挥效果，又或者不愿直面“伤口”，假装伤口不存在，自然也无法治愈。
这个过程中，苏晓恍惚之间，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在给另一个江舟做心理暗示治疗。
然而那时他完全不懂该怎么做，只知道粗暴地运用灵能的力量，给她大脑里塞入了大量的深层暗示，最终给她留下了不小的隐患。
苏晓对此其实是有所歉疚的，但随着治疗进行，这些歉疚带来负面影响也开始减弱。
“她在众人的帮助下，一定有能力治好内心的隐患如果不行，大不了等我掌握心灵手术后，再帮她一次诶，心灵手术是什么？我的论题目吗？”
苏晓脑海胡思乱想着。
但由于刚刚成为“天启者”，拥有更多的心力，苏晓还是能保持专注，为江舟做着治疗。
倒是苏晓的手臂有点酸了。
虽然他和江舟的心力都远超常人，能保持长时间的注意集中和专注，可肉体上的酸软还是没法避免。
时间来到四点四十五，女孩的眼睛周围红通通的。
苏晓说道：“这次治疗，就先到此为止吧。”
苏晓说着，比划了个手势道：“想象一下，你坐在一个温暖，明亮，安全的小房间里待在那里，什么都无法伤害到你。”
江舟坐在椅子上，似乎还沉浸在她自己的情绪中。
渐渐的，江舟恢复了平静。
“谢谢我感觉，好多了，很有效果。”江舟说：“你们不愧是专业的心理诊所。”
苏晓微笑道：“那是你做的足够好，我只是起到了一些引导的作用。”
在两个多小时的治疗下来，江舟自己评判自己的状态时，已经让痛苦分数降到了3，信心分数提升到了8。
虽然按照陈紫微的方案，这距离一次治疗完成还差不少。
陈紫微的方案里，要求江舟的痛苦分数降低到1，信心分数提升到7以上。
信心分数是达到了，但是痛苦分数还差一点。
在和江舟约好下次治疗的时间后，苏晓送她离开了心智研究所。
等她走远，苏晓身心俱疲的倒在了办公椅上。
一般来说，普通的单人治疗，时间不会超过一个小时，哪怕是第一次治疗会长一点，也不至于长到接近三个小时。
苏晓全程在关注着江舟的心理状态和感受，不停用语言引导着，不停做着动作，还要保持着微笑和亲和力，偶尔还要分心记下一些记录
江舟还会对苏晓描述她看到的恐惧，感受的绝望和无力，和她交流的感觉，很多时候像被黑洞在吸引，或者陷入了深渊的泥沼。
苏晓不但要保证自己不陷入负面情绪当中，还要想办法把江舟从里面拽出来，让她唤醒她内心中正面的情绪。
哪怕他成了天启者，这也是个非常费力的挑战，极其耗费精力。
“草，他妈的，我还要工作到九点”苏晓想骂人了。
哪怕他已经完成了治疗工作，他都得在这破研究所待到九点钟，没办法回到自己狭小但温暖的家里，没办法去抱他的仿生人女孩。
这是公司对员工的硬性规定，陈紫微没让他在九点以后加班，让他能按时下班，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苏晓闭上眼睛，放松休息了下。
还好陈紫微临走前说过，只要他处理好了江舟的治疗，后续不用关注椅子对他的专注度评价，不然苏晓怀疑自己真的得疯。
“小可爱，怎么样，治疗过程还顺利吧？”
门边飘来陈紫微的声音，带着一丝挑逗的意味。
苏晓从瘫痪中睁开眼睛，强打精力说道：“还不错，初步的治疗也有成效。”
“嗯，录音笔给我听听？”陈紫微说。
虽然苏晓告诉江舟，为了让大家放松交谈，所以用笔记的方式记述，可实际上在抽屉里还是有一支录音笔的。
这倒不算恶意欺骗，纯粹是希望江舟能放松下来，而苏晓作为新人，也需要记录下录音，由陈紫微给出进一步判断。
苏晓动了动手指，尝试从椅子上坐起。
“算了，我进去拿吧。”陈紫微说：“太不持久可不行哦。”
苏晓动了动嘴，没力气反驳，懒得理她。
等陈紫微拿着录音笔出来后，苏晓问道：“那边长生者的治疗顺利吗？”
“和她聊了会儿天。”陈紫微说：“然后她请我喝了下午茶，吃了一些甜点，又一起看了一部地球时代的艺电影”
苏晓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吐槽。
这也是心理治疗吗？
很快，外卖晚餐到了，苏晓又是一通风卷残云，直接把它们全部吃掉，然后在休息室沙发上坐到了六点钟，才恢复了些力气。
苏晓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上。
“我快进听完了。”陈紫微问：“问你个问题。”
“嗯？”
陈紫微说：“这疗法需要让来访者长时间处在近乎被催眠的状态，可为什么每次催眠，你间隔的时间比我方案里写的要求长？”
苏晓说：“她在哭啊，我想等她释放完情绪，再和她谈论她的感受。”
陈紫微点头说道：“你对情绪的感知很细腻。虽然我也是通过听声音来判断的，但大致来看，你是在她情绪释放的差不多时，再进行下一轮治疗。”
“这往往是有十几年经验的治疗师，或掌握心灵领域超能力的人，才能做到的。而对于你来说，这却好像是本能一样。”
“嗯，你的心灵天赋不愧是你们这一届中最好的。”
苏晓想了想，帮她补充了一句：“但是。”
“但是。”陈紫微说：“你太注重释放她的情绪了，却没有仔细去探究，去剖析她的情绪，这是你的失误。”
“不过新人做到这一步，也算得上优秀级别了，两个多小时的治疗时间都能强撑下来，你的精力也不错，或许我该考虑给你更繁重的工作。”
苏晓前面听着还挺高兴，后面的话直接让他脸垮了下来。
他开始认真思考，是不是要把自己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