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群人歪歪倒倒凑在一起,至于魏同他们车队原本的人,却是被押在了另一边。
要说急,没有人比魏同更急的了,
他此时真想问问老天,他究竟是前辈子造了什么孽,
才有了如今这样的下场。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了这样能翻身的机会,
可为什么,为什么就会这样
魏同很想喊,很想不顾一切的大喊出声,叫,
他想把所有东西都狠狠地砸坏,
什么狗屁货品什么狗屁客人什么狗屁东西,全都狠狠地砸了,
还他娘不劳什子伺候了!
可是,这样的念头也就只是在脑海中一刹那的出现,一刹那的盘旋,
那些人手上的刀,
手臂露出的疤,
还有那蓬乱的头发和凶狠恶毒如野兽般的眼神,没有一样是不让魏同心生恐惧的。
人皆慕生,无人向死。
所以他也只能眼眶通红,咬紧牙根地看着那些人将自己运送了那么久的货物,收入囊中。
“妈的都是些什么破东西,”
“他妈的就没好点的东西,这都是些什么破东西!”
白锦儿眼瞧着那些人将车里的东西丢的满地都是,瞧见其中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十分嫌弃地开口。
“老大呢?”
“老大马上过来,叫我们先随便搜搜,”
“要是有不听话的,就直接杀了。”
男人的话传到众人的耳朵里,吓得众人赶忙缩了缩,蜷缩在一起。
这话像是故意说给众人听的,果然这话一出口之后,就算是刚才还在小声咒骂着这伙山贼栾二娘,声音也越来越小下去。
确定车中再没有别的没搜出来的东西之后,那些山贼将值些钱的东西归拢在一起,然后将其余的东西统统撂在了地上,拎着手中的大刀,
一步一步朝着众人走来。
“别杀我!别杀我!”
忽然一声凄惨的叫声在人群中响起,白锦儿顺着声音看过去,原来是那对年轻夫妻中的那个男人,
看着提刀走过来的山贼顿时崩溃了,
用近乎是嘶哑尖啸的声音喊着求饶的话语。
众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山贼的注意力,也顿时被那个男人给吸引了过去。
方才开口的脸上有刀疤的男人,露出狞笑,故意将脚上的步子放慢,重重地压实了地面,朝着那狂喊的人走去,
年轻男人瞧见这悍贼朝着自己步步逼近,
声音被压在了嗓子里,像濒死的鸭子一般发出咳气声。
“不要杀我”
“不要杀我”
男人的脑袋低下,双目惶恐而无神;他口中念念有词,也无非就是重复着刚才说过的那些话。
可就在那个山贼快要来到他面前时,年轻男人突然暴起,
将自己的妻子,一脸无措的年轻女人拉过,拦在了自己身前。
第600章 背叛
“你杀她吧!不要杀我!”
“我不想死啊!”
突如其来的动作别说是山贼了,就是一直看着这边的其他人,都惊的张大了自己的嘴巴。
白锦儿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盯着那个男人扣住自己妻子肩膀的一双手,
是如此的有力。
明明前不久,还是才为自己的妻子掰开坚硬的面饼,给自己的妻子按摩肩膀,解除旅途乏累的一双手,
一双值得信任,值得依靠的丈夫的手,
此时,
却是将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妻子,
推向山贼冰冷锋利刀口的凶手。
所有人都用难以置信地眼光看向那边,同时心中的惊恐和害怕激增,
忐忑不安地生怕山贼的刀,会真的落向女人脆弱纤细的脖颈。
而那年轻女子,却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白锦儿看见她已经毫无血色的嘴唇蠕动,终究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害怕,
还是因为心寒。
刀疤山贼也看见了年轻男人的举动,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为人知的惊讶,随后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笑容,右手小臂微微用力,便将手中那看着就十分沉重的刀抬了起来,
刀口向内,
放在了女人的肩膀上。
沉重的铁器压女人身子一沉,她身后的男人也赶忙跟着矮了矮身子,看模样,是想将自己完全藏在女人身后才是。
刀疤山贼目光望见,
眼中轻蔑之色愈胜。他刀口前压,锋利的刀刃,顿时与女人亲密相贴。
“喂,”
刀疤山贼开口,询问在他刀口下的女人。
“你们是什么关系,你是他的什么人?”
女人此时柔弱的身子已经有些发抖,面对着随时都可能降临的生命的威胁,她根本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盯着山贼的靴子,
整个人如同筛糠似的发抖着。
“喂,”
“说话!”
山贼忽然提高的音量叫周围的人顿时心中一寒,
白锦儿攥着自己衣角的手紧的发疼,
指甲都好像要扣紧肉里面去一样。
她此时也是无比的害怕,
害怕下一秒,眼前就会瞧见鲜血四溅,身首分离的悲惨景象。
可就算是这样,她却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被刀架在脖子上的女人,眼睛眨也不眨。
“我,我,我们是,是,夫,夫妻”
片刻,女子终于做好了自己的心理建设,舌头磕磕绊绊地,将山贼问的问题,回答了出来;那刀疤山贼闻言,哈哈哈地仰天大笑,
“你们是夫妻?”
“你们若是夫妻,那想来,你阿爷一定是地痞无赖吧?是他逼着你的夫君,一定要迎娶你过门的,不然的话,就要欺负他家?”
“不,不是”
“我,我们,我们是,媒妁,媒妁之言”
“是他,他当年,上门,上门求娶”
“哦?那既然是这样,想来你与他这几年夫妻生活,一定是怨偶。你一定是好吃懒做,要不就是外面偷汉子,”
“不,不是,我,我们感情深厚,我,也未曾做任何,任何不端之事,”
山贼的句句问话听着是问话,
但是在场的众人没一个不知道,他是在讽刺着这男子。
看似句句是在贬低这女人,
但他真正想说的,却绝不是他表面说出来的这些东西。
而方才还害怕到连句完整话都说不清楚的女人,在刀疤山贼的逼问之下,说话竟然逐渐的流畅起来。
“既然你们成亲前无恩怨,你也未犯七出,”
“你爷娘视你丈夫如亲子一般,”
“你与他二人是伉俪情深。”
“那么为何,他要将你拉出来,替他一死呢?”
刀疤山贼的话落在女人的耳中,就好像是那把架在她脖子上的刀已经落下了,将她的头颅斩下——不,若是这样说的话,还不十分确切,
毕竟这快刀杀人只是眨眼的功夫,
可那钝刀杀人,却是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女人的眼眶中渐渐泛起泪光,她却没有伸手去擦拭,而是任凭着泪珠从她的脸庞滑落。
半晌,那泪珠都干的差不多了,
女人忽然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刀疤山贼,
“好汉,”
她开口说话,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可否让我与他说几句话,”
“到时候要杀要剐,都任凭好汉处置。”
那刀疤山贼居高临下地看着女人,看着她此时的表情,嘴角笑意愈浓。
“行啊,”
他回答道,将手中的大刀撤下,
“我们不着急,”
“你说。”
说着,山贼还往后退了几步,将充足的空间,留给了这对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夫妻。
而白锦儿他们一行人此时也是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的,
白锦儿瞧见刀从女人脖子上撤下是松了口气,
但毕竟山贼没有说要放过那两人,
所以白锦儿此时的心神还是高度紧张的状态,
以至于汗水将身上的袍子都打湿了,她都丝毫没有察觉。
这一边,女人却已经缓慢转过身,看向了自己身后这个,和自己共同生活了快十年,却在这要命的关头,
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推出去的男人。
那年轻男人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这样发展,
那山贼已经推开,怀抱着那可怖的长刀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而被自己推出去的妻子,却已经转回头看向了自己,
眼神中,
是同样令人惊惧的绝望。
“为什么,”
女人开口,
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都想质问出来的话。
男人并没有回答,
女人的眼神虽不凌厉,但是也如同针一般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里;他是生死关头会毫不犹豫出卖自己枕边人的人,
但是当暂时没有死亡威胁的时候,
他心底那点良知,
却还是让他不敢面对妻子绝望的目光。
男人低着头,一眼不发。
“你不说,我,大概猜到,”
“是为了那个叫小春的姑娘,是吗?”
女人看着他不敢回答的模样,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人攥住了一般,让人喘不上气;她竟然不想哭了,
瞧着他这副模样,
从前觉得是温柔,
现在看来,根本只是懦弱。
他连将自己送向刀口都做到,
可回答自己的质问,
他却做不到。
第601章 三人
“那日你同我说,你要将小春那孩子纳入后院,我拒绝了你的请求,”
“你同我说无妨,”
“却没想到,你竟真怀恨至今。”
女人缓言开口,语速虽满,其中情真意切,所包含感情之浓烈,实在叫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众人静静听着,竟一时间忘了,此时正是命悬一线之时,
不过,
连那些凶神恶煞的山贼,也聚精会神地听着,
若是有人这时候察觉,定会觉得方才那看起来令人害怕的面容,也变得缓和了许多。
“呵呵,”
女子冷笑一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要你纳小春吗?”
“你只当我是嫉妒之心作祟,失了为妻的本分,你却不知道,我全然是为了你,为了你周家,”
“我才这样选择的。”
“那孩子,是我买回来的,她是什么样的性子喜欢什么人,我难道会不明白,不清楚吗,”
“我本想在她十八的时候,就将她的奴籍归还给她,让她出去找个好人家,”
“她也是很愿意的。”
“可从她知道你舅舅去世之后,你继承了一大笔从你舅舅那里拿到的财产,她忽然就不愿意消去奴籍了,”
“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为人一世,并非容貌姣好,身量苗条就可以的,最重要的,是人的品格,”
“这话,是我当年进你周家大门的时候,”
“婆婆一字一句教给我的。”
“我时刻铭记,绝不敢轻忘。”
“可事到如今,我怎么也没想到,就是这句话,害了我的性命。”
“娘子,我不是”
说到这里,男人才终于开口说话了;可他的眼神依旧是躲躲闪闪的,不敢与面前的妻子对视,
他的声音细若蚊蝇,若不是因为大家都屏息静气地听着,说不定,还真的听不出来,他究竟在说什么。
这苍白无力的辩解,还不如不要说出口,
这样说出口,
发倒是叫人听了心中寂寞。
“是与不是,还重要吗,”
“我与你夫妻十年,到如今,你却连一句真话都不愿意和我说。”
“只是可惜,”
“曾经那个去长安的约定,却始终是,完不成了。”
说完,女人转回身体,简单微小的动作,带着决绝。
“好汉,”
女人将上半身弯曲而下,整个人几乎是拜倒在刀疤山贼的面前;她拜下在男人面前,片刻之后,才缓缓起身。
“我想问的问题已经问完了,”
“如同我们一开始说的,”
“药啥要剐,我不会有一句怨言。但求好汉留下我一条全尸,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即便身死,也想尽量保全,”
“多谢好汉了。”
说完,女人又再一次,深深地对着那些山贼拜了下去。
山贼,穿梭在密林之中,是弃民,是见不得光的人;他们干的是埋伏抢劫过路人,是杀人越货的勾当,
方才还拎着刀,将他们一行人从车上赶了下去的,
要他们蜷缩在这里,如同一群待宰的羔羊。
可也正因为如此,女人此时的所作所为,
愈发地充满了莫名的荒诞感。
那山贼中没人说话,
跟在后面的那些人都瞧着身前脸上有着刀疤的山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