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了风吹拂她的衣袂,一时间风有些大,竟叫她忽生了一种乘风而去的幻觉。也让她想起小时候在街上偷听到的故事。
传闻汉时孝成皇后身姿轻盈,在太液池边起舞时忽起狂风,成帝忙命宫人拽住其衣裙,才避免其乘风而去。
自己是否也能踏风而去呢,
白如意忍不住这样想。
可没有人会来抓住她,风亦会停。
白如意的嘴角扯出一丝笑容,跪坐在了桌前。
第二百九十章 仙女若有意
乞巧是一件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的一件事情。
其实说到底不过时月下穿针,借助着月光或是星光的光亮,对着水盆,将手中的丝线从银针中穿出。谁要是用最快的速度连穿七根的话,谁就能从织女那里得巧。
大概织女是个美丽善良,心灵手巧的仙女,所以普天下的姑娘,都希望变得像她一样吧。
只是这对着星光穿针,还真不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情。
眼前的针孔小的几乎看不见,
少女眯着眼睛够着头,怀疑自己的眼睛都快瞎了,
可手里的丝线显然有自己的想法,
就是不往小孔的另一边去。
白锦儿长长地叹了口气。
“耐心点儿。这狗丫头,”
白老头就坐在另一边的躺椅上,一边吃着炒好的花生和瓜子,一边饮着葫芦里的酒。
老人仰头痛快地喝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他歪头看了看还在努力和针线奋斗的白锦儿,
不知为什么有一种暗暗幸灾乐祸的感觉。
“阿翁这个好难啊,”
“这是自然。若是不难的话,岂不是个个都能得巧?那天底下那么多心灵手巧的女子,还有什么好稀奇的。”
说起歪理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白锦儿心里嘟囔。
好不容易穿好了一根,将穿好的针线放到桌子上,少女仰起头,一边叹气一边活动着自己的脖颈。
“这么半天才穿好这么一个啊,”
某个老人还在旁边说着风凉话。
“真是个笨蛋丫头,知道就应该早几年叫你乞巧的,”
白锦儿撅起了嘴并没有出口反驳,而是重新拿起一根新的银针和新的丝线。
孟如招很想将手中的银针丢进水盆里,可今年没别的人和她一起乞巧,所以她的一言一行,都落在孟金氏的眼中。
要是有哪里做的不好,
免不了又是一顿责备。
孟如招不由得在心中愤愤。
要是自己是个男子该多好,不仅不用乞巧,只要把巧果糕点吃一遍之后,就能开开心心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怎么偏生就女子要有这么多的规矩?
七夕时要乞巧,端午时要结五彩线,就连上元的时候,阿娘都还要叫自己去看人家裁花灯的纸。
要是是个男子的话
嘶!
孟如招的左手中指指侧,霎时间出现了一颗血珠。
“二小娘子你没事吧?”
一边的燕拂就瞧着这丫头从刚才发呆,一不注意将手中捏着的针往下压了压,就将自己的手扎破了。
这个丫头,唉。
“无事,”
孟如招心里烦躁,反倒是生出一股子执拗,今天非得穿完这七根针不可。
燕拂本想上前看看孟如招伤的情况,可瞧着粗鲁地在出血的地方吸了吸,又随意地在掏出帕子擦了擦,接着又专心致志地对付其面前的针线,
好笑地退后,随着她去了。
半晌,正努力和银针搏斗的孟如招忽然传来了一句问话,
“阿拂姐你说,”
“天上的织女娘娘真的会听到我们的心愿吗?”
听到孟如招有些突然的问话,燕拂顿了顿,随即悄然轻笑,
“会的。”
她这样回答。
白如意从不觉得织女会有这样空闲的功夫来倾听自己的心愿。
想她和牛郎被判分离,一年只有这么一夜的时间允许团聚,其间温存自不必说,有哪里来的空凡人的愿望呢。
人总是将自己力不可及的事情的寄托于虚无缥缈之物,其实到头来,
依旧是镜花水月,空幻一场。
她小时候也乞巧的,
约莫是九岁,还是十岁?白如意自己也不大清楚了。
明明也没过去多久,白如意却真是记不清楚了。
似乎从前的事情于她而言只是一场梦,如今梦醒了许久,梦里的细节便记得不清楚了。
她应该生来就是醉仙阁花魁的。
周遭灯火通明,下面的客人把酒言欢,身边美姬相伴,喧哗谈笑声不绝于耳,但都像是被搅动的过于沉重的尘埃,仅仅在最底下的一层浮动,
总是升不到高处来。
白如意就在比高处还要高的地方。
周遭自然不黑了,也不必借着星光穿针,白如意静静地坐在桌前,手指如同蝴蝶翻飞的翅翼,很快便将线从微小的针孔中穿过了,
此时候,估计烛泪都还没落下。
将穿好的七根针摆在桌子上,听见底下的客人爆发出欢呼。
他们其实什么都没看见,
只能看见白如意站起身,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顿了顿身。
白如意的笑容如同拓印的碑文,标准而美丽。
大概整个锦官城,不会有比这里还明亮的地方了吧,
白如意站在灯火的尖顶上,这样想着。
这一时,
“终于穿好啦!”
“阿翁你看你看!”
白锦儿从凳子上蹦下来,将篮子中每个针尾带上了不同颜色的银针,展示到白老头的面前。
“你看你看!是不是穿的很好啊阿翁!”
少女的脸上洋溢着小小骄傲的神情,像一只得意的小鹿,等待着老人的夸奖。
白老头随便地扫了一眼,眼底满是笑意。
“给我看了做什么,这是要给织女娘娘看的。要织女娘娘觉得好才是好的呢。”
白锦儿闻言,将手中的竹箩朝着夜空的方向抬高。
“织女娘娘你看!”
老人扑哧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个傻丫头,”
“希望织女娘娘可不要嫌弃我们家这个丫头傻才是啊。”
“我才不傻呢阿翁!”
被说了的少女有些气急败坏。
“喵——”
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从墙壁上跳下来,轻巧地落在了地上。
“小黑你回来啦,”
“你说说,我是不是不像阿翁说的那样子傻?”
“喵,”
黑猫瞧着白锦儿,脸上竟然露出一种好似,嘲笑一般的表情,顿时叫少女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个臭猫,”
“亏我还喂你吃那么多东西,哼,以后不给你特别留好吃的肉了。”
“没关系小黑猫,”
白老头在一边笑眯眯地插嘴:
“以后老头子喂你吃东西好了。”
小黑淡淡地瞟了这爷孙俩一样,转头灵活地上了树。
“差不多松花饼也该出炉了,你去看看,好了便端出来吃吧。”
“阿翁做了松花饼?!什么时候。”
“在你这个傻丫头没注意的时候。”
“太好啦!”
第二百九十一章 陈康念
“听说念儿前几日卧病在床?”
“这你又是从哪儿听说的,”
面前的少女哑然失笑,手中的剪子将多余的花枝剪去。被切断的花枝落在了桌上。
“陈夫人说的,”
石玉宁走到她的身边,拿起那根剪废的花枝,随手放在了竹篮之中。
“我一猜就知道,必是我阿娘又胡说了。”
“也就那日回来的时候,被阿娘逼着关在房中关了一晚上罢了,怎么又成卧病在床了。”
“阿娘就是喜欢这般小题大做。”
“倒也不能这么说,夫人毕竟是关心你的身子。那日之事如此突然,想必陈公和夫人也吓了一跳吧。”
“说起来,那贼人可有抓到。”
“未收到消息,想必是没有吧。”
陈康念低垂着眉眼,专心致志地修剪着面前的盆栽。
“看那人的手法,想必是这几月颇让城中不良人头疼的那个窃贼吧,”
“可惜我未曾看到他的容貌只知声音,不然的话,还能帮上一二。”
石玉宁闻言轻轻一笑,
“你既已将知道的线索告知刘君,想必已经帮上他们不少了。毕竟在此之前,可是未曾有人与那贼打过照面的,再说了,这不见着才好,”
“那般穷凶极恶之徒被逼急了,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子的事情来呢。”
“四郎说的也在理。”
两人的对话告一段落,陈康念面前的盆栽也已经修剪完成。她将手中的剪子放下拍了拍手掌,在湖心亭外面候着的奴婢立马走上来,将桌上的盆栽抱走。
“四郎今日可留家中吃饭?”
“阿娘最近找了一位扬州来的厨子,做的梅香脍甚是好吃,这城中别的地方可是吃不到的。”
“恰好你今日来,阿娘早早命人送来了上好青尾鲈,就等着叫那厨子做了给你尝尝呢。”
“夫人这般的盛情,倒是叫四郎不好意思了。”
“只是今日”
“今日什么?”
陈康念抬眼看向他,一双茶色的眸子极是明亮,里面隐隐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少女的模样长相并不能算十分的出众,只能说是生的清秀罢了;但或许是因为自小受到极好的教养,
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出不流俗的清雅温婉气质。
特别是这一双眼尾平和,眼眸明亮的眼睛。
石玉宁顿了顿,对着她莞尔一笑,
“只是今日出门出的急没吃早饭,腹中饥饿,怕到时候狼吞虎咽的模样,惊吓了夫人和念儿,才是罪过呢。”
“哈哈哈,”
陈康念听了石玉宁的话捂嘴轻笑,头上的步摇因而轻颤出浅浅的弧度。
“四郎总是这般风趣幽默,”
“别的不好说,我们陈家要是叫你石公子饿着回去,倒是我们陈家的罪过了。”
“今日四郎要是吃的少了,我和阿娘可不依你。”
“如此这般,我倒是盛情难却了。”
石玉宁和陈康念面对面瞧着对方,笑得十分开心。
“阿姐,”
“方才石公子的小厮来回过话了,说是有事情耽搁,今日便不来陪阿姐用饭了。”
“知道了,你出去忙吧。”
“是。”
白如意往头上簪钗的手并没有因此停下,只是她放下了手中的这一支,换了一支嵌着蓝宝的。
桌上还有着石玉宁差人送来的食盒,里面听说装着的,是白小娘子昨日做的巧果。送了一盒去石玉宁那儿,石玉宁自己留下两个,其余的换了盒子又叫人送到了白如意这边。
如今石玉宁既然不来了,那么这点心,自然只能白如意自己一人用了。
梳妆完毕穿戴整齐,白如意从铜镜前站了起来,缓缓走到屋子正中央的小几前,又慢慢地坐了下去。
虽说今日为了石玉宁将其他客人都推了,石玉宁又不来了,可白如意还是习惯将自己收拾的整齐的,不至于一日到晚都是披头散发。
她将面前的食盒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几个小黄鸡似的巧果子。
模样倒是挺可爱,白如意浅浅一笑。
她拿起了一个,在上面咬了一小口。
“怎么,听说今日,你的那位小金主不来了?”
白如意静静地在属于自己的时光里待着,忽然就听见了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抬起头,正瞧见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火琉璃站在自己的眼前。她半倚在门口,斜睨着屋中的白如意。
“啧啧啧,”
“独自饮食,好不凄凉。”
“怪只怪你到现在都拎不清,还打算把宝压在一个男人的身上。这般结果,你也应该早就有所准备不是?”
“琉璃姑娘很清闲吗?”
白如意并没有理会火琉璃的嘲讽,她将手中咬了半口的巧果放下,端起手边的茶杯饮了一口。
“就算是鸨娘再如何疼你,这大白日便如此闲懒,怕也会招人口舌吧。”
“哦我忘了,琉璃姑娘自然是不在乎旁人口舌的,不然也不会在首饰铺子瞧上了一个臂钏,却连那点银钱都凑不出来,”
“也是,”
“毕竟琉璃姑娘接客瞧的是眼缘,从不琢磨那人是不是囊中羞涩,”
“难怪到现在了,自己还没留下什么贴身钱。”
“你!你这顽浪蹄子!”
火琉璃被白如意一番连珠似的嘴炮说的气急,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就要离开。还没走几步呢,就听见火琉璃的声音又从外面传来:
“我劝你,”
“眼睛还是放亮些,别到时候一股脑地把什么都砸进去了,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