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你才五岁。那一年的重九时节,我和你阿娘带着你去登山。。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你玩的也很开心,可后面却不知道怎么回事,你竟然跌入了山顶的那个莲池中去了。幸好那时,有个路过的不知姓名的恩人,将你及时救了起来,虽然如此,我们带你回家的时候,你还是连连发了三天的高烧。”
“你可还记得?”
“记得”
孟如招心中似乎隐隐有些明白了孟景安要说什么,她的头颅愈发的低了,几乎要埋进自己的怀中;孟景安却依旧背对着她,身躯没有任何的晃动。
“回来之后我和你阿娘找遍了这城中的名医,即使人家已经百般和我们说,药已尽用,只叫我们回去等你醒来后便无事,你阿娘却还是不放心,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地去询问大夫。她守在你的床前,几乎粒米未进。”
“日日除了向上苍祈求你平安无事,再不做别的。”
“在你醒来之前,我们都不知你是如何落水的,你阿娘伤心之余,便将无处宣泄的烦闷和痛苦宣泄到了当时伺候你的那些奴婢身上。”
“该处置的处置,该发卖的发卖的。”
“你现在知道为何,你醒来之后,原先伺候你的奴婢,只剩下当时和你一般大的银瓶了吗?”
“是三天之后你醒过来,和我们说,是你自己甩脱了伺候的人,自己跑去池边不慎脚滑落水,你阿娘才消了对那些奴婢的惩罚。”
“可发卖了的,终究是发卖了。也寻不回来,不知以后落入什么样子的人家。”
“都只因你一人之事。”
“只因你的一时贪玩,连累了多少人,又伤了多少人的心?”
“你可知道?”
“我”
“招儿,”
孟景安没有给孟如招任何说话的机会。
“我和你阿娘都知,你自小到大性子都跳脱骄纵。凡其他家姑娘,甚至是小子不敢做的事情,你都敢做——我和你阿娘都十分清楚,并且不加以制止和阻拦。因为老实说,我们心中,还是有那么一丝窃喜的,”
“毕竟你虽身子孱弱,却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变得郁郁寡欢,反而知道去追求自己喜欢的,自己想要的东西。你这样的活力,叫我们老两口也甚是欣慰。我们也打定了日后要找个能包容你骄纵性子的忠厚男子,做你的夫君。”
“可我们对你的包容,绝不是对你的放纵。”
“你偶尔虽也会做些荒唐事,但好歹也在我们承受的范围之内。可今日你所做之事,”
“叫阿爷太失望了。”
孟景安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他顿了顿,平复了一下心情,深吸了口气,才继续说话:
“出发之前你问我之事,我权当你只是少女顽心未曾放在心上,我却没想到你竟有这般欺上瞒下的本事,想尽了办法也进的这定安县来。”
“我在家中并非没说过我来定安县做什么的,这是公事,公事,”
“你到底知不知道?”
“全城人的性命,进来人的性命,甚至是周围其他村县,未来锦官城人的性命都系于吾等,你却权作儿戏?”
“你既非相关官员,又非杏林妙手,你来做什么?给你阿爷我添乱,给州府添乱,给朝廷添乱,给大唐添乱吗?”
“叫你阿娘在家中茶饭不思忧心忡忡,叫我在自己骨肉和为官之责中难以抉择。你既是不忠,亦是不孝啊”
虽然男人说话的语气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但字句凌厉,如一把匕首一般刺入孟如招的内心。她的泪水已经抑制不住,决堤一般地从眼眶中涌了出来。
少女深深地俯下身子去,整个人几乎是跪倒在地,朝着孟景安的方向。
“阿爷,我,我,错了,我,我”
孟如招已然哭的泣不成声。
少女的哭声传入孟景安的耳中,也叫他的心好像被一只大手攥紧了一般。自孟如招出生以来,他便从未对她说过如此严厉的话语。孟如招心中难过,他的心中也绝不好受。
可他知道,如今孟如招做出此事,已经再也不是他能充当慈父的时候了。
男人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他转过身去来到少女身前,看着她纤瘦的身影,有些不忍地偏过脸去。
“你今夜便跪在这里反省吧。自己犯下的过错,总要自己偿还。”
“我会叫人在外面守着,除非必要之事,不准你出这个屋子。”
“殷伯,”
孟景安喊了一声,几个眨眼的功夫,那个通知孟景安消息,将孟如招从外面接进来的老人就打开门走了进来。
“阿郎,”
“你在外面看着小娘子,没有什么必须的事情,不准她走出这个屋子,也不准她起来,知道吗?”
“啊,这”
老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孟如招,本想开口求情的,可接触到孟景安投来的严肃的眼神,老人将还未脱口的话语咽了下去,只是双手在胸前交叉,
“喏。”
孟景安的手扶到了门边,临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孟如招,迈步便走出了门,头也不回的。
孟如招跪在地上身子还在微微的抽动,她的右手伸进怀中,摸了摸那个竹草编制而成的饭盒。
第二百二十三章 回忆
“吃汤饼!吃汤饼!吃汤饼!”
穿着缎子裙袄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坐在蒲团上眼里闪动着期待的目光,用手中的筷子不停地敲着面前的桌子,嘴里还一直重复着吃汤饼这么一句话。
屋外飘荡着浠沥沥的雨水,缓解了入夏以来的些许闷热。
“来啦来啦~”
“汤饼来啦——”
此时,一个满面笑容的妇人从庭外走了进来,她手中捧着个还在冒着热气的大陶碗,来到了小女孩的面前。
“说了多少次了,不可以用筷子敲桌子,”
妇人抽出一只手拍了拍小女孩的手背,略带责备。
“下次再这么做,阿娘可就把你送到街上和那些小叫花子一起吃饭去了。”
小女孩收回了自己的手,对着面前的妇人吐了吐舌头。
妇人将手中的陶碗放到了桌子上,小女孩伸着头看了看,里面装着是白生生胖嘟嘟的面条,因为换牙而缺了一颗牙的笑容愈发灿烂。
妇人看着小女孩笑得这么开心,眉眼里满是温柔和疼爱。
“小满真的很喜欢吃汤饼呢,”
“天气都这么热了,还要吃。别家的孩子都已经开始吵着要吃冰酪和冷淘了,偏你还要吃这样让自己出一身汗的东西。”
“小满才不是喜欢吃汤饼呢,”
听见妇人的话,小女孩不服气地撅起了嘴吧。
“小满是喜欢阿娘做的汤饼,上面有香香的油酥,还有阿娘炸的好吃的肉渣。比外面卖的汤饼都要香呢!”
“是嘛是嘛,”妇人伸出手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做出很是骄傲的样子,
“那等你阿爷挣不到钱以后,阿娘就专门出去卖汤饼你觉得怎么样?挣了钱,再回来给小满买好看的料子做好看的衣服,买好看的绢花,把小满打扮成城里最好看的姑娘。”
“才不要!”
“阿娘的汤饼只能煮给小满一个人吃!”
呼噜呼噜地吸着汤饼的小女孩听见妇人说的这句话将手中的筷子一丢,双手护住了面前的汤碗,就像一只护食的小兽一般,警惕地看着妇人。妇人噗嗤一笑,食指点了点小女孩的额头,
“好啦好啦,阿娘知道啦,”
“阿娘只给小满一个人煮汤饼吃好不好?”
“快把手松开,到时再烫着。”
小小的姑娘这才满意了,继续吃起碗中的汤饼。
“唔,阿娘,那个,阿爷什么时候回家啊?”
“口中的东西咽下去再说话。”
“噢。”
“你阿爷啊,估计还等过几天才能回来呢。他这次去的地方远,路上要费些时间的。”
“那阿娘,阿爷会给我带礼物吗?”
“谁知道呢?”
妇人双手撑着自己的脸,看了看外面雨不止的天。
“不过,”她脸上忽然起了一丝坏笑,“或许不会哦。毕竟前几天你阿爷写给我的信里可是说了,他忘了给你带礼物的。”
“咦?!”
“那怎么可以!阿爷明明答应小满的,说每次出去都会带礼物给小满的!”
“要是阿爷忘记了,小满就再也不和阿爷说话了!”
“哼!”
为了表达决心,小女孩还将头扭到了一边去,就好像自己的阿爷就在自己面前一样。妇人听着孩子稚嫩的童声,露出得逞的窃笑。
就在这时,一只用彩布金线缝制成的祥狮玩偶,从门板的一边探出头来,活灵活现地朝着小女孩摇了摇自己的脑袋。小女孩看见了,惊讶地连连眨眼。
“阿娘,阿娘你看那个!”
她伸出圆圆的小胖手指向布偶的方向,奶声奶气地说道。
听见了小女孩的声音,祥狮开始上上下下的摇晃起来,像打开了什么机关似的,蹦跶的活像快乐的稚童一般。
然后,一只毛茸茸的手就跟着伸了出来。
“这里有没有爱哭的小孩子啊——”
可以听出是粗犷的男人压低了声音故作单纯的响起,说了这么一句话。小女孩立马停止了腰杆,牛气哄哄地看着那只手,
“没有,小满从来不哭,小满不是爱哭的孩子。”
“对不对阿娘?”
“对对对,”妇人十分捧场地跟着点头。话音刚落,那只手的主人就从门板后面闪身出来。
“看看是谁回来啦?!”
“阿爷!”
“你回来啦!”
小团子从地上努力地爬起来,朝着男人的方向扑去。男人一把将小女孩抱了起来,抱着笑呵呵地颠了颠。
“哎哟,这半个多月没见,咱们小满又长大一些啦。一看就是有好好吃饭,是不是?”
“有!小满每天都好好吃饭!因为阿娘和小满说只要好好吃饭,阿爷就会早早回来!”
“真好,”
男人疼爱地捏了捏小女孩的脸蛋。
“不愧是我的女儿。”
“喏,这是阿爷给你带的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说着,那只祥狮布偶就进了小女孩的手里。
“太好了!我就知道阿爷不会骗小满的,刚刚阿娘还是阿爷忘记给小满买礼物了的”
“别听你阿娘胡说,她啊,就是嫉妒,”说着,男人带着笑意地看向坐在旁边的妇人,“嫉妒咱们小满有礼物,她没有礼物是不是呀?”
“是是是,”
妇人也笑着承认了。
“我可嫉妒死了。某人出去这么些日子,心里想着的啊,只有自己的宝贝女儿,娘子的事情呢,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咯。”
“别胡说,”男人一手抱着小女孩,来到妇人身边。“哪回我回来没给你带东西的?我这刚进城就火急火燎地赶回来,货都没来得及卸,就赶着见你们娘俩了。这还不叫想呢。”
“去你的。”
把男人伸过来的手拍开,妇人笑骂,
“你啊,心里惦念着你姑娘就得了。只要你能好好照顾着咱们宝儿,就是把我从头到脚都忘了,我也甘愿。”
“你这话说的,真是”
“姑娘,姑娘?”
倚坐在窗栏边的白如意听见身边有人叫自己,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去。柳儿正站在门口,看来是来了好一会儿功夫了。见自己终于注意到她,总算是松了口气的模样。
“那个,白小娘子来了。”
“来了?”
白如意微微一愣,随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坠和发髻,点点头,表情没了方才的茫然和简单,恢复了平常一副淡淡的样子。
“请进来。”
第二百二十四章 酥油汤饼
“我要先和白姑娘说一声抱歉。”
听见白锦儿说的话,白如意倒茶的动作并未因此而停下来。她露出的一截皓腕在灯烛底下泛着玉石一般的光芒——今天天气阴,
怕是还要下雨。
澄澈的茶水从弧形的茶嘴中流入茶杯,发出小溪潺潺的声音。
茶杯满了七分,白如意这才将手中的茶壶放下。
“小娘子何出此言?”
“是这样的,”
白锦儿心里忐忑,面上却只是不好意思的笑笑,
“今日我自作主张,并未给姑娘带往日的点心来,而是,换了个东西。”
“换了个东西?”
“小娘子的意思是,给我做了别的东西?”
“正是。若是姑娘心里不高兴,我便将东西带回去,明日再带做好的点心上门赔罪。”
“小娘子不必如此。”
白如意的嘴角挂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我对小娘子的手艺是极放心,小娘子又不是只有这点心一门的手艺做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