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找人的?”
“我,我不知”
“看客的模样,怕不是长安本地人吧?舟车劳顿一路辛苦,要不在我们这儿吃点东西,常言道‘饥难行远路’,客留下了吃碗热乎汤面,想必也能消减疲惫吧?”
少年看着眼前此人,
年纪大约二十三四岁,
虽与自己相隔不多,但那副稳妥的样子,却和自己是天差地别。
少年略张了张口,还是点了头。
“那我领客入座吧。”
说罢,乔兰做了个请的手势,迈步向前走,少年自觉跟在乔兰的身后,在乔兰的引导下,在一处靠近角落的座位坐下。
记下了少年点的东西,
乔兰撕下手中的纸往厨房去,
“单子来了!”
“哦!”
窗口里伸出一只手,将乔兰递来的单子收了进去。
做完这些之后,他又回到门口的柜台后面,搬过小凳子来坐下,
“唉,”乔兰揉了揉自己的脸,“站这儿可真是比传菜和收拾累多了,脸都要笑麻了。难怪刘叔干了这几年就不干了,回家养老去咯。”
“阿兰!”
厨房那边忽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乔兰一跳,他赶忙从凳子上站起来,又走了过去。
“老板娘让你送一坛黄酒进来,”
岑溪的脑袋从厨房里探出,对着乔兰说道。
“噢。”
“哎等等,”
“还有何事岑大兄?”
岑溪看着乔兰的眼神,忽然有些微妙。他说话的声音像是憋着笑,
“忘了告诉你一声,刚才你发牢骚的时候,老板娘正从厨房出去呢。我可听见她小声说,要德扣你工钱呢。”
“啊?!”
刚上楼梯的白锦儿听见了底下传来的声音,哼了一声。
如今五年时间已经过去,
白锦儿看上去,与从前倒没什么区别,非要说的话,
大概就是皮肤变得暗沉了些。
刘饕一年前忽患了痛风,腿脚即时走不动路;看着那模样白锦儿恍然明白,或许当年的白老头也是罹患痛风,长期没有医治之下,才诱发了后面那些病症。
意识到这一点的白锦儿立刻就让刘饕回家修养,
每月还挪出二百钱,当作刘饕的退休工资。
如今又过了一年,当初他们玩笑似的五年之约已到,白锦儿想想,最近也该是去看看刘饕的时候了。
“欢迎光临!”
楼下又响起乔兰迎客的声音。
第九百零五章 尊客
“老板娘!”
“又怎么了?”
白锦儿解下围裙正要去对面楼呢,忽然又听见厨房外面有人叫自己,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外面有位客人,”
乔兰的脑瓜从外面探进来,
“说想见见老板娘你。”
“忙不赢这会儿,若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你就叫那位客人等一下。我待会儿才能回来。”
“啊”
话音未落,白锦儿就已经小跑着出了门。
乔兰无奈地耸耸肩,把脑袋收了回去。
等到白锦儿解决完那边的事情之后再回来,早已经将这件事情抛在了脑后——普通来吃饭的客人,难道还会一直等着就为了见老板一面吗?
结果看到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乔兰时,她愣了一愣。
“那位客人?”
“嗯啊。”
差不多也要到打烊的时间了,店里大部分客人都离开了,
大堂的伙计除了乔兰已经开始收拾狼藉的桌子,白锦儿穿过其中,走上了二楼。
在一处靠窗子的座位处,
她瞧见了乔兰说的那位客人。
一位等着想见见自己的客人。
白锦儿面带微笑地注视着眼前的客人,
六十多岁?啊不,应该是五十多岁。一位老妇人。身上穿着素净却厚重的玄色广袖大袍,花白的头发挽着依旧饱满的发髻,上面竟然什么簪饰都没有——这么说来,应当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老太太,
但她就坐在那里,便已是通天的气派。
眼角,嘴角和应该最饱满的双颊,都已经爬上了皱纹;一双凤目也微微耷着,流露出年华已逝者的老态,
就算是这样,
白锦儿也能看得出,她从前拥有如何的风姿。
“请问——”
“你便是这家芳筵倾樽楼的老板?”
老妇人开口,打断了白锦儿的话。白锦儿看着她对自己微微一笑,有些吃缓地点了点头。
“是的。不知这位夫人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夫人?”
听见白锦儿这么称呼,老妇人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笑意的玩味。
“你称呼我为夫人?”
“恕我冒昧,
只是您这样的气质人品,我实在想不出,若不是某户公侯王府之家的夫人,还会是什么人了。”
“你倒是会说话,”
老妇人面色波澜不惊,
眼神在白锦儿身上打量一圈,
“只不过在不知对方身份地位的情况下,贸然称呼为‘公侯夫人’,亦是逾矩。倘若叫有心之人听去,说不定,要落人口舌。”
“尊客说的是,”白锦儿笑道:“往日我也不是如此轻浮之人,只是今日见了客,莫名便说出这话来。还望客切莫怪罪啊。”
“老板你也未免太客气了些。”
老妇人语气虽平淡,其中听不出喜怒,但因声音有一种磁性,话语之间,不由得让人心生敬畏。
一壶清茶将老妇人面前茶杯斟上,
白锦儿放下茶壶,
“还不知尊客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要说有,倒也没什么,”老妇人瞥了一眼杯中清茶,伸出手,
白锦儿瞧见她已经不再白皙嫩滑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翠玉桌子。其质清凉通透,其色翠如碧草。一看便不是凡品。
白锦儿愈发坚定了心中所想。
“只是最近听闻长安,这芳筵倾樽楼名声正胜,上到达官贵人,下到平民百姓,都对芳筵倾樽楼的饭菜赞不绝口。
便想来看看,究竟是何等人物开办。
没想到,却是如此年轻的,
姑娘。”
不知是不是错觉,白锦儿总觉得对方在说到姑娘两个字的时候,带了一丝赞许似的。
“都是尊客们抬爱,”女人笑着点点头,
“若是能让各位尊客吃得好,那我就再开心不过了。”
“这么说,我这么半天不动筷,
反而是折没了你的心思了。”
老妇人微微一笑,拿起一直摆在一边的筷子;白锦儿这才注意到,老妇人点了三个菜一壶茶,竟然一点都没有动过的痕迹。
“哎这位客,
客如果不十分饿的话,我替客将菜热一热如何?”
“嗯?”
白锦儿放下止住对方筷子的手,
“虽然现在只是刚刚入秋,但是想必摆了这么一会儿,菜也凉了不少了。这天气若不当心,说不准就要伤胃。如果客人不着急的话,我抬进厨房去给客热一热再吃,味道肯定也比凉时要好。”
老妇人看着白锦儿,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
果然没有多久的时间,白锦儿就又端着热过了的菜出来。她面含笑容重新在老妇人对面坐下,将筷子双手奉到对方面前。
“请尊客尝一尝我的手艺。”
接过筷子,
那一瞬间眼前人的仪态,
仿佛她做过千百次,早已经习惯了这样受人恭敬的事情。
先被享用的是最靠近老妇人的这一道菜,
筷子夹起送入口中,
清香伴随着浓厚的口味在舌尖交织缠绕——茭白,青椒,红椒切细丝,肉切细丝,肉丝事先腌制过,因此炒制的时候,只需要放一点点提香的秋油足以。
另一道菜是螃蟹,
准确的说是拆出的蟹肉与蟹黄,炒香熬煮之后,放下切成小块的白嫩豆腐。金黄与雪白的颜色,配上河蟹浓郁的鲜香,与豆腐搭配宛如天生的一对。
还有一小道更简单了,
不过就是一份放了百合根的蒸蛋羹。
蛋羹如同将凝未凝的黄金,
静静躺在上面的百合温润如玉,蒸好的蛋羹表面无任何气泡形成的孔洞。
这三道菜,老妇人都一一的品尝了。
方才倒的茶已经凉了,白锦儿又给对方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看着对面人没什么变化的表情,白锦儿心中,竟有些小小紧张。
“莫不是不合客的胃口?”
老妇人闻言看向白锦儿,这才看出,她脸上有了一丝笑意。
“老板应当自信些才是,”
对方开口说话,
“既然来店里的客人,都喜欢你的手艺,那老板也不应觉得,我会成为一个例外。
你做的菜,确实很好吃。”
听见老妇人这么说,白锦儿才松了口气。
“客不知这口味一事总有殊异,若是吃的人觉得不好吃了,那也是常理之事。
只是我希望能让所有吃到我所做菜的客人,都能觉得好吃,
所以无论多少年让客人品尝,
都还是会紧张啊。”
第九百零六章 评说功过
“这么说,你很在意别人对你手艺的评价?”
“这是自然。”
店里的其他人包括伙计,都已经走干净了;乔兰上楼来看了一眼,发现自家老板娘竟然还在和这位客人说话,虽心中诧异,但也只是默默地将大门虚掩起来,便直接离开了。
二楼已经收拾的一尘不染,
只有这一桌上,还摆放着小菜和清茶。
一老一少两代女人相对而坐,
彼此之间表情平和,却不像寻常女儿家,谈论的是胭脂水粉,教子相夫。
“我是一个厨子,做菜如果只顾自己做的开心,而不顾客人的口味,那我做的菜,如何卖得出去?”
“但这世上,总不可能所有人的口味你都能满足。甚而说,有些人他便是不喜欢你做的,对你的手艺恶言相向,你又当如何呢?”
“客这话,其实已经替我回答了不是吗。”
白锦儿莞尔一笑,
“客也说,这世上所有人的口味,我不能都满足。有些主观的东西,是人为努力的客观难以更改的。若是这样,那只能说我没有这个荣幸,伺候这位客人的五脏庙吧。”
“不过你方才不是说,你在意别人的评价么?”
“当然。
当客人说出无论是夸奖,还是贬低的话语,抛去言语中情绪的那一面,挖掘其中的最深处。换而言之客人夸奖,是因为什么?而客人不满意了,又是因为什么?
我在意的并非所有尝到我菜的客人,对我口中褒奖之词,能让我得意洋洋;也并非不喜的客人贬斥之意,会让我觉得不满,愤怒,或是羞辱。
人行一世,
褒贬之言,总是伴行而生的。
我在意的是隐藏在这些言语之下,那些真正对我有用的东西。那些能让我厨艺精进,甚至登堂入室的东西。
故而我在意别人对我手艺的评价,但又不在意。
若我已尽人事,自然只能等待天命了。”
老妇人抬眼看她,
那双这个年纪本应该浑浊不堪的双眼,此时却无比的清明;深邃的双眸中只有一片漆黑的颜色,是白锦儿不能窥知一二的庄严地带。
“不过客你看,”白锦儿语气中带着一丝玩笑,“我虽不强求别人与我好的评价,但连客也是被小店名头吸引来的,就证明这一番言论,并没有错不是嘛。
可不是我四处的宣传,说小店的菜多么多么好吃,小店的茶多么多么好喝,
即便是我不开口,好的坏的,来店中一遭的客人就能知道。他们对我做的评价,别人也会知道。”
“有意思,”
老妇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新鲜。
“没想到老板年纪小小,又只不过做着这样糊口的营生,竟然还会有这般的见解。”
“客过奖了。”
“老妪好奇,你如今,可曾婚嫁了?”
“已经嫁人五六年了。”
“这么说,你的夫君,也是这店中之人?”
“不是,”白锦儿笑着摇摇头,“说来客可能不行,我的夫君,在朝中姑且任着职呢。”
“哦?”
听闻此言,老妇一挑眉,面露惊讶之色。
“既然如此,你夫君竟还允许你出来如此抛头露面。他难道,没有阻止过么。”
“也不怕客笑话,”白锦儿的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一丝骄傲,
“这方面,我是受了上苍眷顾的。我所嫁之人,他对我所坚持的一切,都十分支持。若不是他的支持,我们大抵是走不到一块儿的,
毕竟我的精力需要全部放到店中,若要我分出神来应付自己的丈夫和婆家,我是万万没有这个心思的。
当然,
我也