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的殿门在月色之下衬托如血。
一切进展的过于顺利,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宫殿中,念头一闪而过。
四周帘影重重,因为是冬天,殿内悬挂的遮风帘早已换成了厚重的缎锦,皆绣制瑞凤衔花飞天彩纹,想来若是白昼或四处掌灯之时,定是富丽堂皇五光十色流溢。
地上铺了块四方绣绸封边的兽绒,踩在上面温暖柔软,就好像踩着天上的云朵一样,
男子正站在上面,
他的呼吸声稍稍沉重起来,
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恐惧。
迈出的脚步踏在地板上,木料的寒气能透过衣料传递到人的身上,但这点寒气微不足道,他并不在意。
依旧没有任何脚步声,
男人如同游荡的恶鬼,飘荡在偌大无人的宫殿。
他此行的目的地十分容易找到,
只有一个人能在这寝宫中休眠。
比象牙还昂贵的木材,与黄金同价的香料,堆叠的罗绮一匹便足以倾城,
被这些稀世珍宝重重包围在其中,安详睡眠的女人,
便是男人此行的目标。
他的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柄短刃,只有手掌大小却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寒光;愈靠近那一团被笼罩在阴影中的休榻,他愈发难以抑制激烈的心跳,
他舌根发干,龈肉发疼,
后脖颈细细的绒毛逐渐被汗水打湿,
但他必须保证的自己的掌心干燥,这样动刀的时候,才不会打滑。
他终于来到了那层层叠叠的帐幔处,手背都有些微微地发抖;一层一层将得帐幔挑开,榻上烟色鸭绒缎被下,隐隐勾勒出一个人的身形。
手中寒芒高高举起,
原本冷静的鹰眼被残酷和疯狂染上可怖的颜色,
他如同歇斯底里的烈犬一般,用极快又有力地速度扑了上去。
削铁断发的利刃割破了锦缎,洁白的鸭绒如同飘落的雪花,落在男人的周围将他笼罩。他感觉到了,他刺中了什么东西,
独特的阻塞和凝滞之感,
是冰冷的金属分开人体的感觉。
黑夜里,他看见有浓稠的颜色,在锦缎上蔓延开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踉跄地从榻上跌落,兵刃落地发出“当啷”的脆响,
男人瘫坐在地上,看着那被自己划出一道口子渗出鲜血的缎被,忽然哑着嗓子发出了低笑,
阴森的笑声回荡在宫殿之中,
鬼魅妖异。
起来了——男人并没能笑的太久——被他割毁的被子飞到了半空中,如同是罗网,朝着男人罩来。一切发生的太快,
他没有察觉到丝毫的征兆或是声响,
当手中的短刃将眼前的屏障割的支离破碎的时候,
血腥味充斥他的嗅觉,
皮肤上像是被虫子咬了一小口,随后点变成线,
冰冷贯穿男人的左肩,
多年的杀人经验让男人知道,只要这冰凉再往下一些距离,就能轻松地贯穿他的心脏。
叫嚣的鲜血从伤口处奔涌而去,
他好不容易拿回来的短刃被夺走,然后被捅了自己一刀的人踹倒在地。
细碎而整齐的脚步声响起,提着宫灯的宫女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殿内,原本黑暗的宫殿顿时亮如白昼,
她们分开呈两列在男人两边站好,
躺在地上的他抬起头,
看见一个面上蒙着黑纱的人,站在自己的面前。虽然看不清面容,但身材玲珑有致应该是个女人。身上穿着的睡衣样式与天后平日里所着无异,看来是早有预谋,
男人看见她右臂上的布料被鲜血湿透,
看样子自己刚才的攻击,并不是没有效果。
虽然隔着黑纱,但男人依旧能感受到她的眼神投射在自己身上,
没有感情,
比刀兵还寒凉。
“呼——”
女官点亮了桌上的灯烛,吹熄了手中的火折子。她将火折子收起来之后,退到了一边的阴影中。
男人左肩上的伤口被简单地包扎过了,手脚也被用绳子捆住——这绳子乃是刑部特制,不说挣脱,就连一般的兵刃都难以切割。
他被押解,面朝着隔着一处珠帘,此时还空空如也的座位跪着。
禁军刀斧手在一旁侍候,
那些宫女依旧提着宫灯,就站在刀斧手与刀斧手之间。
“咳,咳,”
阴影中响起了两声咳嗽,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略显拖沓的脚步声缓缓响起,刚才藏进阴影之中的女官走出,
她搀扶着一个人,手中拄着等身高的龙头杖,
一步一步地走来。
女官接过龙头杖放置一边,又是提裙又是理袍,伺候着那人坐下之后,这才又重新站起来,站到了座位的背后。
男人跪向的,便是她。
“你还是来了。”
苍老威严的声音,传到了男人的耳中。
盛唐小炒
第八百三十一章 君君君臣
男人没有说话。
人影映在珠帘上,宫灯里的烛火沉静如凝,
这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禁军刀斧手与宫婢化作了木像一般,
没有人敢说话,
甚至连呼吸,都仿佛不存在了。
“你知错了吗?”
威严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属于一个女人,一个青春不再,年华不再的女人——她的身体用世间珍宝缀饰,她的灵魂从无上的权力中汲取养分,
她坐在那里,似乎已经不是肉体凡胎,
而代表着一种到达至尊的欲望。
男人低垂着脑袋,
沙哑的声音从他干涸龟裂的口中传来:
“奴,不知所犯何罪。”
“你所犯,乃不忠不孝之大恶,你可知道?”
这一次,男人没有回答。
“你与你师妹出身卑贱贫寒,族亲惨死。若非遇吾,或是早夭,或是流离。吾将你们带入宫廷交给撷梅培养,你们才有今日。吾与你二人虽无生情,但有养恩,此,便为孝。
吾,乃当今圣母神皇,万民敬服,百酋来贺。这天下,再无比吾,更有权势之人,吾是天下之主。
而你,身为臣子。
此便为忠。
你携兵刃夜闯紫微宫,潜入吾寝殿妄图取我性命,既是背恩,亦是噬主。
还敢说,不是不忠不孝吗?”
最后一句话的音调提高了,如鸣钟之声,旱天拨雷,
女官与众宫婢立马垂首含胸,屏息敛气。
男人却并没有什么波动,
他甚至还抬起了头,
朝着遮住那人容颜的珠帘看去。
绰绰人影,与红玛瑙珠帘宛如天然一体,琢磨光滑的珠子上有斑斑点点的黑影,串好后悬挂在一起,便拼凑了出了人形。
“奴并非不忠不孝,也从未背主。”
那人没有回答,
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是吗。吾倒是很想听一听,你要如何辩驳。”“奴,”
男人忽然,缓缓地直起了腰杆;方才被重伤堪堪包扎过的左肩因为这一点小小的动作,再一次裂开流血,
“奴,”
他沙哑地说着,即时双手双脚都被束缚着,还是慢慢地朝着阶上人拜了下去。
“天后要奴,以性命保护圣人安全,奴牢记于心,从不敢有任何懈怠。奴守的,是天后之命。”
“圣人已经死了,”
那人冷冷地说,
“要你保护的人,已经不在了。如今你该守护的是何人,难道你不知道吗?”
说完这些后,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番话略欠妥,她恢复了刚才那波澜不惊的语气之后,又接着开口道:
“高宗皇帝薨逝,当年交代你的任务,自然已经达成。若是以此为由,牵强无理。”
“圣人已逝,但几位殿下还在。
“奴,虽是卑贱之人,但若是能为大唐死,为天后死,奴死不足惜。”
那人静静地听着他说完,半晌,
“原来,你也恨我。”
男人匍匐在地上的身体颤抖了一下,骤然间宛如灵魂都被人抽走了一般,原本还算笔直的脊柱凹陷了下去。
阶上之人笑了,
虽然是极微弱极难注意到的笑声,但她确实笑了。
“既如此,你为何不开口质问。问我如何逼杀潞王,贬黜庐陵王,挟制当今圣上,屠戮李氏宗族,以母族武氏,祸乱大唐朝纲。
想必,这才是你真正想问的吧。”
“奴”
“我想听一听,”
话语声不紧不慢,
“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双膝与额头触地的男人,身子在细微地抖动着;就算是左肩被贯穿差点伤到心脏的时候,也不见男人有这么失态的时候,
有两道目光覆盖在他的身上,
一道冰冷,一道没有感情。
“今夜你闯吾寝宫,究竟是为了什么,到了现在,怕自己也没有想明白。
以你的本事,发现不了那床上躺的不是目标,吾是不信的。
何必连那刀都挡不住,
受了伤?”
他没有说话。
“唉”
似是而非的叹惋,不知是在叹这弃义背主的行为,还是在惋惜一条即将消失的生命。
“既然是你的师兄,”
她开口,
“就交给你吧。”
话音一落,从侧方的阴影处,走出了一个身着黑衣,黑纱蒙面的女人。正是刚才被当作诱饵躺在床上的她,
此时被男人刺伤的小臂已经处理好了,
她右手执着一柄兵刃,看模样的与方才男人拿的,是一样的。
“你带走吧。夜深了,吾也有些困了,明日还有政事要处理。”
“喏。”
女人开口应答,声音竟然也是沙哑的,而且比男人的还要严重。如果说男人的只是边缘有些毛躁的竹片,那她的声音就如同被割碎后重新拼凑好了,
只是短短的一个字,听到人耳朵里却拉锯一般的难受。
女官走了出来跪坐,如出来时候一样将那人从地上搀扶起来;帘后人站起身,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朝着还站在下面的宫女和刀斧手们摆了摆手。
“你们也散了吧,这大半夜的,谁也熬不住。
今夜的事情,看过听过便罢了。等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啊,估计你们也该忘了。”
众人浑身一紧,
“喏!”
众人潮水般的褪去,
宫殿之内,只留下桌上一盏微弱的灯烛。
女人站在还跪在地上的男人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师兄,”
“我送你上路了。”
男人没有说话,而是挣扎着想起身,
他身上的伤口汩汩流着血,眼看着将衣物浸透了,虽然如此,他还是没有停下的迹象。
女人也并不打算帮他,冷眼旁观着男人做这样的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
他总算是坐了起来,跪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看着他这副样子,女人略有先嫌恶地摇了摇头,
“师兄,如今天后要我来处置你,已是大恩德了。若是交予撷梅按着我们的规矩来,
你是知道的。”
男人没有答话。
“师兄,你到底为何要背叛天后?难道是有什么人要挟你,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来。”
“我没有背叛天后,”
他忽然开口,转而喃喃,
“我没有背叛天后”
女人冷哼一声,
她不再和男人说话,而是举起了手中短刃。
寒芒一闪,
烛火的光亮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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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二章 石燕
“来杨工头,这是最后的款项了,你点点看对不对。”
白锦儿把手上的包袱递到眼前国字脸男人手中,笑着说道:
“多亏你们老几位给我赶的这些工,好歹算是在过年之前完工了。等以后开店了,你们可要来照顾照顾生意啊。”
国字脸男人抱着那沉甸甸的包袱原本是要打开的,但或许是因为白锦儿一直看着他,弄得他有些不好意思打开。
“够了够了,嘿嘿,”有些腼腆地笑了笑,男人对着白锦儿忙忙点头,
“一定一定,还多亏了小娘子照顾我们生意呢。以后要是还有什么需要的话只管来找,到时候给小娘子你些优惠。”
“哈哈哈那可好。对了,上次杨工头你不是说,你家孩子喜欢吃早上的蒸饼嘛,你看我今日蒸了一笼,你带回去给孩子们分了吧。”
白锦儿又从旁边拿起一个包裹,塞进男人的怀里。
“这里面有白的有馅儿的,不知道孩子们喜欢吃什么我就多蒸了点,杨工头你拿去——”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男人慌忙推辞,抱在怀里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