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阿郎说的,要给大娘子办小宴的,”
春兰压着手中的茶壶,给王琇莹将面前的茶杯满上
“此事我也是方才知道,这次阿郎没找我问,似乎是早就定下了。”
“是吗,”
王琇莹双手捧起茶杯,似是而非地轻叹口气,
“这实在不像是夫君的性子,
往常,他都会先和我商量的。”
“或许是阿郎想着大娘子打回梁州之后,就没有出过门,总是待在家里,怕大娘子会觉得烦闷。这才有了想替大娘子办小宴的想法吧。”
“是吗?”
“这是自然,”
春兰开口,
“阿郎对大娘子如此疼爱,自然会为大娘子着想。”
“这样吗。”
王琇莹的语气中兴致缺缺,好像对于办小宴这件事情不是很上心;春兰看了看面前的女人,
“大娘子似乎不太高兴?”
“嗯?唔嗯,没有呀,”
被问话的女人抬起头,对着春兰笑笑。只是春兰是什么人,她又在王琇莹的身边伺候了这么久,即便王琇莹只是一点点细小的情绪上的改变,春兰都能察觉的到。
“大娘子,是因为阔别家乡许久,要再与儿时好友见面心中有些忐忑,还是说,
担心的是阿郎那边?”
春兰试探的话语传到王琇莹的耳中,她没什么动作,春兰只能看见她白皙纤弱的手指,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绕圈。
“阿兰你也知道,夫君他向来是不喜欢喧闹和嘈杂的,也不喜欢交际,这也是为什么他有这么多机会可以回到长安或是洛阳,他全都放弃了,
便是因为他觉得军营里那直来直去的方式,更适合自己。咱们家中也从不办宴席什么的,便是夫君觉得不喜欢。”
“那这次阿郎让大娘子办小宴,不正是说明了阿郎疼爱大娘子么?”
“可是,我就是怕他不高兴,”
王琇莹缓缓说着,一双盈目中带着些许的担心,
“我就是怕他觉得此事能让我开心,所以就算是会惹得他不舒服,都还是要这么做。”
女人说的话不无道理,或者说,是很有道理,
李守义确实是王琇莹说的那种人,也正因为如此,当年王琇莹的父母亲才会将王琇莹许配给他。老夫妇俩明白这个男人虽然沉默寡言,但是为人踏实,对王琇莹也很是尊重疼爱,两人若是成婚配,一定是一对相敬如宾的佳偶。
春兰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王琇莹会对于李守义这样的疼爱,反而感到心中不安。
所以她没有开口接王琇莹的话,而是默默地在女人旁边坐着,
气氛一时冷下来。
王琇莹手中的茶杯已经被她摩挲了十好几遍,春兰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主仆两人就这样,一直到王琇莹抿了一口杯中已经凉掉的清茶。
“好吧,
那小宴,是什么时候办的?”
春兰前来告诉自己,十日之后王琇莹要在府中举办小宴,
后厨点心一应事情,全都交由白锦儿来负责,郭世宝协助。
这让白锦儿有些头大。
倒不是说要准备的东西多让白锦儿觉得会很麻烦或是很累,毕竟她曾经也有去陈康念家帮忙的经验,也不会觉得有多难做,
关键在于郭世宝这个老头,
他实在是一个很麻烦的人。
那日白锦儿被李守义叫走了一会儿,询问有关小宴的事情,
她并没有离开多久,
况且在离开之前,她是千叮咛万嘱咐的,在自己回来之前,郭世宝是绝对绝对不可以去碰烤炉的。
然后,然后,
白锦儿回到小厨房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着了火的灶台,
以及被郭世宝“抢救”出来的,那一小盘,和生碳没什么区别的蛋黄酥。
碳是好碳,只是酥在哪儿呢?
这是白锦儿对郭世宝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决心要和这个不听话的老人家绝交三日,谁知道一天半才过去,白锦儿就瞧见了过来传话的春兰,以及站在春兰身后的,一脸洋洋得意的老头。
“唉,”
春兰走了,郭世宝留了下来,
在郭世宝面前,白锦儿丝毫没有任何掩饰意思的,十分坦然地长长叹了口气。
“啧你这小丫头好没有礼貌,
竟然在我这样的老人家面漆那长吁短叹的,你难道不知道常叹气可是会减寿的?”
“就算是要减寿也是要减我的寿,和你老人家也没什么关系吧?”
“怎么没关系,叫老夫我听见心里就不高兴了,这人不高兴了就是烦闷了,烦闷久了,还不是折寿?怎么想也是你小丫头害的。”
“唉——”
“嘿你!”
“我说,咱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做什么?”
小厨房外的长廊下,白锦儿横竖了郭世宝一眼,
“自然是先码一张单子,要准备些什么点心饭食饮品的,先给大娘子过目,大娘子过目之后若是没问题,咱们再着手开始准备。”
“呀没看出来呀,你这丫头连这都知道,我还想着你怕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还打算看你笑话呢。”
“嘁,看不起谁呢。”
白锦儿撇了撇嘴,
“我以前在锦官城的时候,那也是见过世面的好不好?‘扬一益二,扬一益二’,这话郭老你没听过?”
“嘁,区区一个益州罢了,你就是再厉害,还能厉害得过咱们长安,厉害得过洛阳么?我告诉你啊,当年老夫在长安的时候,那可是见过先高宗皇帝的。”
“哟,郭老还有这经历呢?是几时,在哪儿见到的?”
“哼,显庆庚申年,我和先高宗皇帝会于曲江池,高宗皇帝盛赞我水盆羊肉煮的好,堪称是长安第一啊。”
“真的假的,我怎么听着这么不靠谱呢,怎么高宗皇帝会吃到你做的水盆羊肉?”
“你这不是废话,
肯定是假的啊,这都是我做梦时候梦到的东西,就说出来逗你的,你还当真了啊?”
“”
“你这眼神看着我做什么,还不快些去将单子列出来给老夫先过过目,要是没什么问题啊我再送去给玉儿看看。”
“我写出来也不给你看。”
“呸,小心眼子。”
第七百零七章 旧友
“许久未梳妆了,
今日梳了,总觉得什么地方奇怪。”
王琇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子。
“哪儿的话,大娘子生的冰肌入骨国色天香,我还怕是我手艺生疏了,不能将大娘子的好看全都展现出来呢。”
王琇莹听着身后姑娘说的话,捂着嘴轻笑出声,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怎么和抱琴学的油腔滑调的了,说些这混账话。
日后克可不要再说了,知道吗?“
映画的俏脸红了红,手中继续帮王琇莹梳着头发。
“大娘子,”
这时,春兰从外面走进来,朝着坐在妆台前的王琇莹颔首。
“大娘子,魏娘子到了。”
李府门口,此时正有一辆缓缓停下的马车。
车夫甫将车停稳,立马就从车厢里走出一个身着靛色衣裙的奴婢;她手脚麻利地从车上跳了下来,然后在车旁站好,
一双佩着颜色海藻似深邃翡翠镯子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撩开车帘。
手的主人出来了,是一个年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
她有着一双吊梢的丹凤眼,上面染了红胭脂,虽是美艳至极,但顾盼流转之间,却带着一种不可忽视的凌厉。
女人的肤色不甚白,
可那一双翡翠镯子却衬的她手雪白一样,
她身后披着榴红色细绢制成的披风,整块披风都是榴红色的,这样浓烈的颜色难免会看着俗了,但是在女人的身上,却愈发是叫她看着炽烈张扬。
乌青的发丝挽着高发髻,上面装饰的都是鎏金的首饰,璀璨耀目,毫不收敛。
女人伸出手,搭在了奴婢的手上。
“就是这了?”
女人开口说话,声音并非是婉转空灵之声,反倒是有些沙哑的;她开口问,凤眼瞥了一眼身边的奴婢,那奴婢一直低着头,低声回了声是。
女人迈步就往大门处走,奴婢紧紧跟在身后,
看门的仆从方才就见到这位从停在自家门口的马车上下来的女人,瞧气势就不是普通人,也赶忙迎过来,
“敢问贵客是?”
“怎么,你不认识我?”
女人哈哈一笑,开口说道,
“这,属奴眼拙”
“罢罢罢,想来你是同他们从安西来的吧?不认识我,也是正常。”她的目光径直越过仆从,望向李宅深处,
“你家大娘子在哪里,我与她已经是数年不见,接了她的帖我一大早就过来,怎么不见她?”
“啊大娘子她”
“罢了,我自己进去寻她吧,正好也瞧一瞧,你们阿郎在梁州得的这宅子,是如何模样的。”
这样说着,女人竟然就要往李府里面走。这着实吓了守门仆从一跳,只是女人气势如此咄咄逼人,他也不敢像拦寻常人一般把女人拦下来,只好紧赶几步在女人跟前,张开双手。
女人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凤眼一瞪,咄叱道:
“好个皮子痒的,胆敢拦我?”
“不,不,”
仆从被女人这么一呵愈发是心中惶惶,但他还是哆里哆嗦,
“这位娘子,烦,烦请递贴”
“呵,”对面人冷笑一声,头上的步摇摇晃着金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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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是有拜帖,且怕你不敢接。”
就在仆从惶然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就听见一道温婉的女声从院子那头传来——
“信娘慢来!”
在场的三人纷纷转目看过去,正瞧见发髻尚只堪堪挽了个包还来不及梳好,提着裙子神色有些焦急的王琇莹快步走来。
瞧见来人是王琇莹,魏芷信的眼睛顿时一亮。
“哈哈哈哈玉儿,还真是你!”
她哪还管依旧拦在自己面前的人,直接推开那碍事的手,迈步就往王琇莹的方向走去。
两人见面,魏芷信捉住王琇莹的腕子,上上下下好好地打量了她一番,
她抿着嘴笑,直直摇头。
“你呀你呀,可叫我好等,
不是说去那地方只去一年半载吗,怎么这一去,就是十年?活活叫人想死了!”
王琇莹看着眼前这小时候自己的玩伴,心中也何尝不是激动?她听着魏芷信的话,双眼渐渐湿润,
“信娘可好?听闻你嫁人了,夫家待你如何?找的可是个知冷知热的人?”
“嗐,你还说我呢,
你瞧瞧我这模样,这普天底下,何人敢欺负我了?倒是你,怎么如此憔悴?你打小便是我们一众人里最纤弱不能的,怎么成亲这么些年,还一点都没将养起来,
可是那李守义待你不好?若是他待你不好你直管同我说就是了,我那九节鞭便饶他不得!”
“魏娘子还是这般厉害,”
一旁跟着王琇莹的春兰听见魏芷信说的这句话,不由得笑着说了一句。她这一出声,魏芷信的注意力便从面前的王琇莹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这是春兰?”
她问了一句。
“信娘莫不是阿兰也认不出来了?”王琇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笑着说道。魏芷信放开了一直拽着的王琇莹的手腕子,走到春兰的面前左右看了看,
“哎呀呀,
还真是春兰。怎么现在是这幅模样了,和小时候瞧着,完全不一样。”
“娘子这不是说笑了,当年我陪着大娘子去安西的时候,便已经是这模样了不是?”
“恩不是不是,”魏芷信连连摆手,
“这从前啊,你长得是目光盈盈,连正眼都不敢瞧我一眼的模样;可是如今啊,却带了些凶气,倒颇有些从前你阿娘的那副模样了。”
“可说是呢,原来信娘也这么觉得,”王琇莹也看向春兰,笑着接话:“我早说阿兰现在看着凶,她还不承认呢。”
“哪儿有,都是大娘子领的,才叫魏娘子也这么说奴了。”
“哈哈哈罢了罢了,”
魏芷信打断二人对话,
“长成什么样子都不打紧,只要你们还是我从前认识的那个人便好。我们就不要在这里了,还是进去再细细说吧。”
“说是呢,我方才听阿兰说你来了,头发都没来得及梳,便急匆匆过来了。我就知道你的性子,定是要欺负我家人的。”
“这么多年了,难得你倒是记得清楚。不过你家这小子不错,都已经被我吓成那样了,还敢上来拦我”
听着两位贵人渐行渐远的声音,看门仆从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